39全世界最溫柔可人
談雍說:“沒想到還有今天,不能同床共枕,一樣相守到天明。”
“沒有甚麼好。”她已平靜下來,“別盼著這種日子。”
“真真……”
林真打斷他,“如果我們能有善果,你或是我,都不會有今天,談雍,都過去了,我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你還是要嫁他?可他——”
談雍從另一邊伸出手,想握住她,可隔著身子,他不太能行動,她主動握上去。
“你說,我在聽。”她願意體貼時,全世界最溫柔可人。
“他行事衝動,不顧後果,不是良配。真真,即便你不要我,也不能選他。”
“我心中有數。”她不願多談。
僅有的一點時間,他也不想拿來談論別的男人。
談雍只看著她,微笑說:“我給你帶了東西。”
“我知道,項鍊嘛。”她取出那串項鍊,已清洗過了,珍珠白潤,但線是淡粉色,被他鮮血染過。
她心裡難過,“要為我戴上嗎?”
他遺憾,仍然起身,“我只有一隻手能動。”
“沒關係,我自己來。”林真將項鍊掛上脖子,一手捏扣頭,一手捏鎖頭,可項鍊圈號小,貼著脖子的款式,她看不到搭扣,談雍扶住她的手,讓她扣上。
“好了。”
她說:“好看嗎?”
她還穿著白日的婚紗,裙襬染了好多汙漬,紅的血,黑的發,雪白肌膚耀目,仍然是最美麗的女人。
他搖頭,“很美。”
她笑,“謝謝你。”
“你真正應該謝我的,不是這個。”
“那是甚麼?”
“你找找看。”他掀開被子,視線下移到西褲。
林真忽然侷促起來。
談雍揶揄道:“你也有害羞的時候?今天怎樣對我講大話。”
她都記得,她還威脅他來著,沒想到打臉來得這樣快。
林真訕訕垂下臉,“我也是想快刀……”
“我是亂麻?”他堵她話頭。
她忙搖頭,不吭聲了。
“行了,口袋裡有封信,幫我取出來。”
談雍請劍橋的教授,為林真寫推薦信,並親自送回來。
不知是怎樣感受,她說不出話。
第二天一早,天不亮,談雍要走。
林真捧一套乾淨的襯衫西褲,等在浴室門口,她也要換衣,連夜跑回舊婚房梳洗,給他也找來一套乾淨衣衫,幾年前的舊款式了,質地精良,好在男款不容易過時。
“這麼快,不多休息幾天?”她原打算將他照顧到痊癒呢。
“我倒是想留下不走,但我留得越久,你越危險。”
談雍開啟門,她將衣服遞進去。
他也有害怕的事,怕家裡知道,真到了那種局面,結果他也無法預料。
林真送他去機場,包機動靜又大,她擔心他身體,只得花錢僱醫護人員陪他搭乘客機,好歹這回包下半邊頭等艙。
她良心稍安。
談雍挖苦道:“真把我當老闆了?以前也沒見你這樣盡心盡力。”
又說:“自掏腰包,大出血了,花了不少錢吧。”
他還笑:“不知多心痛,晚上回去哭鼻子。”
林真任他嘲笑,點頭彎腰,“哪敢和談老總比,您出了一斤血呢,夠煮一鍋了。”
嘴巴半點不饒人。
她哪肯吃虧。
談雍氣笑,“有錢了,翅膀硬了。”
她不說話,不頂嘴,臉上是不服氣,手上幫他提著包,送他去登機。
國際航站樓聚散離別,空調溫度高,氣味悶悶的不流通,各種膚色的人,厚薄不等的衣衫,大大小小的箱子,咕嚕咕嚕跑向命運的軌道。
有人來,有人走,他賺美刀,我賺鈔票,擁抱又或是哭泣,紅著眼又或是笑的臉。
天還矇矇亮,飛機嗚嗚起降,刺耳地滑翔。
氣流隔成楚河漢界,一道無形的牆。
該分別了。
談雍接過她手中的包。
“說吧,還有甚麼話,不敢讓我知道?”他問。
她已醞釀一路,開口說:“房子還你。”
“不是這個。”談雍其實很懂她,相處過幾年,又比她年長,當然知道她想甚麼。
沒必要繞圈子。
他坦誠道:“我不會追究,你放心。”
她羞赧,又或是羞愧,再次說:“我很抱歉。”
“你不用為了他,將自己放得這樣低。”
她說不出話,都被他一眼看穿,照顧他無微不至,可稱為五星級服務,卻不是因為心裡有他,而是彌補另一個人的過錯。
都被他看透。
林真低下頭,無地自容。
談雍聲線清潤好聽,“真真,你我之間不用這樣,有話敞開來講更好。”
她點頭說:“你都知道,那我不謝你了。”
他說好。
又說:“信送到你手裡,我完成使命。你早點辦完事情,早點過來,不為我,為你自己。”
林真從機場叫了一部商務車趕回林城。
中午時到。
大世界酒店還是昨天的模樣,鮮花拱門鮮亮,玫瑰花瓣掛著早晨的露珠。
自一樓大堂進去,到二樓宴會廳,沿路鮮花紅毯,全是碎金,氣派喜慶,只酒店沒有人,客人沒有,工作人員也沒有。
偌大的廳裡擺九十九桌,琳琅滿目的菜式,一天過去,美味佳餚成了殘羹冷炙。
客人來吃喜酒,只管吃得高興,哪管新郎新娘是誰,到不到場不重要,反正不認識的。
佘鳳誠一個人,坐主桌喝悶酒。
下巴一層淡青胡茬,頭髮幾分凌亂,襯衫釦子解開,白襯衣蹭了泥土,西服和胸花早不知道去了甚麼地方。
“回了。”他搖搖晃晃站起來,扶著桌子對她笑。
要命。
林真最恨和醉鬼打交道,腳步停住不肯動了。
他問:“吃過沒?”
她搖頭。
“過來,先吃飯。”他抬手,喚遠處人頭,“去,給嫂子煮碗麵。”
手上的傷口沒有處理,血液部分結痂,手掌心血糊糊,手心手背腫到發亮,十個手指頭通紅。
他仍倒酒喝,面不改色的,人是有些醉。
她走去他身邊坐下,拿走他的酒。
頂上的射燈往兩邊照,頭頂不對光,暗暗的臉,兩人相對無言。
她換了衣裳,穿著幾年前的舊款式,一件乳白的真絲襯衫裙,沒有腰帶,鬆鬆的裙襬,這裙子眼熟,幾年前他去給她收拾談家那套婚房,在衣帽間裡見過。
說甚麼好?
他酒喝得多,渾身發熱,嘴唇乾得起皮,舔舔嘴巴,甚麼都沒說,手指尖動動,想去握她手,驚覺自己手髒,在西褲腿上擦了擦,這才遲遲感到鑽心的痛,最終收回手握住空空酒杯,抬一抬,輕輕放下。
總要有人先開口。
佘鳳誠自知有錯,沒有臉挽回,只希望到了這一步,不要再叫她為難才好,熬了一宿,聲線低啞,“他怎麼樣。”
“沒大事,已經回去了。”
林真靜靜坐著,整個人攏在一團絨絨的光裡,神情也是極安靜的,讓人感覺很遙遠。
佘鳳誠艱難道:“我是個粗人,一開始就配不上你,不知道要怎麼對你好,不知道怎麼愛女人,我……”
他搖頭,“說這些,不說了。”
佘鳳誠道:“拿出來吧。”
林真反倒怔住。
他說:“不是有東西讓我籤?”
她遞出離婚協議,昨晚列印一式四份,找師姐要的模板。
設計院那位師姐回去生孩子,月子沒過完就離婚了,這次甚麼忠告都沒有,只說離婚要趁熱打鐵,要在男人愧疚時爭取最多利益。
佘鳳誠拿起文件,看也不看翻到簽字頁,見她還沒簽,他眉心一鬆,柔聲問:“是你先簽,還是我先簽。”
林真問:“你不看看條款?”
“不看了。”他說:“我掙錢都是為你,儘管拿走,只要我有。”
大手一揮簽了字,問:“按手印?”
她沒來得及答,他握了握拳,鬆開,拓上一個血手印。
總以為要鬧一場,還是她太小看他,他蠻橫不假,卻不是潑皮無賴,骨子裡的硬漢,不會為難女人。
林真猶豫一晚沒有簽字,帶著空白的離婚協議來見他,其實不確定自己的真實想法,鬧一鬧哭一哭,把話說開,也許日子還能過下去。
沒料到是這樣的平靜。
她沒有等到他的道歉,又或是懺悔,還有立誓永不惹事重新做人。
改變多難啊,指望別人改變,難過愚公移山。
大概也是累了,不想等了,不願意每時每刻為他提心吊膽了。
林真拿起筆,落款。
忽然一陣風似的捲來,簽字筆從手中抽走。
文森奪走那份協議,刷刷翻頁,“這是甚麼?幹甚麼?不能籤啊,怎麼能籤呢,簽了不就離婚了?”
佘鳳誠道:“放下。”
文森抱住那份協議往後退,眼睛漲得通紅,“誠哥?”
“我讓你放下。”
文森看看誠哥,又看向林真,“嫂子?嫂子你怎麼這樣?咱哥對你不好?哪裡對不起你了?昨天那事又不是他的錯,你為那麼個小白臉,要和誠哥離婚?”
林真說:“那是我和他的事。”
文森大聲:“你有沒有良心?那年哥從仰光回來,滿身的傷顧不上休息,買了新車去江州找你,要給你一個驚喜,你在做啥?你他媽的在和姓談的洞房——”
“閉嘴!”
佘鳳誠掀了椅子砸過去,打斷他的話,文森往後閃退,身手快不過誠哥,彎腰捱了一拳跌倒在地,痛也不吭聲。
林真臉慘白,站了起來,她每個字都聽清楚了,仍問:“你說甚麼?”
佘鳳誠已拿了協議書回來,攤開來擺她面前,“籤吧。”
她定定看著他,“你相信過我嗎?”
因為道歉也沒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