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婚禮
六月一日好天氣。
林橋街張燈結綵鋪紅毯,鄉親們圍滿街頭巷尾,文森帶兄弟們沿路撒喜糖紅包,真熱鬧。
婚車久等不來。
佘老闆那臺邁巴赫拿去打蠟,早上裝的捧花不知怎麼總也粘不牢,半路掉了,又回去重灌。
電話打進來,伴娘說:“遲到啊?一分鐘一萬,現在開始計時。”
沒想到對面不惱。
佘鳳誠大笑,“好好好,勞煩姐姐們久等,每位都有。”
幾個伴娘捂嘴大叫。
激動的。
林真接過電話,笑著問:“你說甚麼了?”
“我愛你。”他說。
她一時呆住。
“真真,等我。”
“嗯。”
怎麼等,雀躍像飛天的小鳥,穿破雲層旋轉旋轉,加速俯衝,心跳失重,腦袋眩暈,幸福得昏過去又醒過來,她就要嫁給他啦,一刻都不想等,也不想讓他等。
婚禮的儀式感意義非凡,和幾時領證沒有關係,好像非要有了婚禮,潛意識裡才真正與人為妻,否則只是兩個蓋過鋼印的合夥人,睡過覺也只算熟人。
林真原以為自己不在意婚禮,真正有了這一天,恍然大悟,她原來也不能免俗。
兩米一個鮮花拱門,攀滿綠葉和粉薔薇,林真捧一把紅玫瑰,穿過樹影跑到巷口,裙襬柔柔拂過小腿,小口的喘息,鼻尖一點點薄汗。
巷子又窄又長,兩側牆壁做滿花牆,車是開不進來,她自己跑出來了。
哪家新娘子自己往外跑啊。
微風將頭紗揚起,輕輕蓋住她的臉,五嶽朝拱,輪廓朦朧,極美,那婚紗名家定製,緞面的裹胸掐腰小魚擺,身段婀娜標誌。
“新娘子,快看新娘子!”人群轟轟圍過來。
文森帶人兩頭跑,把看熱鬧的都攔開,伴娘們陸續追上來,還有跟妝和攝像的團隊,浩浩蕩蕩幾十人。
“也不知道她體能甚麼時候變這麼好了,上學那會兒跑八百米還哭呢。”
“就是,每回體測都負分。”
林真是聽不見同學笑話她了,滿心滿眼尋找婚車,遠遠瞧見那臺老賓士,開過來穩穩停路邊。
她想也沒想,開啟副駕車門坐上去。
拉好安全帶,抬起臉,“噫,怎麼是你?”
車子發動起來,已來不及下去。
上車時沒看車牌,只是相似型號的進口賓士,內飾不一樣,佘鳳誠那臺更豪華,且他有了邁巴赫後,不再用這臺車。
談雍目視前方,“怎麼結婚不和我講。”
林真說:“你停一下。”
談雍著淡藍襯衫,米白休閒褲,頭髮絲服帖飄逸,面龐斯文俊秀,有種學者風度,神情極度憂鬱。
他說:“我最後知道。”控訴對她的不滿。
是,林真結婚沒給同學發帖子,但同事師出同門,校友群有她的婚訊。
談雍知道她結婚,並不奇怪。
要說他專程為她回來,那不可能。
林真莫名其妙,“我又不是今天才結婚,幾年前就領證了。”
她上車時急切,頭紗夾了一半在車門外,隨風飄飄揚揚。
賓士轎車行駛到紅綠燈路口。
“前面停車。”她拽不動頭紗,怕扯斷,只得鬆手。
談雍降速等紅燈,並沒有靠邊停車的意思。
“你瘋了?”
林真沒瘋,不可能在馬路中央強行解鎖跳車,心情再焦急,也不會將自己置於險境。
沒有女人想在婚禮當天出岔子。
談雍絕無可能挾持她逃婚,但不按她的指示停車,足夠讓她惱火。
他低聲:“我無數次在夢裡見你穿婚紗,想象過哪種風格適合你,你還是穿緞子好看,古典溫婉的……”他轉過臉來,“很美。”
好像有點哽咽了,說話有濃重的鼻音,“真真,你原本應該嫁我……”
林真眼中顯出慌亂,語氣重,“談雍。”制止他的話。
談雍忽然苦笑,“真真,你太小看我。”
林真不出聲。
他說:“我只想和你說幾句話,不會耽誤你婚禮。”
車子過路口繼續往前,過了橋,再往前是春江南邊山脈,初夏季節風景秀麗,道路不通,無法離開林城。
她懸起的心稍稍放下,“你說。”
“江州還好,到了林城,我無法靠近你,否則也不會出此下策。”
“你可以電話聯絡。”
“真真,你又把我拉進黑名單。”
“我沒有……”林真閉嘴了,自之前林城專案與談雍有交集,當學長同事友好相處,那時便解除黑名單,兩人偶爾有資訊往來,不涉及情感,僅做行業資訊的交換。
心裡沒有鬼,當然不必刪除通訊記錄。
她想一想,前幾日去江州試禮服,佘鳳誠拿她手機拍照,可能看見甚麼,趁她不注意替她操作,將談雍拉黑。
越想越對了。
畢竟佘鳳誠這個人,不按規矩出牌,有時候道德底線很低。
林真氣悶,真想把他抓過來狂甩十個耳光,瞧瞧他惹的好事!
談雍鄭重說:“我沒想到他勢力已這般龐大,不僅林城,周邊幾個縣市都是他的地盤。真真,你真想好要嫁他?一個鄉野匹夫,怎配得上你。”
林真不愛聽這種話,“他早已重新做人,現在是青年企業家,是模範丈夫,他很好。”
談雍面貌俊逸,隻眼尾有細紋,眉心有思慮而來的懸針紋,顯得越發心思深沉,此時臉上所有紋路都皺起,似遇見全世界最難解的題。
他緩緩搖頭,“真真,我真沒想到,你竟然也戀愛腦。”
林真冷臉,“隨你怎麼想。”
“我不是來同你吵架。”
她以前從不與他吵架,有爭執,都是她低頭聽話,不知甚麼時候起,她變了,卻更吸引他,始終無法忘懷,成為心臟一個不能彌合的傷口,日日流血,看到她穿婚紗便心痛,不是虛擬的痛,是真切的,自肋下隱隱傳出的刺痛。
趕最早的航班,只得經濟艙,腿都伸不直,鐵皮罐頭裝沙丁魚一樣,十幾個小時飛回來,渾渾噩噩洗了澡,剃鬚洗臉,換好潔淨衣裳,一刻不停,虧得他找了臺一模一樣的車趕來,晚了,晚了,還是晚了。
早幹甚麼去了?
談雍神情黯淡,“你不聽勸,執意要嫁,我能怎樣,我只能祝福你。”
他開啟車內儲物屜,取出一隻方形禮盒,玫瑰紅的絲絨質地,開啟來裡面一串海水珍珠項鍊,豆子般粒粒滾圓,光澤瑩亮美麗。
他取出珍珠,託在手心,懇切地說:“讓我為你戴上。”
林真著抹胸禮服,肩頸白皙單薄,一心跑出來忘記戴項鍊,那串粉鑽還在梳妝檯上。
她不自覺摸脖子。
談雍側身過來,傾身微微靠近,她往後讓。
他說:“林真,真的不再給我一次機會?他到底哪裡比我好?”
他哪裡比我好?
同樣的話,佘鳳誠也問過。
為甚麼男人總要比來比去?
有甚麼意義?
女人的選擇並不因誰比誰好。
只有男人才愛比較,幼時比誰蹦得高,比誰尿得遠,長大了又要比誰的車更豪,誰的女人更美。
真無聊。
林真不知道該哭該笑,索性一次將話講明白。
她說:“談雍,我做不到一輩子伺候你全家喜怒哀樂,我不想看人臉色,我沒有那麼多心力交付給別人。
我自小寄人簷下,原以為看人臉色是人生常態,後來發現不是,我靠一雙手一樣養活自己,不需要搖尾乞憐要飯。
我有工作,有尊嚴,身邊人都尊重我,不論是同事、校友、合作方,包括我的丈夫佘鳳誠,對,他就是你這樣的富家子最瞧不起的人,但他珍視我,他身邊的人亦不敢怠慢我。
和你分手以後,我用很長時間重建自尊自信,我為甚麼要放棄人格尊嚴,去屈就你家呢?”
談雍怔住:“真真,你竟這樣想……我媽的確過分,但你多忍讓,她一定能接受你,她心不壞,只是性格極端——”
“忍?我為甚麼要忍?”
林真打斷他,冷靜質問:“你能給我甚麼?錢?如果我沒有估量錯,我的現金流一定多過你,恐怕我名下資產也比你多。而你談家的資源權力不能為我所用,對我又有甚麼用?”
她自嘲,“發一朵大紅花讓我戴頭上?”
“當然,如果你想要報復或是刁難,你猜猜我丈夫是做甚麼的?再看看你的處境,四周荒山野地,強龍不壓地頭蛇,你這次回來,你家人知道嗎?”
後視鏡裡,緩緩跟過來幾臺越野車。
她威脅他。
她面帶微笑,以柔和的語調,說完這一番驚天動地,捅人心窩子的狠話。
談雍大駭:“真真,你怎麼變成這樣?”
“變成哪樣?現實是嗎?心裡罵我嫌貧愛富?
不不,我哪敢嫌棄你,我只是學會權衡利弊,和當年的你一樣。這一課,還要感謝你教會我。
談雍,你一直把自己放在高位,還拿老眼光看待我,凝視我,將我放在可物化的位置,認為你的優勢還可以誘惑我。”
林真說:“不了,你的金蘋果無法吸引我。”
她是一隻鳥兒,羽翼豐滿,翺翔穿梭來去自由,看不上他的金絲籠。
他後悔當年沒有抓緊她。
落寞,又或是仿徨。
談雍失神片刻,慢慢低頭,卻甚麼都沒說。
他甚麼時候失意過。
林真有一瞬心軟。
他抬起臉來,“真真,最後一次,讓我抱抱你。”
砰——
談到現在還不明白自己的問題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