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她問
半夜樓下喧譁,院外轟轟開來幾臺車,遠光透過窗戶,滑過牆面。
不一會兒,二樓房門敲響,輕輕的兩聲。
等一等,又響兩聲。
王志明低聲喊:“誠哥。”
佘鳳誠披衣起身,二人在門外走廊說話。
“人怎樣?”
“請何醫生過來。”
“把門守住……”
聽不太清。
二人腳步聲漸遠。
林真心慌,圍一張毯子下樓去。
滿院子的血。
從院門一直滴落到屋內,血跡呈潑灑痕跡,像是沿路用水管子澆花,只那管子裡出來的水鮮紅溫熱,散發濃郁的腥。
“怎麼了,是怎麼了?誰出事了?”
林真嘴唇發顫,沒有發出聲音,她緊緊捂住嘴,跟著血跡穿過客廳走廊,進了後院。
文森躺院子正中間,腹部斜插一根鋼管。
正是這根空心的鋼管往外放血。
“文哥!”
她張了張嘴,喉嚨如火燒,並不能準確喊出他名字,十分模糊的發音,顫抖著,夾雜著哭泣,又要忍住。
家裡人都在。
小五小七從兩側抬住文森的肩膀,確保他不完全倒下去,避免他二次受傷。
王志明站一旁打電話。
佘鳳誠低著頭,指間燃一支菸,不知道想甚麼。
他身上的氣息沉鬱可怖,臉孔藏在陰影裡。
四月是全年最美麗的季節,細雨霏霏,空氣清新溼潤,帶有泥土氣味,院牆上攀援的薔薇花全開了,深深淺淺的紅,迎風擺動,散發濃郁的香。
掩蓋血腥,也掩蓋他周身的殺意。
林真忽然想起那晚,也是這樣一個雨夜,她遇見他,他躺在高速公路上,渾身是血。
佘鳳誠掐滅煙,走到她面前來,擋住她視線。
“真真,回房去。”
“他怎麼了?”
“沒事,一點意外。”
“甚麼意外?”
“去巡視工地,不小心摔下來。”
“摔到鋼管上?”她凝視他的眼。
只有微弱的燈光,從客廳撒到後院,一點點光亮,甚麼都看不清。
他是甚麼神態,甚麼心情,她不知道。
佘鳳誠說:“是。”
她不能相信,“你實話告訴我,你究竟做甚麼生意?”
他鎮定,“正經生意。”
林真抬手撫上他心口,他的心跳沉穩泵動,整整兩分鐘保持相同的心率,身姿筆挺,斜斜站在光影中,睫毛暈染成絨絨的光。
他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他一定有很豐富的經驗對抗審訊。
林真沒有他鎮定,她壓著嗓子喊:“送醫院啊,你們還等甚麼?等他血流乾嗎?”
“我會處理。”他說。
“處理甚麼?”
處理掉出事的人?
她臉色慘白,忽然發現和他無法溝通,比心理素質,她永遠不是他的對手。
她繞過他,跑去看文森。
佘鳳誠將她拽回來,低斥道:“上樓去。”
何醫生從門外進來,步履匆匆,身後跟幾個大漢,往後院裡支起帳篷和應急燈,搭建簡易手術室。
何醫生是城南老街那間診所的老醫生,來了之後顧不上說話,指揮助手準備手術刀,他看樣子也有七十多歲了,行動遲緩,顫顫巍巍。
到底行不行?
林真趁亂掙開佘鳳誠,跑去文森身邊。
文森面如金紙,沒有一絲生氣,不願意閉上的眼睛,眼珠子緩緩轉動,他還活著。
她俯身到他耳邊,握住他手,小聲說:“文森,你聽好,要我報警,就眨眨眼睛。”
他的手掌寬厚,指節粗放,粗糙面板全是繭子,沒有一塊好肉,小臂上去全是疤。
林真這時候才看清,紋身覆蓋之下的傷痕。
她緊緊握住,握了一手黏膩的血。
他努力撐起眼皮,說:“不……”
她眼淚湧下來,“為甚麼呢,你不缺錢,為甚麼要與人博命……”
林真害怕,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恐懼,她害怕下次躺在後院的人是他。
王志明將她拽起來,“嫂子,走。”
她呆呆的,被他推進屋。
王志明毫不避嫌,進二樓主臥衣帽間,取出幾套她的衣物,內外都有,衣架子沒拆,直接扔進箱子裡,最後一套放她身邊。
他合住旅行箱提起,簡潔利落,“林真,換衣服。”
她身上沾了血跡,坐床沿,緩緩抬頭,“他人呢?”
“誠哥有事出去了,吩咐我送你走。”
“走去哪裡?”
“蘇南。”
林真原定的航班是後天,她的出差行程並沒有結束。
王志明說:“我另外替你定了明早的航班,今晚去機場貴賓廳過夜,誠哥已安排好,你短期內不要回來。”
“你們會有危險嗎?”她問。
“不會。”王志明問:“你的同事見過誠哥嗎?”
“沒有。”
“做得好,以後也不要對旁人提起。”他又說,“不會有事,不管發生甚麼,誠哥都會保你。”
林真不再問,換好衣服隨他下樓。
一部沒見過的黑色越野停院外,小五開車,王志明將箱子放去後備箱,坐上副駕。
林真一個人坐後排。
三人都換過衣服,身上氣味乾淨,車裡有橙子味的薰香。
氣氛格外壓抑,沒人說話。
上高速不久,剛過林城路段服務區,前方一段長隧道。
小五看向後視鏡,“志明哥,後面好像有車跟著咱們。”
“是,七仔在後面跟車。”
“誠哥在車上?”
“沒有,小七開誠哥那臺車。”
“我草,志明哥你快看,誠哥那臺車後面!真他媽見鬼了!”
小五加速往前衝。
高速公路沒有路燈,夜裡漆黑,小雨行車最危險,因灰塵混合雨水,路面溼滑,車輛行駛速度快,制動差,一個輕輕的剎車,或是掄錯角度的方向盤,都有可能翻車。
車燈非常重要,為自己看路,更為提醒其他車輛保持車距。
王志明回頭,隱約可見後方車燈,開燈的是小七,小七後面跟了幾臺車,沒開燈。
夜裡行車不開燈,才叫詭異。
王志明當機立斷,“改道。”
他接通電話,讓小七按原計劃往前開,小五從前方下道,繞路去江州,到機場匯合。
路上四個小時。
到達機場天已矇矇亮。
然小七並沒有來。
王志明同一趟航班,送林真去蘇南。
這個時間也沒必要去貴賓廳過夜了,王志明陪林真走貴賓通道過安檢,小巴接送提前登機。
林真知道有危險,怕分他們的心,忍了一路,上了飛機才問他。
“小七呢?”
“路上出點事,追尾了。”
她問:“被甚麼人盯上?”
他沉默。
“他人怎麼樣?”
“沒事。”
“沒事是甚麼意思?還活著嗎?受傷了嗎?傷重不重?送醫院沒有?人醒著嗎?為甚麼你們要一直瞞我!知不知道我會擔心!”她控訴。
王志明穿件灰藍襯衫,直挺挺坐著,“人活著,腿部骨折要養幾個月,沒有大礙。”
林真鬆口氣,“文森呢。”
“救過來了,還活著。”
她終於放下心,“是誰傷他?”
王志明緊緊抓住座椅扶手,手背青筋凸起,“意外,不小心摔的。”
她不再問了,因他不會說。
大概也能猜到。
“被人報復尋仇?”不是報復又何必要連夜送她走。
他沉默。
“被誰報復?”
他沉默。
“仇人太多了不知道?東莞那個欠錢不還的老闆?”
那老闆欠錢不還,文森去要賬,對方自斷一臂保全家,如今來尋仇,捅文森一下,很說得通。
林真胡思亂想,“不肯去醫院,是習慣了江湖醫生治病,還是害怕被盤問,害怕被問出點別的甚麼事情來?是你們的生意不能見光,還是你們的身份——”
她閉嘴。
他仍然沉默。
她得不到任何答覆,頹喪道:“誠哥不許你們告訴我,很好,都很懂規矩。”
“嫂子,誠哥為你好。”
“他得罪甚麼人,有甚麼深仇大恨?要追到高速公路上撞他的車。”
小七開著佘鳳誠的車當靶子,就是為了平安將林真送走。
林真不知道是怎樣的感受,小七開車上路,大概就做好赴死的準備,她何德何能要讓他們拿命來換。
她說:“你回去吧,我不用你送,沒人認識我,我很安全。你回去幫他。”
王志明到底將她送到才走,後半程換小五過來。
小五不常出現,街角對面抽菸的人影,電梯關門時的衣角,餐廳偶爾的擦肩而過,又或是深山老林遠遠一頂鴨舌帽,面目平庸,像每一個過路的遊客。
他無處不在。
林真卻找不到他。
她已忘記,有多長時間沒見到小五的蹤跡。
佘鳳誠兩個月音訊全無,與他有關的人電話全打不通。
林真不知道發生甚麼。
他是否安全?
他還活著嗎?
太平盛世,她總是憂心他的生死。
好不好笑,焦不焦灼?
最資訊化的時代,失去電話聯絡,就此失散,要去哪裡尋找?
他名下酒店與娛樂城的座機全都無人接聽。
林真坐立難安,每多待一天,多一分不安。
暑熱難當,蘇南專案要到年底才結束。
全組核心成員十二人,由江州大學建築學院副院長魯青禾帶隊,正是引薦林真的教授。
“魯老師,我想回家一趟。”
林真半夜收工,敲響教授的房門,她十分不安,連連鞠躬,“不好意思打擾您。”
該轉型了~
喜歡女主自強,永遠不會丟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