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以為她愛他
佘鳳誠臉皮比城牆厚,早上纏林真給他打領帶,襯衫西褲人模狗樣,貼她身邊坐,抬抬手,客氣道:“你們聊。”
林文華欠欠身,繼續說:“真真,就當我求你,我媽是有很多不好,可她畢竟是我媽,她要是進去了,影響我事小,影響我小孩事大,我小孩無辜,要是有一個犯罪的奶奶,以後通不過背調和政審,前途就毀了。”
林真冷漠地說:“她毀我工作,我不無辜嗎?”
佘鳳誠握住她手,低聲喊:“真真。”
她緩緩,精神鬆弛一點。
林文華說:“佘老闆,你能不能勸勸她。”
“我是她丈夫。”佘鳳誠只這一句話。
林文華沉默一會,“雖這麼說不應該,可如果不是我媽,你和我三妹成不了夫妻,她本來是能嫁談家的。”
林真眼淚滾落,“你別說了!”
她心中仍有遺憾,仍有談雍,她只是不表現出來。
她裝模作樣的演一個妻子。
很好,很合格,符合她的行事作風,像對待工作學習一樣認真,家庭生活也能打滿分。
他差一點以為她愛他。
佘鳳誠胸腔脹痛難言,手掌心一緊,覆住她的手,“林文華,你媽要謀殺我老婆,你要我勸我老婆原諒?你也結了婚,你也給人做丈夫,怎麼就這麼窩囊?這種話也能說出口?我沒讓人弄死她,已留足情面。”
林文華忽然站起來,身子晃了兩晃,直挺挺跪下,額頭貼住地板,“真真,你就看在小時候,看在我護住你的份上,再原諒她這一次。”
他泣不成聲,“我們幾兄妹一起長大,住一個屋子裡,那時候陳小強要打你,是我,真真,每次都是我擋在你面前,我替你捱打,替你受罪……”
林真上前扶他,“文華哥,你先起來,這不是一回事。”
林文華拍胸脯,“你以為只是捱打?你那時候小,甚麼都不知道,真真,我是為你受過啊。”
“哥,你別說了,你起來。”她雙目通紅,“我記你的好,我都記得。我原諒她們,我原諒了,行嗎?”
林真食不下咽,輾轉反側,幾個夜裡睡不著覺。
佘鳳誠送來一杯酒,哄她喝下,“你那時候小,能保護自己很了不起。”
林真流淚,“可是我……”
他問:“很難過?”
她捂住臉,眼淚從指縫流出,“我不想原諒,我甚麼都沒做錯,可他們都說是我錯。”
他親吻她額頭,“別難過,真真,你還有我。”
林文華帶林琅和陳小茹去了杭州。
陳小強隨即跟去和林琅團聚,老兩口當著孫輩親熱,林文華將他趕走,因此得罪親媽林琅,成天在家找茬,和兒媳婦過不去。
不到兩個月,林文華夫妻雙雙丟了工作,林琅先鬧去兒媳的單位,和鬧林真如出一轍,兒媳主動辭職,帶孩子回了孃家,並起訴離婚。
林文華不想離婚,跑去岳父母家求和,打算入贅。
林琅害怕失去兒子,找到兒子工作的公司,母子大吵一架,林文華的上司出面勸和,林琅卻將人打了,那麼一鬧,林文華也丟了工作,婚房還是老婆家裡買的。
岳父岳母收走房子,將林文華林琅陳小茹三人掃地出門。
杭州競爭激烈,又將近年底,三十歲的程序員,再想找一份網際網路大廠的工作不容易,想回到之前的收入水平就更難。
林文華只能帶著母親和妹妹回林城,原來的屋子又被陳小強佔據,還換了鎖,進不去。
林文華來求林真。
還是大世界酒店的大堂,還是那張小圓桌。
窗外景色變冬天,十二月初落凍雨,地面溼冷反光。
林真隨手往外一指,“這事用不著麻煩佘鳳誠,電線杆子上貼那麼多開鎖電話,你隨便找一個就是。”
“真真,你怎麼能這樣。”林文華落魄可憐,眼鏡片摔裂了,頭髮溼漉漉搭額前,衣衫襤褸的樣子,羽絨服衣領一層厚厚的油,衣袖子磨破邊,羽毛跑出來,氣味酸腐。
他名校畢業,原本有體面的工作和生活,卻落得妻離子散。
林真心裡不是滋味,“文華哥,吃飯了嗎?”
林文華埋著頭,不說話。
咖啡廳瀰漫甜品香氣,也賣商務簡餐,只有 AB 兩款,三十五元一份,縣城少有人吃,坐在這裡的人也不是來吃飯的,左右客人多是市區過來的遊客,又或是出差辦事的白領。
兩位打工人穿灰色毛衫,椅背搭羽絨服、電腦包,圍桌對筆記本整理 PPT,“幾點彙報?”
“今晚十點再碰一次,明早九點會議。”
“對方壓價比較厲害,要有心理準備。”
“招標否?”
“不,內定。”
“老闆親自來?”
“對,明天他帶隊。”
各有各的事要忙,各人有各人的功課要做。
林真住酒店樓上辦公室,整整兩月關在房間做圖,每週去一次江州開會和交稿,工作差不多也能收尾了。
她穿香檳粉的睡衣睡褲,披一件淺駝色長大衣,踩著絨拖鞋下樓,原本打算見一面就走。
真見到林文華,她卻狠不下心。
林真聲音很輕,叫來服務生,點了一份牛排飯。
簡餐很快送來。
林真說:“你先吃飯。”
林文華拿起筷子,“你不吃嗎?”
她搖頭。
他默默吃飯,吃著吃著哭起來,一個大男人,哭得不成人樣。
要把日子過好,無關乎手中握甚麼牌,而是一種處事能力,或是規避風險的直覺。
很明顯,林文華只會讀死書,不會識別風險,更不懂規避。
林真說:“哥,你聽我一句勸,吃完這頓飯,趕緊回杭州吧,家裡的事情別管了。”
“那怎麼行。”林文華抬起頭來,眼神茫茫然。
林真將一個信封放桌上,“這裡有三萬塊,是我做專案結算的尾款,你拿去,回杭州把生活安頓下來,找一份工作。嫂子對你還有感情嗎?”
“有的。”
“那麼,你有你的家要養,你的責任承擔起來。去找嫂子認錯,將來關起門好好過日子。”
“我媽她們……”
“都回了林城,總不至於餓死。”
“你替我照顧她們?”
“文華哥,我只能向你保證,我不去找她們的麻煩。”
“那我不要這個錢。”林文華將信封推回來,“你不如幫我找一份工作。”
“哥,我的工作都被你媽鬧沒了,我去哪給你找工作?”
“真真,你和佘鳳誠說一聲,他生意做得大,那麼多家公司,總不至於一個崗位都沒有,就是這間酒店開張,也總要人做事吧,自己人總比外人好。你和他結婚,他在外面幹甚麼,你一概不知,你最好在他公司裡安插人手,我和二妹都能幫你看著他。”
“文華哥,我不干涉他的生意,我勸你也別這麼想。林城不適合你,佘鳳誠的公司更不適合你,他成天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你真能應付?你書呆子一個,更應該待在一線城市。”
“對不起,對不起我……”林文華握拳。
林真沒再多說話,放下錢離開。
她上樓寫簡歷,整理作品集,要準備年前的面試,有前一單專案做業績,老師和同學為她內推,江州建築設計院發來邀請。
佘鳳誠回來近十一點,手上提兩隻塑膠袋,往茶几上一擱,拿起辦公桌座機,讓餐廳上來一趟,把他帶回來的宵夜拿去復熱。
林真忙完手頭的事,才抬眼看他,“又去哪裡鬼混了?”
“你就不能想著我點好?”他脫掉大衣,過來抱她,渾身的菸酒氣。
她嫌棄地聳聳鼻子,抿住唇,乜他一眼。
他親她一口,“真真,我接一大單。”
“甚麼單?”
“我把鳳靈灣施工接下來了。”
“厲害。”林真誇他。
“不過只有第一期,做得好才有後面的事,做不好就玩完。”
餐廳將復熱的宵夜送上來,燒烤和小酒擺茶几上,二人一邊聊天,一邊吃烤串。
林真說:“你去濱江路買宵夜?”
“嗯,陪幾個浙江老闆去喝夜啤酒,給他們烤了一隻羊,大冬天的,凍得我,把他們送去娛樂城,我趕緊回來了。”
“你怎麼不去玩。”
“老婆在家,我怎麼能去玩,下回你陪我?”
“不去。”
“他們說的那些我又不懂,你不怕我被人騙?”
“你會被人騙?”她眨眼。
佘鳳誠哈哈,“今天真應該帶上你,他們展規劃圖出來,裝模作樣胡說八道,當我土老帽,以為我聽不懂。開玩笑,我工地上也混過,專業名詞,那甚麼英文,我不是很明白,看圖施工小意思。”
林真笑,“受欺負了?”
“受氣。”他說,“縣裡讓我做,本意是照顧本土企業,也不白照顧,指著我多招點工人多納稅,解決農民兄弟就業。我野路子來的,入不了那些大老闆的眼。”
“佘老闆養家辛苦。”林真給他倒小酒,情緒價值給得很足。
他笑眯眯喝了酒,握了她的手,揉了又揉,“真真,過來幫我。”
“做老闆娘啊?”
他嗯。
“你手下生意五花八門,我又不懂。”
林真畢業一年半,年輕,社會經驗有限,恐鎮不住場子。
佘鳳誠說:“慢慢學,我教你。”
“那我要被你管了?”她問。
他握住她手,送到唇邊親吻,重重的一下,“我哪敢管你?”
“那豈不是亂套,夫妻店最難做,以後我兩吵架離婚,公司要拆夥,那夥計們怎麼分,是跟你,還是跟我?”
林真半真半假開玩笑。
佘鳳誠嘖,“離甚麼婚?一天到晚把離婚掛嘴上,不好。”
他酒足飯飽,抱住她壓倒。
林真被他吻得天昏地暗,透過氣來,虛弱道:“你下週一送去我江州。”
“做甚麼?”
“面試。”
佘鳳誠面色沉了沉,“不去。”
她翻身騎到他腰上,按住他胸膛,“別啊,老師推薦我去的,能進設計院的機會好難得。”
他扶住她背脊,緩緩往下撫摸,掌心輕拍她臀,“要你掙那幾個錢?跑那麼遠,以後不回來了?”
林真伏低身體,躺他胸前,往他頸窩裡拱了拱,輕輕地,“老公。”
結婚快一年,她第一次這麼叫他。
佘鳳誠心跳停了一瞬,猛地跳動起來,緊緊抱住她,那麼小小軟軟的窩他懷裡,多麼需要他保護,令他男子氣概爆棚,他是她的全部啊,她要甚麼不能給?
給她,給她,都給她。
他說:“行吧,幾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