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盼頭
談雍問:“聽說你換工作了?”
“嗯?聽誰說?”
“設計院那邊領導是我爸朋友,我讓他關照你。”
林真終於拿正眼看他了,“不要,你別多事。”
她以前想要的,無非是談家的各路資源,然而直到兩人分手,她甚麼都沒得到。
如今雙手奉上,她反倒不要了。
談雍挑挑眉,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說:“你變了很多。”
他倒是沒變,西裝革履一表人才。
“還好吧。”她客氣。
“過得怎樣?”
“很好。”她說。
白衣女送來咖啡,先給談雍,另一杯彎腰從桌面推給林真,不經意提醒談雍,“別太久,寧阿姨等我們吃飯。”
說完看一眼林真。
林真冷笑。
她對隱晦惡意非常敏感,大概自幼寄人簷下,從小會看人臉色,能讀出別人口中的潛臺詞。
白衣女叫她滾遠點呢,沒有半個髒字,對她笑,還給她送咖啡。
這叫人怎麼辦。
總不能甩她一記耳光。
林真懶得應付,眼皮都沒抬一下。
談雍說:“我媽催我結婚。”
林真道:“那很好。”
“你何必這樣?”
“我怎樣?”她一個字都不想和他多說。
他惱怒,“我們還可以做朋友,不是嗎?我哪裡對不起你,你要把我當仇人?”
林真是他初戀,談雍承認,他忘不了她,時時刻刻後悔,也盼著她後悔。
佘鳳誠取好了奶茶過來,手上多一塊芝士蛋糕。
林真站起來說:“我是不會去喝喜酒的,禮金也不會送,你不用通知我。”
她面有慍色,不想動氣的,不知道為甚麼還是生氣,就像好好的晴天飄來烏雲,沒下雨,下了一坨屎。
而比起初戀是一坨屎,她差點嫁進屎缸,卻把屎缸當金盆這件事,更讓她惱火。
不過時隔一兩年。
她已開始後悔,怎麼都不想承認,當時那個為糞土努力的自己,可笑又愚蠢。
是的,她貶低談雍,就是貶低她自己。
林真更生氣了,頭髮都要豎起來。
佘鳳誠沒事人一樣,拉開她椅子坐下,攬住她腰。
他噙著笑,“怎麼見了舊情人就急眼?”
臂膀橫在她腰上,非常的壯實,她雙手撫上去,要拉開他。
“你放開。”
“不放。”佘鳳誠將她攬至懷中,往下一拽,按坐他腿上。
林真不喜歡大庭廣眾之下與人親熱,在家裡抱抱就算了,在外面總有點不雅觀,讓人指指點點難看。
她掙了掙。
他一雙鐵臂將她鉗住,話中有冷意,“聊些甚麼,讓我也聽聽。”
林真說:“談雍要結婚了。”
“你捨不得?”
“他結婚關我甚麼事?我有甚麼捨不得!”
“那你生甚麼氣?”
“我哪有生氣!”
“不生氣兇我做甚麼?”
“我哪有兇你!”
他咬她耳朵,曖昧低聲,“那你叫這麼大聲?旁邊都聽見了。”
“你不要臉。”
“誰不要臉?”他會反擊了。
她臉漲紅,兩隻小手搭他胸前,狠狠抓了兩下報復。
他忽然間發力,胸肌鼓起,抵住她手心,讓她抓了個結實,她怔怔的,傻傻去看他的臉,視線正對他下巴,淡淡的青色,唇角含著笑,高高的鼻樑離她寸許,他眼皮垂下,正看她。
視線相撞。
她把自己鬧了個臉紅,乾脆做鴕鳥,埋下臉去,額頭抵住他胸口,感覺沒法兒做人了。
他悶聲笑,不能當著外人面打她屁股,將人往懷裡一攏。
談雍臉色陰晴不定,以為她性情變化,不愛說話,原來只是不愛同他說話,她如今鮮活俏麗,也會發火鬧脾氣。她的這一面,他從未見過。
佘鳳誠含笑說:“我老婆年紀小,心浮氣躁不周到,若說錯了話得罪你,請多擔待,不要和她計較。”
“不敢。”談雍站起來拂衣襬。
她要扭頭。
佘鳳誠按住她後腦,不許她動。
他說:“不送。”
等他鬆開手,談雍早走了。
林真站起來。
佘鳳誠臉色陰沉,拉住她,“怎麼了?”
“沒怎麼啊。”
她拿過奶茶,開啟杯蓋喝了一口,將那塊蛋糕放進包裡,“累了,回去吧。”
原本喝完奶茶逛商場,林真說好要給他買幾身休閒裝。
佘鳳誠懷著期待出門,頓覺失落,他不缺那幾身衣裳,可還是說不出的心悶,他問:“不逛街了?”
“不想逛了。”林真沒有興致。
兩人回酒店,沒有燭光晚餐,電話讓餐廳送。
她默默吃飯,洗完澡躺到床上,好幾個小時沒說話。
也沒有怪誰,不覺遺憾,就是一見到談雍,想起那時候的自己,低自尊,卑躬屈膝遭人嫌棄,只要想一想受過的氣,便心力耗盡,十分疲憊,不想說話。
佘鳳誠受冷落,抱住她求歡,吻下去她沒半點反應。
他鬆開手,不發一言,伸手到床頭找煙,當然沒有,他答應她以後不再抽。
五臟六腑的委屈和彆扭。
佘鳳誠翻身按住她肩,又覺索然無味,再次放開她。
“真真,我們一週只見一次,我希望你高興。”
“嗯,我高興的。”
“你還想著他?”
“沒有。”
“忘了他。”
她說:“早忘了。”
真忘了,就不該有任何情緒。
是從不曾對他展露的情緒。
她一貫淡淡的,微笑的,親和的,鬧脾氣都好說話,很好哄,都不需要哄,她將臺階送給他下。
林真聰慧,善於經營婚姻,她做得很好。
佘鳳誠不再問了。
他平躺床上,四肢都攤開,好兄弟對她熱情洋溢,絲毫不懂他的心情。
他娶她,算高攀,捧出全部身家性命,心甘情願,有時也想要點回報。
想要點愛,她只能給點陪伴,高興了讓他陪,不高興了,讓他滾蛋。
不愛就是不愛。
原本她該嫁談雍。
是他投機取巧,原是他不配。
愛多麼珍貴,全天下最奢侈的東西。
塵世男女談談情睡睡覺,誰敢說愛?
能睡到一起,已是緣分。
倘若她人品可貴,不坑害他,那已是極大的幸運。
佘鳳誠起床沖涼穿衣,乘月色回林城,喝了一夜酒。
第二週他沒有來。
第三週也沒來。
林真點開手機,猶豫要不要問問他,她不想低頭,不想助長男人的氣焰,她又沒有做錯甚麼,又沒有多喜歡他,當初要結婚的又不是她,對,就是這樣,日子有他沒他都一樣過。
吵架時,想不起對方的好。
林真住著一年八十六萬的酒店長包房,想不起付錢的人是誰。
她還有工作要做。
忙過三五天,又看手機,他為甚麼還不來電,他又為甚麼生氣?
佘鳳誠每半小時看一次手機,等不到她的訊息,等到週五晚上,開車出發去江州,讓家裡阿姨燉了雞湯,帶了林城最好吃的小點心,酒店咖啡廳又出了新甜品,一樣樣打包好,裝滿後備箱。
他想給她一個驚喜,吹著口哨,心情雀躍,車子和心一路飛馳。
半路收到簡訊,林真去蘇南出差,歸期不定。
佘鳳誠一顆心飄飄晃晃砸落地。
他一個人去酒店,房間裡全是她的東西,充盈她的香氣,他閉上眼擁住寢被,好像擁抱她。
林真去蘇南一待半個月,甚麼都幹,風裡來雨裡去的跑腿,訂餐訂房,列印資料,給所有師兄師姐做助理,現場步行量尺寸,準備各項工具,電話對接聯絡,畫圖這種專業工作,暫時輪不上她。
去了外地,知道要給家裡報平安,她主動發照片,並不頻繁,三五日一張,將位置共享給他。
佘鳳誠不多打擾,總算放下心,每晚一個電話,問問她習不習慣,開不開心,她會分享每天做了甚麼,有時低落,有時又興奮,還有時候忐忑,擔心自己做不好。
他惡狠狠說,跑那麼遠去吃苦,腦子有毛病,讓她趕緊滾回來。
她哈哈一笑,說拜拜。
他拿著斷線的手機,怔怔看著,末了笑罵:沒良心的玩意兒。
結婚一年,聚少離多,沒有甚麼要解決的實際問題,而情緒問題無法解決,只能翻篇。
他們很有默契都不去提。
林真中途回來一趟,送公章和資料。
四月裡了,氣候多雨潮溼,黏黏答答。
佘鳳誠半夜去機場接她,嚯,非洲難民似的,差點沒認出來。
林真穿件衝鋒衣,牛仔褲,背一雙肩大包,手上提兩個文件袋,站在到達口東張西望。
她瘦了點,曬黑了點,素面朝天梳馬尾,眼裡神采不錯。
他接過她手中的包,“怎麼著?回哪?”
“回家啊,回家。”
她一見他,像看見親人,眼圈先紅了,抱住他胳膊不撒手。
還生甚麼氣呢?
只要她好好的,還知道回家。
他甚麼氣都沒有了。
可見偶爾分開一下,挺好。
他淡笑,“你這些資料甚麼時候交?”
“明天。”
“那明天回去。”
當晚回了酒店。
林真一雙鞋裡全是泥,她上午跑了一趟工地,踩淤泥裡了,灌滿泥漿又沒得換,中午接到任務要回江州,馬不停蹄先坐大巴,再趕高鐵,趕上最晚的航班,半夜才到。
她一進門,只感覺骨頭要散架,整個人想往地上躺。
“哎,先別睡。”
佘鳳誠抱住她,給她脫衣裳,塞進浴室,又給浴缸放水,最後將她扔進去,“好好泡著。”
他在外面給她準備乾淨衣裳和宵夜。
林真囫圇睡了一覺,他摟著她,內心踏實。
第二天回辦公室交資料,下午回林城。
林真有兩個多月沒回來了。
她去外面工作,才發覺自己會想家,而林城有她的家,她心裡面盼著回家。
這種盼頭,第一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