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備婚
自三月起籌備婚事。
佘鳳誠去江州接林真,兩人去看那套裝修好的新房,房子由王志明找裝飾公司做好,時興樣式,帶一點新中式的門窗和硬裝,院子裡照樣挖了個水塘,仿著林家小院打理花園。
十分溫馨舒適,再添置傢俱軟裝,選個好日子,便可以入住了。
佘鳳誠滿意道:“貼上大紅喜字。”
王志明笑容滿面,“有,都有,怕貼早了褪色,等入住前還要再收拾一次。”
文森去一樓後院轉了圈,進來說:“哎,後面那兩間房是不是留給咱們的?”
林真笑,“你和王志明房間在二樓。”
一樓是傭人房,不讓他們住,是把他們當家人了。
“多謝嫂子。”二人高高興興跑樓上去看房,隔老遠叫喚,“哎喲,怎麼挨著嬰兒房,這是讓咱倆奶孩子?”
佘鳳誠站一樓客廳,單手叉腰,往樓上望了眼,笑著看向林真。
他穿淺灰西裝,白襯衫,敞著釦子,露幾寸胸膛,慣常是不肯好好穿衣的,領帶揉成團,暫不知道塞哪個兜裡。
佘鳳誠過來牽她手。
“喜歡嗎?”他問。
林真點頭,“挺好。”
“比你以前那套?”
“這有甚麼好比的。”她走開兩步去窗前。
聯排和大平層還是不一樣的。
窗外一從滴水觀音,葉片縱橫交錯,兩米來長,綠油油的垂下來,溼溼嗒嗒,底下一片絨絨草坪,幾捧粉紫小花。
春天潮氣重,窗戶玻璃霧濛濛。
是有些冷,她還穿薄款長大衣,裹一裹衣襟。
原先談雍送那套婚房,林真一直說要賣,沒賣出去。
後來佘鳳誠不提,她也不再問。
二人都當沒這回事。
佘鳳誠跟過來,“把那套房子還給他。”
“為甚麼?”她轉過臉。
林真理所當然接受談雍的贈與,心中沒有虧欠,非要說欠,也是談雍欠她比較多,她付出幾年情感精力,分手沒有撕破臉,談雍拿婚房補償她,也算有情有義,互不相欠了。
最當初不想收,收都收了,又去退,她都要嫌自己做作。
林真問:“事情過去那麼多年,你還介意?”
佘鳳誠看向窗外,想起有一年春節,他從仰光回來,買了一臺新車要送她,興沖沖跑去江州,卻見她和談雍一起,在原來那套婚房相擁過夜。
當年想過放手,可如今他也事業有成。
憑甚麼放?
佘鳳誠心裡猶如刀子割過,低聲道:“幾個男人不介意?我不喜歡那套房子。”
她說:“不喜歡賣掉就是。”
“房價至今上漲三倍不止,賣掉的錢怎麼分?你留一半?還是全給他?”
怎麼給,大額資金流入,對談雍一定是風險。
他不會收這筆錢,而房子,大機率不會要。
林真不想在這種事情上,和佘鳳誠做無謂爭吵,有點疲累的吧,點頭說:“行,我退給他。”
佘鳳誠心情爽利,吻她臉頰,如同獎勵,說:“乖,聽話。”
他湊過來,有點得意的笑容,成竹在胸那樣,自身體深處散發出男人味,馥郁香,具侵略感。
真奇怪,以往並不難聞的氣味,今天格外的難聞。
“聽甚麼話?誰要聽你的話?”
林真抹一把臉,心生厭煩,也不知道為甚麼煩,這種感覺很難講。
是一種被凝視,被要求,被人掐住脖子的感覺。
聽話?
甚麼樣的人需要聽話?
小孩子要聽家長的話,
學生要聽老師的話,
打工人要聽老闆的話,
犯人要聽獄警的話,
而佘鳳誠要她聽話。
他把她當成甚麼呢?某種私有物,或是他專屬的寵物?
或是關係穩定後,男人對女人的掌控欲。
男孩是可愛的,可男孩長成男人,又升級成為丈夫之後,變得面目可憎,渾身散發出一種討人厭的爹味。
也可能別的男人不這樣。
只有佘鳳誠一個人,喜歡滿世界給人當爹。
總之這句話徹底惹惱她。
林真怒氣衝衝甩開他手,一個人走出院外,坐上車子副駕,砰一下關上車門。
文森回來,站車門口猶豫,來時他開車,王志明坐副駕。
嫂子跑去副駕坐了,
這怎麼弄?
文森一想,“誠哥,你來開車?”
車是新車,佘老闆剛換一臺邁巴赫,出門司機戴白手套是標配,哪可能自己開車。
佘鳳誠靠坐後排,慢慢轉過臉,不耐煩,“動動腦子。”
說來也怪,幾兄弟裡面,文森捱罵最多,偏偏又最得寵。
“那還是我來開。”
文森摸不著頭腦啊,往駕駛位上一坐,咧嘴笑,“嫂子中午想吃啥?”
“都行,你想吃甚麼?”
林真只對身邊人發脾氣,對旁人都是一張好臉,要多和氣有多和氣。
兩人就這麼聊起來,往年佘鳳誠沒空,總叫文森來江州跟著林真,有時候盯梢,大部分時間付賬,一般情況下給她開車跑腿,很熟了,林真對他放心,心情好一塊兒吃飯,心情不好,讓他滾蛋。
文森從不記仇。
文森說:“我知道一地兒的火鍋好吃,正宗九宮格,就是辣,不知道你吃得慣不。”
林真道:“好啊,去嚐嚐。”問了地址,給他導航。
“下午去哪玩?看電影,逛街,看展,遊樂園?”文森大概給了個路線,是以前林真常去的地。
外面下雨呢,雨絲綿綿,地上都溼了。
“看電影吧,可以。”她說。
“看啥?有新片?”
“我找找。”林真拿出手機翻影評。
全程當佘鳳誠不存在。
車子轟轟發動。
佘鳳誠不知抽甚麼風,冷聲道:“滾下來。”
“啊?”文森踩急剎。
王志明去駕駛位敲窗,甚麼話沒說,勾勾手指,讓文森去後排陪誠哥坐,他來開車。
回酒店,到六樓麗御軒吃粵菜。
平心而論,菜是好吃的。
林真可能是心情不好,把佘鳳誠夾給她的烤鵝扔出去。
“不愛吃啊,是不是嫌肥?”
佘鳳誠好脾氣,拈起她扔桌上的鵝腿,夾到自己碗裡,又給她剝蝦仁。
她把蝦仁也扔了。
王志明埋頭吃飯,不敢吭聲。
文森夾起那粒蝦仁,“怎麼浪費糧食呢,咱們以前連碗米飯都沒得吃,這日子好起來了,不能糟蹋。”說完往嘴裡送。
佘鳳誠面色不善盯著他。
“怎麼了哥,你也想吃啊?那給你吧。”文森大方地把蝦仁放誠哥碗裡,還把桌子上那盤高湯灼蝦擺他面前。
林真冷哼,“做大哥的還從兄弟碗裡奪食。”
佘鳳誠陰沉臉,握住筷子往桌上一拍。
兩兄弟都不敢動筷了。
林真懶得看他,“我吃飽了。”起身要走。
佘鳳誠說:“坐下。”
他一貫對她忍讓,寵溺,很少板著臉孔對她訓話。
林真一愣,反骨作祟,笑了,“你讓我坐就坐,你是誰呀?”
他額上青筋暴起,不笑,緩緩抬眼,反問:“你說我是誰?”
要爆發的前奏。
誠哥在忍。
王志明勸道:“沒事,嫂子累了就去休息,一會再讓餐廳送。”
“慣得她。”
佘鳳誠站起來,椅子嘩啦一響。
中午在酒店中餐廳用飯的,多是附近企業中高層,講話聲音低,斯文有禮貌。
佘鳳誠一米九的個頭,肩寬體闊,氣勢兇悍,站起來特別招眼,像要揍人。
餐廳經理過來詢問:“先生,菜品還滿意?”
“滾。”
佘鳳誠冷冷吐出一個字,抬腿踢開椅子,從兜裡摸了支菸出來,斜叼到嘴裡。
感覺馬上就要掀桌子了。
經理誠惶誠恐,鞠躬說:“先生,我們是無煙餐廳。”
旁邊客人紛紛側目。
佘鳳誠斜晲著他,笑了笑,“那就讓他們滾。”
他要裝斯文,能裝得很好。
很明顯,他不耐煩裝了,面具一撕,痛痛快快做流氓。
眾人各色表情,鄙夷、嫌棄,又或是驚懼,放下筷子看向林真,不少人就此離席。
感覺很複雜,看旁人對他表露輕鄙,瞧不起他,她心裡難受,可他不自重,又可恨。
林真轉身回來。
佘鳳誠好笑,“不走了?”
她嗯。
他拉開椅子坐下,“吃飯。”
她望向他手上的煙。
“行,不抽。”
各退一步。
佘鳳誠逼她吃了一客官燕魚羹,這頓飯才算完。
他說:“早聽話不就完了,早上都沒吃,鬧甚麼脾氣。”
林真忍住了心中不適。
他手一揮,“走,看傢俱。”
林真過去沒有午睡習慣,可能是他對她太好,她亦對自己放鬆要求,能吃能睡,那可是青天白日的大好時間,拿來夢周公,也不覺得負罪。
習慣養成了,今天沒睡,吃完飯直接去逛家居城,頭腦昏沉,正暈著飯。
一進商場,入眼第一間家居展場,燈光明亮,中規中矩的深棕色皮床,背後一排大床墊,材質功能各不相同。
兩位店員站門口,迎過來介紹展品。
林真打斷她們,說:“就這套。”
“啊?哪套?”店員惶恐,“您是要樣品?”
“都行。”
她一句廢話不想聽,正好手機響,拿出來看。
培訓機構來電,介紹新來的名師,今天可試聽報名,課費有優惠。
林真去年考雅思成績不理想,今年才想報班,聽了一會兒,說:“行,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
佘鳳誠輕攬她肩,“趕時間啊?這都還沒看,就定了?”
他興致高昂,臉上掛著笑,四處望望,覺得哪家都好。
成天在縣裡沒有甚麼逛頭,專程到市區搞消費,為老婆花錢,還是置辦新家,盼著老婆和他一樣高興。
林真冷冷淡淡,“有點累,想睡覺。”
“難怪第一樣先買床。”他傻樂,低頭親她一口,“那買了就回去睡覺。”
她嗯。
佘鳳誠讓王志明去買單。
店員又詳細解說送貨時間和其他事項。
佘鳳誠問:“你們除了床,還有甚麼?”
“沙發、桌子、櫃子都有的,同一間公司旗下的品牌,在另一邊展館,我陪您過去看。”
“老婆,再看看麼?”大概知道中午惹她不痛快,他有意討好。
聒噪,像一百隻麻雀圍著耳朵喳喳喳。
真是頭暈的,一句不想聽。
林真道:“你看著配一套。”
“稍等,我拿圖冊過來。”店員說。
“不需要。”林真道:“開單吧。”
她不選款式、材質、風格、品牌,甚麼都不看,不議價,直接下定。
佘鳳誠心裡不舒服了,聲音冷下來,“你是一點不在乎,對吧。”
“你別鬧了行嗎?好悶,我去車上等你。”
林真輕輕推開他,轉身出去。
佘鳳誠咬咬牙,忍住脾氣跟了出去,上車直接回酒店。
她要睡覺,他得去洗澡。
洗一半。
林真敲門,“我要加班,晚點回。”
說完話就走了,也沒等他。
佘鳳誠洗完澡出來,屋子裡空落落,心裡也空落落。
剩他一個人。
老佘是不是又吃醋了,覺得真真被他逼著退掉那套房子才不爽,兩個人每次就這樣對不上彼此的訊號。不過也能理解真真收下那套房,一是補償,二是她自己的婚前財產,總要手裡拿著點屬於自己的東西才安心。
老佘是從醋缸子爬出來的吧
老佘就是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