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擦肩
辦公桌後坐一個男人,六十多歲,面目威嚴,兩鬢斑白,穿便裝,指間夾一支菸,抬抬手,“門關上。”
林真依言關門,走到辦公桌前。
辦公桌上並排擺幾部黑色衛星電話,一盞軍綠檯燈,燈下堆滿打黑除惡文件。
其中一部電話響。
男人接起,指示工作,要求限期破案。
像是遇見麻煩。
他兩道濃眉微擰,空出手往下壓,示意她坐。
林真不聲不響坐下,垂下臉,並不四處亂看。
“林真?”他結束通話電話。
“是我。”她抬起臉。
他笑,“那小子娶你了?甚麼時候的事?”
林真將她與佘鳳誠的過往,交待一遍。
“狗崽子,先斬後奏啊。”他撚滅了煙,指尖點點桌面,“你找了他多久?”
“今天。”
“很好,就停在今天。”
“我不明白。”
“不要再找。”他說。
“他還會回來嗎?”她問。
“活著自然會回來。”
“他還活著嗎?”
男人沒有回答她,撥通一個電話,示意她噤聲。
半晌後接通,背景音嘈雜,汽車喇叭聲,男男女女說話聲,音樂震耳欲聾,夾雜船舶鳴笛,又有火車嗚嗚。
傳來一道熟悉男聲,“老爸,長話短說。”
“事情辦得怎樣了。”
“催催催,就知道催,一天到晚給你賣命,我老婆都討不到啊。”佘鳳誠抱怨。
“你不是已討到了。”男人看一眼林真。
林真眼睛漲紅,沒有說話。
佘鳳誠默了會,“艹,你查到了?”
“你不想耽誤人家,就把事情辦好,活著回來。”
“替我看好她。”
“怎麼,怕人跑了?”
佘鳳誠驕傲,“我老婆漂亮。”
對面女人一口捲舌音,“新來的好貨,老闆你再驗驗看嘛。”
佘鳳誠將女人推遠,“他媽的,叫你老闆過來。”
不一會兒砰一聲,人群騷亂,不知道是摔門摔桌子,或是槍響。
男人說:“你要是死在外頭,我幫她撤銷婚姻。”
“幹!今晚就幹!等我訊息,我給你抓活的。”又吼,“最後一次!”
佘鳳誠暴脾氣,摔了電話。
嘟——
林真問:“他在哪?”
“仰光。”
“他是警察?”
“不算是。”
“甚麼意思。”
“負傷退伍的戰士,自願投入戰鬥。”
她聽懂了,先放下一半心,好歹他沒有違法犯罪,旋即又提起整顆心,“他有危險嗎?”
“命懸一線。”
“一定要他做嗎?”
“沒人比他更合適。”
是,佘鳳誠最像流氓,不用裝,打入敵人內部渾然天成。
林真站起來,“他到底是誰?”
男人手寫一串數字,“他的編號。”
紙條閱後即焚。
她記不住,“他姓甚名誰?”
“不重要。”
“他的父母家人?”
“不在了。”男人說:“還有甚麼疑問?”
“所以他是天選的死士?”
“是。”
林真此時明白,佘鳳誠抹掉一切痕跡的用意。
他萬一真的死了,抹去全部生活痕跡,像沒有存在過一樣,她找不到他,別人也找不到他,反推也沒人能找到她,最終是為了她的安全。
他考慮到所有後果,唯一沒考慮她的感受。
她甚麼都不再問,轉身出去。
談話出來後的林真,像變了一個人,臉色蒼白,神情平靜、破碎。
何方沒有問,女警朱敏一同送她到機場,臨行前塞給她一張名片,“如果需要撤銷婚姻,可聯絡我。”
林真用了一點時間,理解她話裡的意思,“撤銷?”
“是,撤銷結婚登記,即婚姻無效。”
是撤銷,不是離婚,不是喪偶。
連結婚都可以當無事發生。
林真整個人蒙上一層水霧,變得朦朧起來,看甚麼都不清晰,懷疑這一兩年都是幻覺。
“都是女人,沒人會責怪你。沒有生育,忘掉過去,還來得及重新開始。”
所有人都當他不會回來,都做最壞打算。
日子總要過下去。
“我……”她哽咽,“他還能回來嗎?”
“我們三年前派出的臥底,由去年那位找到,去年派出的那位,今年由他找到,無法帶回來了。”
“那人……”
“你還有時間考慮。”
朱敏搖搖頭,往名片空白處手寫一串號碼,“如在蘇南當地有困難,可打這個電話,是我同事。”
林真默然接過。
投入工作,由夏轉秋,兩三個月足夠她冷靜。
蘇南專案告尾聲,留幾人善後,工作組新專案啟動,正在林城。
林真隨大隊人馬調回江州。
她暫時住酒店長包房。
一年八十多萬,空置那麼久,他說空就空著,實在捨得為她花錢。
她狠狠心,決定撤銷婚姻,將相關資料提交給朱敏警官。
房間擺設沒有動過,書桌擺幾沓文件,細細翻看,皆是佘鳳誠名下公司,他曾來過。
門鈴響。
她去開門,“是你?”
王志明推一推眼鏡,“誠嫂。”
不過半年,恍如隔世了。
林真神色淡淡,後退半步讓他進來。
王志明問:“嫂子,你有誠哥訊息嗎?”
“沒有。”
“知道他去哪了嗎?”
“不清楚。”她轉身進去,“喝甚麼?”
“不麻煩。”
一個小套間,外面小廳,臨窗轉角餐廳,再往裡是臥房。
王志明坐客廳沙發,開啟公文包。
林真為他倒熱水,拿出書桌那沓文件,放他面前,“你大哥留下的,帶走吧。”
“不,這是誠哥給你的。”
“為甚麼現在才來,你去哪了?”
她在對面沙發坐下。
十來份文件攤開擺茶几上。
王志明穿灰西裝,戴黑框鏡,低頭看錶,“我聽誠哥吩咐辦事,他讓我半年後來找你,到今天,剛好半年。”
他不解釋自己的去向,抬頭看她。
林真點點頭,不追問。
她輕聲:“甚麼事?”
“誠哥名下產業轉贈給你。”王志明請她簽字。
她略過目,“這麼多,你讓他自己管。”
王志明垂頭,端起杯子喝一大半,“誠哥說,他半年就回,如果沒回來……就,就讓我來找你。”
林真說:“我同他撤銷婚姻,不再是你大嫂。”
“誠嫂,我沒等到誠哥,我照誠哥吩咐辦事。”他低聲飲泣,不成人樣。
她不說話。
靜默。
眼睛發漲,鼻腔痠痛,喉嚨似刀子刮過一樣。
她不能說話,簽了字。
林真緩一緩,說:“以前怎麼經營,以後還怎麼經營,你替我管。”
“是。”
“以後走去哪裡,至少和我說一聲,不要無故消失。”
王志明點頭,“我每季度向你交賬。”
“還回林城嗎?”她問。
“誠嫂,我沒地方去,收留我可好。”
“去林城,把酒店和娛樂城繼續開起來。”她說,“不用掙多少錢,不蝕本就行,養著兄弟們,別讓他們無家可回。”
王志明身板單薄,一副文弱書生樣,讓人不忍心發脾氣。
然頭腦高明。
不到一個月,林城大世界酒店重新開業,娛樂城生意火爆。
年底交賬。
王志明問:“嫂子,分紅打哪個戶頭?”
這筆錢不少,除酒店和娛樂城,還有十幾間不知道做甚麼的公司。
林真說:“分三份,我替誠哥拿一份,一份給你,一份給文森。”
王志明記下林真的賬戶,“你替誠哥拿一半,剩下的我和兄弟們分,給文森留一份。”
林真無異議,“你看著安排,文森有訊息了嗎?”
“還在找。”
“這事不要聲張,儘量私下裡去找,用自己人。”
王志明道:“放心。”
林真交代完,拿過沙發上的黑大衣穿上。
酒店樓上辦公室格局沒變,一應擺設還是老樣子,王志明安排人定期打掃。
她去衣帽間找出一條圍巾,走出來,到書櫃前抽出兩本地方誌,內含鳳靈灣流域的風土人情。
“這就要走?”他問。
“嗯,事情辦得差不多了,還要回去開會做方案。”她說。
設計院新專案就在林城,和縣旅遊局及當地幾家企業合作文旅開發,擬打造鳳靈灣沿線風情帶,設計院參與前策規劃,林真和幾位同事過來考察測量,周圍鄉鎮全走過一遍,已待了一週,就住大世界酒店。
全程由王志明負責接待,當著外人不叫誠嫂,很有分寸叫她林工。
林真開啟書桌抽屜,找出酒店的紙袋,將兩本書裝起來。
她看向他,“誠哥承接了一期專案的工程,不知合作進行到哪步,當時由他一手負責,他不在,你能接嗎?”
“誠嫂意思是?”
“我想替誠哥保住專案,但我已參與前策規劃,再接工程惹人非議。”
“明白,交給我。”
王志明辦事妥帖。
她很放心,“好。”
同事們開車各走各。
林真和王志明說話看賬本,要晚幾個鐘頭,不能讓同事等,讓他們先走。
王志明為她安排車,送她到大堂門外,為她開啟後座車門,“誠嫂,這段時間讓車跟你在江州,有司機方便一點。”
年底了,江州多凍雨,路面溼滑不好走。
車子還是佘鳳誠那臺進口賓士,車牌囂張,惹眼又沒處停。
林真矮身上車,仰起臉,“不用了,我上下班方便,走路十幾分鍾,順路把飯吃了。”
他笑一笑,“酒店吃膩了?”
她嗯。
他問:“江州那酒店明年還續嗎?”
她想了會,“不了,我明年可能要常住林城,把家裡收拾出來。”
他點頭,“過陣子團年,回來嗎?”
“不一定有空,你和兄弟們聚,玩開心點。”
“春節回嗎?”他問。
“回。”
“我派車去接你。”
“好。”
車門關上,大紅尾燈閃兩下。
王志明目送她離開。
她變了很多,成熟了,沉穩了,喜怒哀樂不掛在臉上了。
還知道要照顧兄弟。
他盼著誠哥早日回來。
落客區進來一臺江州牌照的黑色越野,後排車門開啟,男人穿藍灰西服,尺碼偏大,鬆鬆垮垮,偏高大身形將衣衫撐起,垂下一半側臉,輪廓剛毅,額髮稍長,遮住了面容。
落拓不羈的英俊瀟灑。
他嘴裡斜叼一支菸卷,跨出一條大長腿,手指擱在膝頭,點一點,極不耐煩,“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