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靈藥
談雍自桌面遞來一份文件,裡面是幾個競案專案的規劃方向、預算、造價、圖紙、核心團隊成員履歷等詳盡資料。
資料難得,極具參考價值。
林真小心收好,“你放心,我不會外傳,僅作為我個人學習使用。”
他又推送幾張名片給她,為她一一介紹,他的師兄師長,他父親的同僚好友,通通都是業內人士。
談雍說:“不懂就去問,要甚麼就去提,就說是我要。”
分手三年,第一次心平氣和說話,戀愛期間從不給她資源便利,分手後反倒慷慨了。
林真端茶謝他,“給你添麻煩。”
“客氣。”他與她碰杯。
談雍長得好,眉眼淡,麵皮白,身型修長,翩翩公子模樣,十分的俊雅,西服脫在椅上,穿一件黑色的高領絨衫,襯出他清瘦體魄,他身上也有肌肉,但不像佘鳳誠那麼飽脹。
眼尾有了淡淡紋路,比過去更溫潤成熟,給人可靠之感。
喝了茶,他說:“真真。”
“嗯?”她也穿黑色羊絨衫,柔軟輕薄,包裹她婀娜的身子,小圓領貼合細弱脖頸,戴一串瑩潤的珍珠項鍊,顆顆滾圓。
俊男美女燭光對坐,靜謐像一幅彌久的畫。
夜晚窗戶玻璃反光。
佘鳳誠側目看他倆,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對,他心生嫉妒。
談雍說:“真真,深入專案實踐的確鍛鍊人,但有上限,你如果不想停在基層打轉,那麼需要系統性的學習。”
“我知道。”林真說:“我這行本科畢業的確不夠看,想往上走,要繼續深造。”
談雍遞來橄欖枝,“我明年要去劍橋讀博,一起?”
“啊?你要走?”
林真呼吸停了一停,不為他要走,而是為他要帶她走。
談雍坦誠道:“男人為前程要給履歷鍍金,女人也一樣,我請名師為你寫推薦信,推薦你去劍橋聖三一學院攻讀建築系碩士。”
世界頂級學府,夢寐以求的專業。
誘惑力超過她銀行卡內的數字總和。
建築學怎麼夠,她想修藝術史,想修哲學,她想花個三年五載好好充實枯竭的精神世界,最好一輩子做職業學生,一頭埋進象牙塔,永生永世不必滾到社會摸爬。
她今日已不缺錢,她是一個丈夫失蹤的隱形富豪,繼承了丈夫的名號與兄弟,混跡神秘江湖扮演誠嫂。
林真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咽部乾澀疼痛,她垂下眼,烏黑捲翹的睫毛打下半片鴉青陰影,憑添一抹憂鬱,惹人憐惜。
談雍道:“真真,青春可貴,你何必浪費時間,等一個不存在的人。”
佘鳳誠幾欲掀桌暴起,椅子嘎一聲刺響。
他又坐下,緊緊握住水杯,掌心顫抖,水翻湧出來,燙傷了手背。
走,她要走,遠走高飛奔前途,他不能留,她有了更好的選擇。
他就應該放手。
可為甚麼心裡這樣痛?
他拿脊樑擋大刀,皮開肉綻見了骨,也沒有這樣撕心裂肺,好像傷口是從心臟破開,刀子從裡往外捅,生生將他活剖。
怎會這樣的痛。
他五臟六腑往外湧血。
談雍拾起椅背的大衣,輕輕為她披上,柔聲道:“送你回去,好好考慮,儘早給我答覆。”
林真起身攏住衣襟,隨他往外走。
細雨變雪籽簌簌落下。
回去半小時路程,走走也能到,開車幾分鐘,離得太近反倒不好打車,快要春節,各大小公司近日團年,道路十分擁堵。
“走吧,順路的事。”談雍的車子就停在門口。
非要拒絕他送,倒顯得自己小人之心,又很做作。
林真說:“麻煩你。”
談雍用手掌遮住她頭頂,護她上車。
他發動車子,燈陡然亮起,裡外通明,空調口呼呼往外吹暖風,她拉好安全帶,又看見側後方那臺銀色小跑車。
氛圍燈自動熄滅,車子右轉匯入車流,她又看不清了。
談雍似無意道:“好幾年沒出去過,最近要辦手續,才想起來找護照,竟不知道放哪了。”
她隨口道:“家裡呢,找找看。”
他轉過臉看她,“是,爸媽那邊都找過,我記得好像放我們婚房了。”
她一時沒說話。
他默了默,改口道:“是我們原來那套房子,我還有不少東西在那邊。”
談雍將婚房送給林真,林真讓佘鳳誠將房子委託轉賣。
後來?
後來她將這事忘了。
“那你等一等,我問問。”
林真打電話問王志明,得知房子沒賣掉,鑰匙在物業,這就要掛電話。
王志明吞吞吐吐,“誠嫂,那個……”
“甚麼事?”
“誠嫂在忙?”
“對。”林真問了兩樣工作,“鳳靈灣後續專案要投標,你招幾個得力的人,明年要用,還有去摸摸底,林城當地有哪幾家參與競標,背後有甚麼關係。”
“是,你放心。”
“我們資質夠嗎?”
“夠的。”
“資金呢,前期要墊資。”
“應該不成問題。”
“行,等我回來再聊。拿下來以後能做則做,做不了的外包,要保證施工質量。還有該活動的關係,我不方便出面,你看找誰比較好。”
“交給我,誠嫂放心。”
王志明以為這事是誠哥交代,畢竟他倆人在一起,他不好多打擾,問:“下週要來接你們嗎?”
他說的“你們”,不是“你”。
周圍車輛鳴笛。
林真沒聽清,“嗯,要接,你安排車。”
“是。”王志明態度恭敬。
她收了線。
談雍笑,“做幕後老闆,很不一樣吧。”
“討生活嘛。”
“要我幫忙嗎?”
“暫時不用。”
他點頭,“隨時恭候。”
她微笑。
說話時間,進了車庫,物業保安過來接,一路刷卡進大堂,送進電梯,交還鑰匙。
林真拿鑰匙開門。
兩三年沒來過,房子維護得很好,纖塵不染,按開關燈亮,水龍頭開啟出熱水,新風系統沒有噪音,氣味清新。
她拉開窗簾,望出去是沿線街景,樹上掛滿紅燈籠。
談雍站客廳裡,看著她微笑。
“你笑甚麼?”她不自在,忙解釋道:“你別多想,這房子是別人幫我管的,我根本不在意,本來是要賣掉的。”
他含笑嗯。
林真不想越描越黑,說:“我去裡面幫你找找,你去書房找,還有哪些東西要帶走,你清點一下。”
說完話徑直去臥室。
談雍擋住她去路,“真真,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太晚了。”她後退半步。
“離開這裡,重新開始。”
林真笑了,“這是你開出的條件?”
談雍領會到,她說的是名校推薦信,搖頭苦笑,“真真,你該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我怎捨得怠慢你,我也從來不曾輕視你……”
“不是就好。”
她打斷他的話,謝絕他的擁抱。
他輕輕攬住她的腰,低頭貼住她耳朵,“我後悔了,真真。”
“那你要去找嫦娥偷靈藥,不應該找我。”
“嫦娥沒有靈藥,你有。”他似有哽咽,“真真,我忘不了你,我們當年差一點結婚。”
她驚異於自己的平淡,竟還有心情寬慰他,輕拍他後背,“這世上人人都有後悔的事,談雍,都過去了。”
“我們原是不一樣的人。”她說。
佘鳳誠坐車裡,車停路邊牆沿。
他把座椅放倒,擋風玻璃看出去,正好是那道十來米寬的全景窗。
窗前依偎兩道人影,天造地設的一對。
他看甚麼,等甚麼,又期待甚麼。
天色將明。
佘鳳誠連夜回了林城。
放假那天,王志明開車到江州接林真,實在是沒忍住。
他問:“嫂子,你和誠哥怎麼了?”
“甚麼怎麼了?”
林真坐後排,拿手機在工作群裡回覆資訊。
“誠哥自打從江州回來,不回家,不回辦公室,除了喝酒就是打拳,滿身的傷,誰勸讓誰滾。”
“甚麼?他回來了?”她手機砸到膝蓋上。
回來不聯絡她?
可知道她擔心受怕?
那好,她也不肯去見他。
直到她看見林家小院那臺銀灰色小跑車,瞬間甚麼都明白了。
懷著甚麼樣的心情,很難述說,生氣,疑惑,高興?
她不知道,她出門甚至忘記開車,忘記找個人給她開車,她一路狂奔,踩著碎石泥沙,遇水淌水,不顧腳下打滑,跑足半個鐘頭,控制不住速度,撞上娛樂城門口的大樹。
痛到流淚。
不是因為他。
不是的。
她衝進大堂,大聲喊:“誠哥呢!你們誠哥在哪!”
她張牙舞爪,少有的兇悍,卻淚流滿面渾身發顫。
門口沒人認識她,幾個保安過來攔,“幹甚麼的,出去。”
“走開。”林真推開眾人,徑自往裡走,一間間去推門。
她並不知道娛樂城的地下拳館在哪。
很少來這裡,裡面的路七彎八拐,她不記得路,找不到他。
林真在娛樂城引起喧譁,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扯她胳膊,要把她轟出去。
她甚麼都不顧,只想找到他。
“你在哪?在哪?嗚——”
人群忽然安靜,讓開一條道。
佘鳳誠走到她面前,靜靜看著她。
他肩上披一件黑大衣,內裡襯衫釦子扣歪,西褲皮帶垂下半截,一手叼煙送進嘴裡,眯眼吸上一口,將煙拿走,另一手提一瓶洋酒,對著瓶嘴灌一口。
或許分開太久,太長時間沒有見,她感到陌生。
他不說話,離她一步之遙。
是熟悉的氣味,強烈的荷爾蒙,強壯的男人胸膛,壯闊的身軀,可感覺似乎不一樣了。
她主動靠近,仰起臉,“你回來了啊。”
慢慢撫摸他的臉,手掌心一點點摩挲他骨骼角度,感受肌膚質地,糙了黑了,頭髮長了,指腹觸上他眉心,眉眼還是那樣濃烈。
原來想念是有實質的啊,是可以摸到看到的。
他眼裡怎麼有水花呢。
他從來不哭的呀。
哦,原來他瞳孔中倒影的是她,可有甚麼熱熱的滴到她臉上。
她細細聲,真是可憐,“真的是你。”
佘鳳誠拂開她手,“我認識你嗎?”
怎麼還演上失憶劇本了
哥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