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情怯
“誠哥!”
王志明喜極而泣,自西服內袋摸出銀質打火機,甩開盒蓋,手心捧住火苗,為大哥點菸。
佘鳳誠深吸一口,火星子猛燃半截,屏住呼吸享受辛辣,終於解了癮,張嘴,放濃霧緩緩透出,扔掉菸蒂,抬腳踩滅。
“別告訴你嫂子。”他下車,將剩下半盒煙塞給王志明。
“嫂,嫂子……”王志明滿肚子話卡住,“嫂子剛走啊。”
“走了?”
佘鳳誠走進大堂,腳步一頓。
他上午到江州與上線碰頭,辦完要事,知道她回林城,沒耽擱時間,要了臺車趕回來了。
沒想到她剛走。
王志明往外張望,“這怎麼弄,去追嗎,剛走一會。”
佘鳳誠還沒開口,人往下一栽。
一覺睡足兩天沒醒。
王志明心急火燎,想聯絡林真,可誠哥說別告訴嫂子啊。
這怎麼弄。
他也兩天沒睡。
誠哥睡兩天,他沒閤眼守了兩天,期間請何醫生過來給誠哥驗傷換藥,一身的傷,後背見骨了,不知道怎麼回事。
“哎,王志明,你別老轉來轉去,把我轉暈了。”文森坐沙發上,抬手抹了把臉。
文森傷愈後去仰光幫誠哥,辦完事掃尾回來,稍晚兩天。
王志明指著他鼻子罵:“你說說,你交代清楚,這大半年去哪了!”
“不該問的別問。”
“我為自己問?你們瀟灑了,滿世界裡去浪,音信全無,把嫂子一個人扔那,知道她怎麼過的?”
“這話你和誠哥說去。”
王志明一貫好脾氣,氣得爆粗口,抓起書桌檯燈,連著電線扔過去,“虧嫂子還惦記你,四處找你,還要給你留錢,你他媽的說這話,嘴不疼?”
檯燈砸沙發靠背,滾落下去。
文森將燈拾起,還記得那晚受傷,林真為他心痛的眼神,心裡也不好受,聲音低下去,“沒成想活著回來。”
王志明眼睛漲紅,捏緊拳頭,“咱們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倆拋下我走,一絲訊息不告訴我。”
“吵甚麼吵。”
佘鳳誠拉開門。
“誠哥。”兩人低下頭,都不做聲了。
佘鳳誠走近幾步,拍王志明的肩,“要沒有你,讓真真一個人怎麼辦,哥指著你照顧家。”
“哥。”王志明握他手。
佘鳳誠問:“家裡怎麼樣。”
王志明一一交代,事無鉅細,“嫂子惦念你。”
佘鳳誠披衣。
一個姿勢神態,甚麼都不必說。
文森站起來,“哥,我去備車。”
“準備點甚麼吧,過年過節的。”王志明提議,“這麼久沒見,估摸著要鬧脾氣,要準備禮物哄她開心。”
佘鳳誠一思索,“去,我有一座金山,去抬過來。”
“哎,哎哥,不合適,嫂子年紀還小。”
“送酒?車裡有瓶路易十四。”文森抓腦袋。
“你咋不送煙?”
“嫂子最恨二手菸,你沒見誠哥都戒了?”
幾個大老粗,商量給女孩子送禮物。
半晌沒結果。
王志明比較理智,請營銷部副總過來問。
副總是位四十多歲的職業女性,其他酒店挖過來的高管,海歸人士,列出一系列名牌,做成 PPT 列印成冊,送到佘老闆手中。
“啥玩意兒要一百來萬?”
鑽表啊。
“這又是個啥?”
馬鞍。
“老子又不騎馬,要甚麼鞍?”
粗人就是粗人。
佘鳳誠攤在沙發上,沒有個坐樣,翹二郎腿,抖抖皮鞋尖,刷刷翻那冊子,嘴裡叼一支香菸,就過過癮也不點燃。
他那頭髮長到中長了,蓄起劉海,搭在臉頰甩來甩去。
要不是英俊過人,氣質勇猛,活脫脫一二流子。
副總含蓄而禮貌,微笑說:“可以買一匹駿馬來養,騎馬是一種時尚運動。”
佘鳳誠咂舌,“她那小身板兒,球都打不明白,還騎馬,別摔著。”
最後決定送一部車。
佘鳳誠一揮手就要買蘭博的大牛。
王志明說:“那款江州可能沒有,要去上海定,我去問問最快甚麼時候提車。”
副總欲言又止。
“你說。”佘鳳誠抬手。
副總問:“誠嫂可是林小姐?”
林真在酒店住這麼久,不住客房,住老闆辦公室套臥,前段時間帶專案組下塌酒店,由總經理王志明親自接待。
誠嫂這名字眾人有耳聞,自酒店重新開業,員工福利整體提升,背後都有她的身影,她從不露面,沒人把兩個身份對上號。
有心人總能發現端倪。
副總行走江湖,早成人精。
王志明抬眼看她,警告意味明顯。
副總低頭,“我沒有別的意思,據我所知,林小姐低調內斂,吃穿用度匹配環境,為人持重,不喜歡出風頭,上千萬的車於她是負擔,她不會喜歡。”
行吧。
那就選賓士敞篷小跑,銀灰車身,靈巧低調,選她生日做車牌,十分用心。
週五晚。
佘鳳誠開這部新車去接林真下班。
沒等到她。
等來了談雍的黑色奧迪,他從駕駛位下車,撐開一把傘,去大樓門口接林真,一路護送她上車,格外紳士體貼。
林真攏住衣襬,談雍為她拉好安全帶,關上車門。
江州的雨像霧,潮溼細密,感覺不到雨絲存在,可它似冰錐鑽進毛孔,細小的珠子成串掛上頭髮絲。
一抹,成了水。
林真對著後視鏡整理頭髮,看見後面一臺銀灰色小跑車,只覺靈動可愛,十分喜歡。
第一部車是談雍送的,分手時還給他,後來在林城上下班坐佘鳳誠的車,到了江州工作,走路十來分鐘,不需要車,沒想過要買。
時間眨眨眼,兩三年過去,甚麼放不下的都能夠放下了。
晚高峰擁堵,夾在車流中等紅綠燈。
談雍調高車內暖氣,“還冷嗎?”
“不冷,謝謝。”
林真微笑,“電話就能溝通了,麻煩你跑這一趟。”
設計院涉及文旅專案打造,談雍手上有成功案例和資源,主動分享給她,一封郵件的事情。
談雍請她吃飯面談。
他自嘲,“我是個人,要吃飯喝水,有七情六慾。”
她不接話。
他很聰明沒有繼續。
車廂密閉,燥熱,燻人的茶香,空氣沉默四十分鐘,到商業中心的餐廳,她終於鬆一口氣。
還是人多好。
她能夠呼吸。
不同於過去那種階級差距帶來的壓力,她似乎對一切祛魅,懶於應付,更多的是對陌生男人的不安。
陌生。
前男友已成陌生人。
林真輕笑。
談雍遞來選單,“笑甚麼?”
她搖搖頭,抿唇喝水,笑話自己當時何必苦大仇深,這話當然不能講,接過選單翻開,點自己愛吃的菜,不考慮魚要吐刺,蝦要剝皮,吃相雅不雅觀,就是這麼坦率,末了還要了一碗奶油蘑菇湯,一份牛排,半份鵝肝。
佘鳳誠坐她背後,肩膀輕輕一震。
那晚他從雪地裡找到她,帶她回酒店,兩人就是吃的牛排鵝肝,她高燒不退不肯吃藥,他將退燒藥撚碎攪進湯裡喂她喝下。
沒過多久,他美夢成真,她做了他老婆。
他中長髮,穿黑大衣,坐暗處,林真始終沒有注意到他。
林真說:“林城專案佔地約兩千畝,我們去周邊走訪勘察過,大部分居民家庭年收入不足三千元,鳳靈灣上下游共計五十六個自然灣,其中一半具有開發價值,當地的意思是打造旅遊觀光景區,規劃遊覽路線和景點,按景點收門票,這種方法常規,不出錯,因為大家都這麼做,有政策支援,成本可控,有很多成功案例。”
“可問題是,林城是我的家鄉,有底蘊,有歷史,靈州郡時期留下很多人文古蹟,都是可以修復的,林城不僅僅只是一個旅遊專案,又或是一個遊客來了拍照打卡扭頭就走的地方,遊客不停留,當地無法創造產值,那麼我們的開發目的又是甚麼呢?”
“我有疑問,但又不確定。”
她一門心思都在工作上,真是半點不留情,功利十足啊。
談雍心下澀然,又欣賞她的功利,眼神悅動,“不錯,開發要考慮長遠發展,就目前大形勢,更適合由山水觀光向休閒度假轉型。應將開發重點放在休閒度假產品的打造,融合林城歷史人文,挖掘特色產業,你可再去地方深入走一走,當地居民以甚麼為生,養魚?種菜?繅絲紡紗?又或是釀酒?據我所知,傳統工藝很具吸引力。要做休閒度假,把人留住,需要多種業態。”
林真點頭,“是,有古法釀酒,也有繅絲養蠶,可做特色度假區,提供特色的生活體驗,比如休閒度假或是會務接待,一天行程當然不夠,至少三到五天,點對點車接車送,全方位解決遊客吃住行,把人留住了,多住一天,多吃一天飯,當地多創造一天產值。”
她說:“對,用錢生錢,用開發帶動發展,才是我們的目的。”
談雍道:“真真,你很聰慧,一點就透。”
“我小地方來的,見識淺薄,聰明不敢當,師父誇我肯努力,肯給機會叫我歷練,是我運氣好。”
林真謙虛完了又笑,“我們林城也有很好的酒店,到時候和旅遊區合作,大世界以前是掛牌五星,接待能力不成問題。”
林城大世界酒店老闆是佘鳳誠,如今是她。
談雍黯然,轉瞬笑,“自誇啊。”
“酒香也怕巷子深嘛,誇一下怎麼了。”她怎麼說都有理,談笑間自信從容。
讓人無法不愛她。
佘鳳誠背對著她,一人獨坐,握著杯子笑了。
他沒有打擾她,知道她在談事,而她談的東西,他全都不懂,自心中湧起書到用時方恨少的遺憾,又自覺配不起她,瞧見虎口一道鮮紅的疤,黑糙的面板,粗放的指節,他收回手,摸到下巴的胡茬,拂過中長的發,來得急,想見她的心似箭,未來得及打理。
這般形容,怎能見她。
害怕她不肯原諒他。
佘鳳誠臉垂得更低,不敢和她相認。
在這兒內心小劇場呢
哈哈哈溫柔糙漢是這樣的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