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相見
林真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睜大眼睛,淚水沿著眼眶打轉,定定看著他。
多可憐吶。
犯錯的小貓也會回來舔舐主人撒嬌。
是內疚吧。
她背叛他,拋棄他,單方面撤銷婚姻,回來和他一刀兩斷。
她內疚。
佘鳳誠壓下心頭的恨,抬起燃煙的手,指腹碰一碰她眼尾,嚐到一點苦澀滋味,“你走吧。”
她搖頭,試探去握他手,傻傻抓緊,害怕被他甩開。
他任她握住,“真真,我能給的都給你了,這次你又想要甚麼?”
林真緊一緊手心,想說不是你想的那樣,可解釋太蒼白,此時此刻管甚麼用,她好委屈,話說出口,“是你,是你無故消失不和我講,我找不到你……”
“所以?你轉頭就拿了我的錢另嫁他人。”他抽回手,撫掌說:“真真,你真是好本事,讓一個兩個男人心甘情願為你做嫁衣。”
圍觀眾人鬨笑。
林真心裡發涼,後退半步,將想說的話咽回去。
說甚麼都是錯。
她轉身要走。
這一走,再也不會回頭。
佘鳳誠看著她的背影,胸腔脹痛難言,仰起脖子往下灌酒,大半瓶洋酒倒下去,他張嘴接,喉結滾動兩下,想說不要走,忘記了吞嚥,酒湧出來,潑灑到了衣襟上。
可是憑甚麼求她。
犯錯的是她。
他憑甚麼反倒要去求她原諒?
佘鳳誠血液湧到頭頂,眼睜睜看她走遠,又恨她,更恨她,為甚麼不多哄一鬨他,或抱一抱他。
她就那樣走了,讓旁邊小弟看他的笑話。
以後還怎麼做大哥?
他氣得砸了酒瓶。
砰一聲摔得四分五裂,玻璃四濺,琥珀酒液成河。
誰敢笑他?圍觀人群恨不能堵住耳朵遮住眼睛躲避不及。
她漸漸走遠,身子嬌柔窈窕,一邊走一邊抹眼淚,不哭不鬧的,受了委屈也要體面。
他是成心氣她,可看她難過,他捨不得,心也要碎了。
去他媽的男人尊嚴,尊嚴哪有她重要。
佘鳳誠幾步追上去,一把將她抱進懷裡,“真真,真真,不要走。”
滾燙的胸膛熨帖她背脊,他把臉埋進她頸窩,嗅她的香氣。
他說:“求你。”
擁抱的撫慰抵得上千萬句解釋,不良情緒自行消解。
佘鳳誠從不讓夫妻矛盾過夜,思路邏輯簡單粗暴。結婚是甚麼?不就是下了床掙錢給老婆花,上了床賣力讓老婆爽?一次不夠就兩次,他有信心滿足她。
林真憋紅了臉,好不容易推開他,“走,你走開。”
他又拱上來,像一隻長毛的狗,熱烘烘好大一隻,整個兒黏她身上,沒臉沒皮。
“我叫你滾呀。”
她拽他身上的藍襯衣,真絲料子,夾金線織就,光澤瑩潤,皺皺巴巴,滿是暗紅酒漬,一身酒氣。
佘鳳誠把臉埋進她胸脯,甚麼都沒做也好滿足。
林家小院又亮起燈,全家人都在,樓下鍋碗瓢盆叮叮噹噹,搬桌子搬椅子各路吆喝,院裡薔薇花開了,搬進發財樹柚子樹,紅梅臘梅花團錦簇,備一桌好飯,晚上一家人團圓。
一屋子人在樓下忙活,都知道他二人在樓上忙活。
實在是不像話。
林真扯他頭髮,“狗東西,你趕緊起來,王志明說十二點吃團圓飯,越吃天越亮。”
“誰他媽半夜十二點吃飯,讓不讓老子睡覺了!”佘鳳誠翻個身,擰住兩道濃眉,“你罵誰狗東西?”
林真拍他臉,“罵你。”
他又撲上來。
她不是不願意,實在是他的熱情讓人消受不起,她一副身子骨禁不住他的強勢碾壓。
說不了話,不能呼吸,四周圍空氣都被抽空。
她胸腔急劇收縮,一口氣沒提上來,昏死過去,又被他撞醒,揮灑汗水與力氣,細碎地吻她,“真真,真真,我很想你。”
“你禽獸啊。”她哭了。
“禽獸哪有我猛?”他不要臉,“真真,喜不喜歡。”
“不……”
“不就是要。”
“你滾。”
“好我滾。”
從床上滾去浴室,花灑下擁吻,衝去滿身的黏膩。
他又要來,她撓他都沒力氣。
藍襯衫的紅漬暈染開,變成淡淡的粉,他單手抱住她,另一手自領下解衣釦,囫圇脫下捲成一團隨手扔掉。
熱水順住他肌肉脈絡流淌,血管將肌膚撐起一道清晰的弧線,手摸上去,皮是皮,肉是肉,怎麼能將健碩身材保持得這樣好,腹肌八塊,彷彿一絲多餘脂肪都沒有。
她說不出話了,瞪他一眼,還是嬌滴滴模樣,含羞帶怯紅紅的臉。
他心頭歡喜,吻下去,“我喜歡,很喜歡。”
粉紅源源不斷,隨著熱水匯聚到她頸窩,胸前,小腹和腰窩,停留身體的每一處凹陷。
原來那酒漬不是酒,是他傷口滲出的血。
她大腦放空,想不起有甚麼話要問,想不起近一年的失意仿徨,他回來了,擁抱她,將她的身體和心靈都塞個飽脹。
總要哭過一場,心懶意慵,情緒才算釋放,她虛弱地甩他一巴掌,把他送上巔峰,伏在她身上顫抖。
“真真,真真。”
他呢喃,“不要走。”
恍惚間知道他的意思,她怔怔看著他,好像不會思考。
他小心將她攏進懷中,連被子一起抱住,輕輕吻她眉心,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
他說:“你前腳走,我後腳把林橋街剷平,連這院子這家全部剷掉,建成花天酒地一條街,招百八十個牛郎夜鶯,專做夜場生意。”
“你敢!”她總算明白過來,張牙舞爪撓他,浴後的肌膚滑膩,緊貼廝磨,成片成片的紅印,他吃痛不說,偏要裝作享受表情,引她大罵:“大膽混球!”
他把臉埋她肩頭,悶聲說:“那你說,你不走。”
“誰說我要走。”她問。
他閉上眼睛不說話,靜靜的。
她輕輕抱住他,“你去找過我?”
他嗯。
“為甚麼走了?”
佘鳳誠說:“我醜。”
他長相是很俊的,五官深邃,線條硬朗,肩寬背闊,一米九的身高,身型沒得挑,就是硬帥,穿個麻袋都是型男。
林真當年願意嫁給他,他長相佔六成,人品操守佔三成,另一成是因為他有錢,並且願意給她花。
她承認,她就是如此膚淺的女人。
林真笑了,拂開他額頭的發,“哪裡醜,我看看。”
頭髮沒有打理,有些長,下巴胡茬沒有刮,蜜色的肌膚,滿身毛毛,糙是糙了些。
她說:“還是好看的。”
他耳尖紅了,把臉往下埋,一路蹭下去,雙手雙腳環住她,腦袋抵住她心口,像只流浪狗,難得的乖順,又很可憐。
大概是看見談雍那般學識地位,男人自信心受打擊。
林真很能夠理解。
她也弓下身子,額頭抵住他,“那天和談雍去吃飯,是因為有事情要談,我和他……”沒有舊情。
佘鳳誠猛地吻住她,堵住她的話。
半晌後鬆口,緊緊抱住她。
他低聲說:“沒事,沒事的,我沒有怪你。”
“你不介意?”
“只要你肯回來。”他甚麼都不介意,哪怕她已跟了談雍。
“那你呢,你還會走嗎?會不會忽然又消失?”
所以她要撤銷婚姻,不念舊情,當他不存在。
她早已想好退路。
佘鳳誠不禁心裡發冷,肌肉僵硬而緊繃。
他沒有說話。
她沒再問,害怕聽到回答。
感情如此脆弱,肌膚貼得再緊,也隔一層肚皮。
這年的春節平靜溫暖,喜氣盈盈。
佘鳳誠陪林真去江州,她去逛街購物,他去拿回那份撤銷婚姻的申請。
那老人問:“你想清楚了?”
他說:“老爸,我回歸家庭啊,好歹讓我留個種。”
“我們有我們的原則,你拖家帶口,以後執行重要任務沒你的份了。”
佘鳳誠說:“那最好,反正你找我也沒好事。”
“我提醒你,你這是自毀前程。”
“甚麼前程?”
“你要回歸家庭,必須放棄編號和功勳,不能恢復身份,只能永遠用佘鳳誠這個名字生活下去。”
佘鳳誠過很久才說,“我早已忘記我姓名。”
“男人建功立業,胸懷天下,你這麼好的底子,看得見的前途,怎麼滿腦子兒女情長?”
“天下?甚麼天下?我沒讀過甚麼書,不懂你說的那些天下,我只曉得,和平年代,用不上我,說明天下太平,那不是正好?”
“只要再等三年五載,立多幾件大功,多少人等著那個位置,我為你留住。”
佘鳳誠灑脫,“老子差點沒命回來,死後哀榮有屁用。”
老人長嘆,“可惜了,良將之才,為女人耽誤。”
佘鳳誠呵笑,“女人?怎麼都是女人,說法還不一樣了?那些駐外洋大人的老婆不是女人?怎麼那些洋人女人要撤回要保護了,就要我們上刀山下火海?憑甚麼,我憑甚麼要為了不相干的人,撇下我自己老婆?”
對面批評他,“無組織無紀律沒覺悟。”
“跟我提甚麼覺悟,我要有覺悟,還能在鄉下做流氓?”
佘鳳誠手上夾了支菸,繞來繞去不點燃,掐碎了扔菸灰缸,“以後他們要做事,讓他們自己花錢僱人,管我鳥事?管你鳥事?我看你攬下那些活兒,也沒得甚麼好處。”
氣得對面摔門而去,幸好不是親爹,也真管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