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失蹤
魯青禾年逾七十,退休返聘回校任院長,親自授課,此次蘇南一行是學院與設計院合作的古建築修復專案。
專案組十二人年齡不等,其中一半是他的門生。
魯青禾身形瘦削,頭髮花白,戴老花鏡,披一件麻灰色針織衫站門口,“啊,林真,可是家裡出了事情?”
全組師生住蘇南鄉間民宿。
木板房門大開,走廊燈光明亮,燈下圍滿小飛蟲。
“是是。”她雙手交握,卻不知道要怎樣解釋,“不是甚麼大事,我,我出來太久,想回去一趟。”
年輕人在長輩面前幾乎透明。
林真的家庭狀況,師兄和師父都是清楚的,故此格外關照她,有專案會帶一帶她。
魯教授並不點破,“想家了?”
“不是。”林真珍惜工作,自進專案後從不叫苦叫累,已婚的事情從來不提。
不是她有心隱瞞,她只想心無旁騖多學經驗,多幹幾年。
牆內可安穩到老。
可她從牆內出來,才知道女人的職業生命有期限。
“已婚未育”是職場禁忌,不是邊緣化,而是被淘汰,被剝奪工作崗位。
師姐離職時說:“他們要將好機會留給更有需要的人。”
“甚麼人?”
“與我同期入職的男同事,他要養家。”
“女人不用養家嗎?”
“他們認為女人有丈夫,丈夫養家,女人負責生養孩子。”
是,女人不必掙錢,不必於叢林立足,自行嚼碎血肉之軀去奶孩子。
師姐給林真忠告,“不要太早結婚。”
師姐離職,同期男士升職,空出一個基層崗位,林真得到入職機會。
親手帶出來的學生,路還沒有開始走,就要回去結婚生子。
可想而知,教授會多麼失望,下次一定不敢再培養女學生。
林真垂下腦袋,“師父,我最多兩天回來。”
週五晚請假,週六一早走,週日下午回。
她已盤算好,“我電話保持暢通,大家有事隨時聯絡我,保證不耽誤工作,壁畫修復的歷史資料,我已整理好交給師兄。”
林真是新人,她的工作繁瑣緊急,卻並不重要。
魯教授語重心長,“林真啊,專案進行到關鍵階段,明後天要確定木構修復工藝、牆面修復技法,需要你去對接外聘專家,這是非常難得的跟學經驗。”
“我會盡早趕回。”
“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嚴師出高徒。
“是是。”她誠惶誠恐。
航班晚點。
夏季氣候像嬰孩的臉,烏雲轟隆隆壓過來,雨點子說下就下。
林真把臉抵住舷窗,感受雨絲刮臉,機艙暖燈忽明忽暗,叮一聲提示要飛,又叮一聲表示抱歉。
抱歉有甚麼用呢?
她此刻後悔。
不知是後悔結婚,還是後悔那晚沒有多看他一眼,一句話都沒同他講。
當時是賭氣的吧。
總以為來日方長。
她眼淚流下來。
空姐遞來毛毯:“您有甚麼需要嗎?”
“我很難得有一個家,可是我的家人拋棄我……不不,是我先拋棄他。”
她用毛毯捂住臉,肩膀發顫,壓抑地哭泣,儘量不發出聲音。
機艙再度陷入昏暗。
晚九點抵達江州,她從機場包車走高速,凌晨到家。
林家小院還是舊模樣,院門掛一把鎖。
林真拿鑰匙開門,開啟院裡的燈。
牆角薔薇很久沒澆水,葉子乾枯蜷曲,落了一地。
她顧不上照看花草,沿那晚路徑穿過客廳走到後院,後院沒有血跡,打掃得非常乾淨,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再回到客廳,空曠到異常。
傢俱家電小擺件都在,但沒有任何生活過的痕跡。
林真的手輕輕顫抖,衝到櫃子邊,一個一個開啟抽屜。
沒有煙,沒有打火機,沒有充電線,沒有各種各樣的送餐傳單,沒有任何的雜物,乾乾淨淨。
她衝上二樓臥室。
開啟所有櫃門。
只有她一個人的東西。
佘鳳誠消失了。
他帶著他的兄弟們,全都不見了。
二樓主臥衣帽間有一隻保險櫃,他留下一櫃子現金。
除此之外,甚麼都沒有。
所有住過人的房間空空如也。
林真如遭雷擊。
她真的認識他嗎?瞭解他嗎?
與他糊塗結婚,竟不知他是誰?
對,結婚。
林真翻箱倒櫃,在床頭櫃最下面的抽屜裡,找到結婚證。
證件是真的,只有她這一本,另一本當天給了他。
她同他去民政局登記、拍照、打鋼印,那天天朗氣清。
可是他怎麼會不見?
他去哪裡了?
他做好一切準備要拋棄她,為甚麼要同她結婚?
騙子!騙子!
她寢食難安,為他擔驚受怕,忍了一路的愧疚變做狂怒,抓住結婚證揉爛撕碎,嚎啕大哭。
斷聯式的情感創傷,比當面分手更令人心痛。
林真風塵僕僕跑去娛樂城,娛樂城歇業,大世界酒店再次關門。
空蕩蕩的街道剩她一個人。
她找不到他,無法找到他了。
憔悴得面目全非回了家,除了哭,不知道做甚麼。
天亮時囫圇睡了一覺。
林真起來用冷水洗臉,換了乾淨衣裳,將撕碎的結婚證一點點拾起來,帶去派出所報警。
“你再說一遍,誰不見了?”民警例行詢問,看她哭腫的臉,凌亂的頭髮,扣錯紐扣的襯衫,兩隻不同顏色的鞋,懷疑她的精神狀態。
“我丈夫失蹤了。”
“他叫甚麼名字?”
“佘鳳誠。”她流淚。
民警給她熱水,“你慢慢講。”
林真平靜地敘述,將他們如何認識,如何結婚,又如何失去聯絡,詳細地講述一遍。
“佘鳳誠是娛樂城那個佘老闆?”
“是他,娛樂城關門了,他名下酒店也關門了。”
“甚麼時候的事?”
“大概……兩三個月?三四個月?”她搖頭,“我不知道,我在外地出差,很久沒回。”
“你們一直沒聯絡?”
她搖頭。
“他家人呢?”
“他沒有家人。”她並不確定,“不……我不知道。”
“怎麼現在才來報失蹤?”
“我以為他在忙。”
民警說:“身份證報一下。”
“我不記得他的。”
“你們真是夫妻?”
林真點頭。
恍然想起甚麼,抖開隨身的包,將結婚證碎片全都抖落出來,撕得太碎,拼不出來號碼。
她抓住一團碎紙抽噎,手背抹眼淚,紙片粘在臉上。
年輕,遭受打擊沒有那麼沉著,樣貌美麗又容易讓人原諒。
民警很有耐心,對著電腦螢幕,敲擊鍵盤,“用你的來查吧,查配偶……查到了,但是——不可能是他。”
資料顯示有佘鳳誠此人,戶籍地址林城縣鳳靈鎮。
除此外查不到任何資訊。
林真喃喃,“鳳靈鎮?”
她從未聽過。
“那個鎮子早遷走了,二十多年前洩洪,鎮子沒人了。”
當時失蹤人口上百人,佘鳳誠在內,那年九歲。
民警說:“他不是今年才失蹤。”
她呆住,“甚麼意思?”
意思是沒有這個人。
民警不願打擊一個瀕臨崩潰的可憐女人,委婉道:“全國同名同姓的也不少,我們街道查不到,不代表沒有這個人,你再去市局問問。”
他拿起座機,打電話幫她詢問。
林真木呆呆往外走,聽不見後面人叫她。
她上街叫了一輛摩托車,跑了幾十裡地去鳳靈灣。
一道淺灘河灣。
水波淼淼,淹沒一半路基和地基,就是已消失的鳳靈鎮。
林真兩眼茫茫,跌坐在地。
派出所那位民警開車追過來,“嘿,一路沒趕上你。”
那摩托車看見他穿淡藍制服,一溜煙跑了。
林真傻眼。
警察給她看證件。
何方。
好名字。
可她要找的人又在何方?
證件上一張國字臉,濃眉大眼,正義凜然,乍看之下十分眼熟。
大概所有警察同志都充滿正氣,讓普通人有熟悉的安全感。
林真一眼晃過,並不接,“我不用看。”
“這是規定,我帶你去市裡。”何方收起證件,轉回去開車。
何方開一臺黑色桑塔納,兩千年的車子了,車身零件哐哐作響。
林真坐上副駕,回到林城又接上一位女警官,何方換便裝,林真回去收拾行李,幾人一起去江州,當晚抵達。
車子停在市局刑事偵查局門外。
何方撥通電話,“是,知道,好的。”
又一位女警官上車,將林城那位換下去,三言兩語瞭解情況,說:“林真,一會有人和你說話,但你記住,今天所見所聞,不可對外透露半分。”
“是,我知道。”
車子七彎八拐,開進一處居民樓,遠遠能看見市局頂上的旗幟。
一棟樓有兩道出口,一樓一個門洞,七樓又一個門洞,兩個門洞外面都有馬路,只是上下落差二十米。
停車場在樓頂。
三人從樓頂下七樓,門對門兩套房,沒掛門牌號。
何方打了個電話,右邊那扇門開啟,屋裡佈置成辦公室,幾張簡易書桌拼在一起,上面堆幾臺裝置,幾個筆記本、空飯盒、汽水瓶、煙和打火機,牆角一張大白板,寫過字,沒有擦乾淨。
裡間辦公室門開啟,一道蒼老男聲:“進來。”
陌生環境,全是陌生人。
林真本能害怕,去看唯一認識的何方。
何方低聲說:“沒事,去吧。”
林真一個人進去。
我要是林我得氣死 報警才發現老公不叫這個名字
真真已氣昏吃顆糖緩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