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冬夜
屋子裡暗沉沉,看不見人的臉色和表情,反倒感覺安全。
林真緊繃太久,意識模糊,不知道是誰問她話,卸下防備,絮絮訴說。
“我們幾兄妹一起長大,家裡孩子多,顧得上這個便顧不上那個,我爸留下的錢不夠養活我們,姑媽愛打牌,一向不管家裡,家裡只得一個陳小強,他不工作,愛打人……”
她低低啜泣,“哥每次都擋我前面,替我捱打受過。”
佘鳳誠啜吻她臉上的淚,溼溼柔柔,啞聲說:“睡吧。”
她聽不見他說話,“後來哥出去唸書,他走那晚交代二姐,要二姐看好我,二姐也就比我大兩歲……”
林真的聲線輕柔,縹緲,又遙遠。
一絲月光透過窗簾,滑過男人英俊臉龐,他靜靜聽她說,眼中無限愛憐,輕輕撫摸她後背。
她細細嗚咽,“我那時才知道,哥不只替我捱打,陳小強猥褻他,還有大姐,二姐,一個都沒放過……”
忽然間空氣凝固。
佘鳳誠渾身血液湧到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雙眼睜大,屏住呼吸,他一動也不敢動,心裡一個聲音叫囂:殺了他,殺了那人!
他想問,我的真真有沒有受傷害。
他問不出口,倏地翻身坐起,渾身顫抖將她抱起,淚流滿面聽她說:“哥走之前送我去住校,我那時才十二歲,被子都不會疊,是他幫我疊被鋪床,我後來才懂,他不許我住家裡,是為了保護我……”
佘鳳誠垂下臉,肌膚貼近她臉頰,不知道是誰的淚水,任她默默流淌,只覺心中苦澀煎熬,那時他在哪?恨自己出現太晚,沒能好好護住她,又慶幸受傷害的不是她。
她累極,“我怕他們,恨他們,躲著他們,不願意回想過去,我只顧自己,只想將過去遠遠拋開……我是不是好自私,枉做人。”
“不,不是。”
“可她們都說是我錯。”
她一個女孩子,沒有父母照顧,不走錯路,把書唸完,憑著一口心氣,長到這麼大,很不容易,很了不起。
怎能怪她自私?誰有資格怪她自私?是長輩沒有盡到養育責任,卻把過錯推到晚輩身上。
佘鳳誠喉嚨發啞,說不出話,溫柔吻她,她倦極睡去。
他心情不能平靜,噁心,燥鬱,冬夜裡起來沖涼水澡,渾身結凍失去知覺,又換熱水衝,在霧氣中蒸夠半刻鐘,天不亮,叫上文森開車,另帶幾人一同出去。
天亮前回來,守在床邊,握住她手,等她醒來。
這一覺睡了很久。
林真第二天晚上才醒,好像三五個月沒見過他了,可又記得昨天見過,見是見了,說過的話一點不記得,她怔怔的,“你來了。”
佘鳳誠面如土色,忽然拉住她手,把臉埋她手心,他低聲,“真真,我很想你。”
手心裡都是他溫熱的淚,撥出的滾燙氣息。
有多久沒有擁抱了?
其實不很久,從夏末到初冬,幾個月而已。
上次為甚麼吵架?也忘記了。
他將她一個人扔路上,開車走掉,她是很生氣的,氣得想離婚算了。
可她也有錯啊,脾氣上來拿車門撞他頭,雖然不是故意,也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究竟誰對誰錯呢,找誰評理呢?
林真累了,不想計較了。
她掀被起床,去浴室洗漱,他跟去門邊,和她說話。
“真真,想吃點甚麼,我讓人去準備。”
她沒回答,靠住洗漱臺紋絲不動,過一會兒回來,默一默,抬起臉,問:“你為甚麼要辭退林文華?就因為那三萬塊?”
她眼睛漲紅,眼尾微微下垂,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剋制傷心質問他。
佘鳳誠不可置信地,“你在,怪我?”
她眨眼,眼淚滾落,搖搖頭,“三萬塊而已啊,你一瓶酒都不止這個數,為這麼點錢辭退他,他走投無路去杭州,走投無路啊……”
“真真,我真是不懂你,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是不是我做甚麼都是錯?你永遠不會滿意——”
他氣急,抬手擂門,“我給他安排工作,你怪我,說我不應該管,他做錯事,我辭退他,你又怪我?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滿意?”
如果林文華不去杭州,林琅不會跟過去偷他孩子,孩子不會出事,林文華也就不會跳河。
林真自責,是她不聞不問,害了他。
她心情淤堵,幾乎抑鬱,卻沒有任何情緒的出口,身邊只有一個佘鳳誠。
她理所應當將負面情緒向他宣洩,卻忘記了,被她冷落幾個月的丈夫,內心也會受傷,接不住她的情緒。
佘鳳誠摔門而去。
林真收拾好自己,從衣櫃取出幾套冬衣,駕駛去年他送的那臺小跑車回江州。
這一走,忙到春節。
佘鳳誠坐酒店包間待客,年底一幫老闆搞年會,互相捧場喝大酒。
在坐的個個油光滿面,身邊帶著嬌嫩的二房,比歡場女人高一個層次,淡妝相宜又體貼,能夠在酒桌說得上話。
有女人將手搭上他肩膀,殷勤倒酒敬他,“佘老闆進出都是一個人,不寂寞?”
佘鳳誠穿白襯衫,銀灰色絲質領帶拆開,左右兩條墜脖子上,喝了酒面不改色,英俊逼人,身體肌膚髮紅,熱、燥,敞開胸膛三粒釦子,胸肌飽滿壯實,散發濃郁荷爾蒙味道。
那女人十分動心,挺著胸脯往他身上蹭,“我還有個小姐妹,叫她過來陪你啊。”
一旁男人嘿嘿一笑,鹹豬手往她胸上一抓一捏,“今晚你陪佘老闆,叫你小姐妹來陪我。”
那女人嗔道:“你要死啦。”
男人轉頭道:“老弟,你要不嫌棄,我這小的送你了。”又湊到佘老闆耳邊,說幾句不堪入耳的心得。
佘老闆眼皮微垂,端著酒杯沒有喝。
其餘幾人大笑,“還是小氣,怎麼送小的,不肯送大的?”
“嗨喲,大的當然不能送了,大老婆要留在家裡鎮宅嘛,虧妻百財不入!”
生意人信這個,玩歸玩,花管花,家裡紅旗不能倒,得好好供著,帶出來玩的都是小老婆。
送來送去,你玩兩天,我玩兩天,玩膩了甩不掉,更要互相介紹,內部消化,朋友間博一個連襟的交情,特別噁心。
佘鳳誠潑了那酒,“一邊去,別讓我老婆聞見味兒。”
女人渾身酒漬,瞪大眼睛張大嘴巴,不敢相信世上有樣不懂風情的男人。
氣氛一下子冷卻,酒桌眾人面面相覷,和事佬打圓場,“沒事沒事,小誤會。”支走那女人,其餘人繼續喝酒。
“怎麼佘老闆有老婆?”
“莫不是編的吧?”
“真是,這麼英俊倜儻,不多玩幾年,說出來沒人信的。”
“從來沒見你帶老婆出來。”
要說他怕老婆,他高興,說他沒老婆,臉瞬間垮下去。
結婚不辦婚禮,沒人知道他結婚,這婚等於白結了。
心裡氣不順,拿煙來抽。
虛榮心不是沒有,不是隻有女人想嫁高門,男人一樣想高娶,最好是娶個天仙回來,給他洗衣做飯,陪他放牛。
天仙豈是那麼容易娶的?
佘鳳誠豁出老本娶了林真,捧在手心裡,就差寵上天了,她從來不在乎,不把他放眼裡,還是看不起他吧。
走了那麼久,一個電話都沒有,她不發朋友圈,不透露任何社交動態,他想她,卻得不到她的訊息,只好把文森派出去,成天跟著她。
他這個做丈夫的,還不如文森呢。
一點點失意浮現,垂臉點菸,唇咬住菸嘴,拇指滑過火機滾輪,火星子晃眼,想起她不喜歡他抽菸。
她不喜歡的事太多了,不喜歡他頭髮長,不喜歡他有鬍子,嫌他毛多,又嫌他床上要得多。
嫌甚麼嫌,他鑽研技術,沒把她伺候爽?
爽完了還要嫌他沒文化,不認字。
天下哪有這種黑心肝?
他明明認字的,又沒甚麼好爭,三十多歲了,難道還要像個後生仔一樣去請她給他打分?
搞笑吧。
她是他老婆,又不是老師。
佘鳳誠恨恨地猛吸一口,他不上街砍人,做正經生意,遵紀守法賺這麼多錢,大把女人往他身上撲,偏只有她看不見。
他一冷臉,眾人懼怕,不敢再開他玩笑,吃完飯換場子喝酒唱歌。
人人左擁右抱,親完左邊親右邊。
佘鳳誠一個人,橫坐沙發喝悶酒。
王志明進來找他,彙報完公司的事,問:“誠哥,你甚麼時候去接嫂子?她過幾天放假了。”
“不去。”誠哥賭氣。
“去個電話問問吧,說不準她正等你。”王志明勸,拿了桌上的手機遞給他。
佘鳳誠拿著手機不知想甚麼,怔怔盯著那螢幕,調出最近通話,第一位就是她。
不是沒聯絡過,打一半又結束通話了,他就想看看,她甚麼時候來找他。
這時文森推門進來,“誠哥。”
“你怎麼回來了?”王志明問:“被嫂子發現了?”
文森點點頭,憨笑。
佘鳳誠罵:“沒用的東西。”
文森拿桌子上的酒喝了,找個位子坐下,說:“誠哥,嫂子最近在考雅思。”
“甚麼玩意兒?”
王志明道:“雅思,出國的語言考試。”
“她還幹甚麼了?”
“準備作品集,同學聚會,看望大學教授。”
佘鳳誠沉默一會,仰頭喝完杯子裡的酒,半晌沒說話。
這情形,嫂子要飛走了。
王志明說:“哥,你去個電話吧,和嫂子聊聊。你是男人,讓讓她怎麼了。”
包廂裡鬼哭狼嚎,男男女女抱一起跳舞唱歌。
佘鳳誠去走廊外,撥通林真的電話,還沒開口。
林真對著電腦改方案,最晚十二點就要交稿,上面老總等著看,看完了要反饋修改意見,她得連夜改完交過去,明早就要彙報。
她心急火燎地,“佘鳳誠,收起你那套流氓做派,找人跟蹤我是甚麼意思?”
他要解釋。
她聽見電話那端隔一層包房的歌聲,感到十分厭煩,“成天不幹正事,又在哪裡花天酒地?和甚麼人瞎混?我告訴你,你要是不知收斂,染病回來,我和你離婚。”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以前很溫柔,穿淺粉的裙子,總是甜甜地笑。
是甚麼時候變成這樣?
他不知道。
好像她的一切都由她自主,她做甚麼工作,未來有甚麼打算,每天日子怎麼樣過,吃甚麼,又睡得怎樣,心情好是不好,全都與他無關。
佘鳳誠想要了解她,沒有渠道,他只能讓文森去跟著她,透過一些只言片語,去進入她的生活。
是甚麼時候這樣陌生呢。
她不肯和他生孩子,不將他當丈夫,不再對他分享日常,不與他共同生活。
他自腳底發涼,漸漸涼過脊椎,涼到頭頂,“你早就想離婚吧。”話到嘴邊,醞釀很久,終沒有問出口,換成一句體貼,“你甚麼時候回,我去接你……”
嘟——
林真掛了電話,並沒有聽見他最後這句話。
看不夠啊,太少啦,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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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謝謝喜歡,謝謝花花
寶兒,這本二十萬字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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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更辛苦啦,謝謝你 今天休一天哦,明天更
okk, 好好休息
真真和談在一起的時候委屈求成,和佘在一起時又成了談,愛最多的那個人總是會更卑微些。可我又懂你的不甘和難過,你被不堪的親戚拖進泥裡,無奈之下才嫁給這樣的男人。你暢想的未來裡,你應該是和談這樣的人在一起的,這樣一個溫文爾雅的男人,懂更多學術上的事,能給你更多事業助力。佘太俗了,只能給你砸錢,還好你也愛錢,這個婚才能維持下去。不管未來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幸福、自由。
寶兒,真真收到你的留言啦,她也有話對你說:很高興你願意和她做朋友,隔著時間與空間,關心她理解她,她很感動,從小孤單長大,朋友不多,來自你的關心很珍貴,不知道說甚麼好,她會好好生活,學會愛自己,渡過一個暫時迷茫的時期。她很高興認識你,希望你在你的世界中幸福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