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鴛鴦
林真喊餓。
可不得餓嘛,整整一天,就吃過一頓中午飯,折騰到這時候,粒米未進,體力消耗過多,她差點累暈過去。
“不來了,不來了,你饒我。”
她軟綿綿地撓他。
佘鳳誠摟著她,啜吻她臉蛋,“就不行了?我還沒過癮。”
“不,不要。”她瞪圓眼,“你再這樣我走了,再不回來了。”
林真恐嚇他。
二人體型體能差距過大,她不是對手,抱怨道:“我真是想不開,幹嘛要嫁你,我應該去找個不能人道的……”
一句話把佘鳳誠逗笑,他側身抱住她腰,輕輕一提按進懷中,唇抵住她發頂,笑聲沉沉,“真那時候你又有話說。”
“說甚麼?”
“說丈夫不能滿足我,鬧離婚。”
她抬腿頂他,“閉嘴。”
他哪能聽話,“真閉嘴了,你又要來親我。”笑話她,“臉皮這麼厚呢。”
她冷哼,臉貼他胸上,輕輕咬一口,小聲問:“就你這樣,有沒有揹著我找女人?”
“沒有。”
“男人?”
他氣得給她一巴掌,狠狠拍臀上,“你真敢想。”
她啊一聲,他又給她揉,“打疼了?”
她嗯,“真餓了。”
他翻身又要來,“喂不飽你,傳出去讓人笑話。”
“不是這種餓啦!”
林真甩他一巴掌,打得他偏過頭去,終於冷靜,半夜三點爬起來給她做飯。
每次都這樣,想要溝通甚麼事,身體力行解決了,好像是解決了,可其實甚麼都沒溝通,就是魚水之歡後的翻篇。
觸控不到核心問題。
她躺床上發呆,起來洗澡換衣,去廚房陪他。
林家小院的廚房在後院側邊,十分寬敞,房屋翻新過,但格局比較老,裡間是廚房,外間是餐廳,家裡一直有人打理,準備了春節年菜,冰箱是滿的,蔬菜就放在院子屋簷下。
屋裡屋外地暖開著,維持二十五度的室溫,春天一樣。
佘鳳誠拿了只雞出來洗淨、斬塊,鐵鍋炒過之後,換砂鍋小火燉湯。
林真想過去幫忙,他不讓,讓她坐窗邊的椅子上。
男人頭髮微亂,穿一身鬆垮的睡衣,淡粉色,釦子鬆鬆扣錯,衣襬扎一半進褲腰,另一半飄在外面,露一截精壯腰腹,鐵板一樣,單手掀了菜板,提刀切薑末。
姿勢十分的嫻熟,神情懶怠,家居的模樣,真看不出來他愛打架。
真打架還好了,至少勢均力敵,不至於一方傷得太慘。他是單方面揍人,純屬於仗勢欺人?
林真隱隱不安,一番話在心裡滾過來滾過去,不知道怎麼開口,怔怔看著他。
他揚起眉眼笑,不肆意張揚,是溫柔的,饜足的那種笑,低聲問她,“有話要說啊。”
她嗯,“不知道怎麼說。”
“說說看。”
“我怕你拿刀砍我。”她認真地。
“說的甚麼屁話!”
啪,扔了刀。
看吧,又來了。
林真說:“你能收收脾氣嗎?”
“行。”答應得爽快,他撿起刀子,切蔥花。
她柔聲道:“你不能總這樣,凡事要講道理,暴力不能解決問題。”
“吃了虧,講道理有用?”
“啊,那你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真弄出人命了,怎麼收場?你去蹲大牢了,我怎麼辦?”
“出不了事。”他自信。
“要不是我昨天攔住你,那人還有命?”
“給點教訓罷了。”
“你都動刀子了。”
“不來點真的,怎麼唬人?”他怎麼說都有理,“都和你們姑娘家一樣,拿根繡花針談生意,誰聽?被人吃幹抹淨都不知道怎麼吃虧的。
再說了,我為甚麼找他,你修那房子怎麼塌的,林文華怎麼死的,你就忘了?”
是有道理,如果大家都講道理,世上就不會有慘劇與騙子。
她張張嘴,“可是……”
“我有分寸。”佘鳳誠臉色沉下去,“真真,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公道當然有,但等是等不來的。無數個大小圈子,各有各的規則,我要立足,要活下去,我只能這麼做。你看見的,和我看見的,不見得是同一回事。”
他抬眼,“不信你去問,那人對我感恩戴德,一輩子不敢造次。反倒是我救他性命,你想沒想過,同樣的事,他要落到別人手裡,早沒命了。”
林真沒法反駁,“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不贊同你的做法,你這樣行事風險很高。”
他說:“湯好了。”
很明顯不想再談。
話題終止。
他有他的江湖。
面不改色,揮揮手中的湯勺,撇去油沫,撒上蔥花,端兩碗雞湯過來,另一盤雞湯燙熟的菜心,一碗銀絲面,一小碟泡菜,聞香味都很爽口。
再說下去就掃興了。
林真閉嘴吃飯。
吃完飯天邊亮起來,陽光普照,大年初一兆頭極好。
二人沒睡,讓文森開車,帶上王志明,幾人一道去鳳靈寺上頭香。
時光真是眨眨眼,第五個年頭了。
每年一起過年,感情自然好,和家人一樣親,前些年是他們幾個給林真發紅包,林真今年多準備一些紅包,也給他們發,身邊兄弟們人人都有,只王志明和文森的格外厚實一些。
臨上班前一天,林真去看望林琅,佘鳳誠陪著一塊兒,身後跟著文森和王志明,另帶了小五小七,象徵性地提了幾箱紅牛。
林琅和陳小強半年前不知道被誰打了,渾身多處骨折,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剛拆掉石膏。
陳小茹沒有出去工作,在家裡專職照顧父母,給他們洗澡餵飯。
還是那套房子,終於換了個像樣的門板,還裝了密碼鎖,小五掃指紋開的門。
佘鳳誠走去客廳,文森搬來椅子擦擦乾淨,誠哥提了西褲坐下。
陳小茹不多話,埋著腦袋,給他上茶。
他也不喝,低頭拿手機出來玩,玩的是手機版掃雷。
林真進屋略看過,家裡打掃的挺乾淨。
她問他:“你給家裡換的門。”
他嗯,“還像樣吧。”
她點頭,“家裡都你在管?”
佘鳳誠按錯鍵,砰一下雷全炸了,收起手機,擰著眉毛,“又要怪我?”
林文華跳河沒了。
林真心中有愧,這愧疚轉移到他媽林琅頭上,知道她再怎麼無良,卻沒辦法看著她去死。
林真不想管,不願意管,可完全不管,良心又受煎熬。
佘鳳誠替她管了,接手這個爛攤子,沒讓他們過得多滋潤,反正給口飯吃,讓人照應著,出不了大事。
林真是很感激的,說:“謝謝你。”
佘鳳誠嘖道,“和我謝甚麼。”
她走到他身邊,他拉住她手,讓她坐腿上,他說:“你不是忙麼,忙你的就是,家裡不用你操心,我給你看好,保證他們不鬧事。”
林真嗯,“我二叔呢,找著了嗎?”
“我讓人去查了,他跑山西去開了個小煤窯,要給你逮回來麼?給點顏色瞧瞧。”
“說的甚麼話?你們幾個一天到晚的,能不能正經點?過點正常日子。”
“行行行,我知道。”佘鳳誠道。
林真不放心,“我今天就走了,你安分點,別搞事,別舞刀弄槍的。我警告你啊,你要再有下次,我真的和你離婚。”
他捏一捏她手心,“老婆放心,甚麼時候回?我這回去接你。”
她說:“年初忙,可能要等下個月回來。”
“要不是我這頭還有事,真想陪你去江州。”
鳳靈灣專案新一期年後又要開工了。
佘鳳誠也走不開。
兩人默默坐了一會兒,都沒說話,莫名有點惆悵。
南方不供暖,冬天室內只有二三度,冰窖一樣。
陳小茹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穿件紅棉衣,雙手帶袖套,拿抹布擦櫃子擦門,一刻不得閒,五根手指頭腫得像胡蘿蔔。
林家這輩就剩姐妹二人。
再多齟齬都過去了。
林真輕聲:“二姐。”
陳小茹死命抹桌子,沒答應她。
林真走過去,想說點甚麼,問她想不想出去工作,或有沒有中意的人,話到嘴邊又問不出口。
二姐快三十歲了,成日這樣耽誤在家裡,白白消磨青春。
姐妹兩感情好的時候,能夠無所不談。
可中間發生那麼多的事情,她的好意,二姐不一定領情。
林真腳步頓一頓,最終甚麼也沒說,走去房間看林琅。
林琅見她來,破口大罵,甚麼難聽罵甚麼,突然眼珠子一鼓,住了口。
佘鳳誠站到林真身後。
林琅哪還敢罵人。
林真說:“姑媽,看在文華哥的份上,我可以給你養老,但我有條件,你必須和陳小強離婚。”
陳小強住另一間房,房門關著,裡面咚一聲響,大概從床上摔下來。
林琅哭天搶地,“小強,小強!小強你怎麼了!我要和小強住一間房!快把我搬過去!”
林真說:“你再哭,我現在把他扔出去。”
林琅不敢哭,小聲啜泣,特別委屈,“我這輩子就這麼個男人,我們是真愛!老孃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你知不知道你小時候,五六歲,沒人管你,冰天雪地的睡屋簷下,要不是我,你能活到今天?誰給你飯吃,誰把你養大?你翅膀硬了,啊啊——”
一拍大腿,捶胸頓足,“你個死丫頭,憑甚麼拆散我們這對苦命鴛鴦啊!”
佘鳳誠聽不下去了,抬手抹了把臉,“這他媽的,兩人加起來一百多歲了還鴛鴦?”
林真眉毛擰成一團,很沉默了一陣子,最後問:“姑媽,你是要打麻將,還是要陳小強?”
林琅思考一會,很難抉擇。
林真從包裡掏出一份文件,扔她床上,“離婚協議,你想好了簽字,簽完了我讓人給你送麻將,還有麻將搭子。”
幸福從天而降。
林琅激動得不敢相信,睜大眼睛,發出少女般的笑聲,“真的?我要電動麻將桌。”
“行。”
林真轉身走了。
到了門口,佘鳳誠留步,抬抬手,王志明讓小五給出去一個信封,裡面裝了五千塊,是林琅一家三口一個月的家用,每月都有。
陳小茹雙手接過信封,抬起臉來,眼圈微紅,看著佘鳳誠,說了今天唯一一句話,“誠哥,謝謝你。”
林真站在樓道里,陳小茹從始至終沒有看她一眼。
被二姐記仇了。
她輕輕嘆氣。
佘鳳誠往後退一步,將林真往懷裡一拉,對陳小茹說:“別謝我,謝你三妹,這錢是真真給的。”
陳小茹低頭一言不發,關上了門。
不如再這一刻買斷所有的情分
一直心軟一直給自己埋雷,真真想活在象牙塔裡不見血,但是誠哥給她的象牙塔就建立在刀光劍影上,甚麼時候她才能長大呢。
還是誠哥考慮周到,甚麼都替她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