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牆內牆外
夏天夜短晝長。
佘鳳誠早起,為她準備早餐,二人還住在酒店的辦公室,沒有廚房,他親自去餐廳做咖啡,做好給她端上來。
兩人一起吃了飯,送她去上班。
文森開車,佘鳳誠坐後排陪她。
十來分鐘車程,他多餘跑這一趟。
林真說:“你要是閒得沒事,去把林家老房子修一修,修好了我們搬進去住,那邊還一個小院兒呢。”
八月末的早上,日頭曬,將她頭髮暈染成絨絨的光,臉蛋微微紅,沒有化妝,頭髮束成低馬尾,穿件圓領小襯衫,衣領一顆小小貝珠扣,光澤圓潤,米白的純棉面料,並不名貴,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配一條湛青闊腿褲,滑爽飄逸,簡單幹淨。
她笑吟吟,“那院子裡有個天井,夏天可以種荷花,還有那柵欄,種月季薔薇都好,你看著辦。”
“好。”佘鳳誠偷吻了一下。
他問:“咱兩婚事甚麼時候辦?”
“麻煩,別辦了。”她說。
“這有甚麼麻煩的。”
“那你看著辦吧。”林真走進辦公大樓。
佘鳳誠笑容滿面,要走。
忽然衝上來一個女人,披頭散髮遮住臉,穿件斑馬紋的褂子,底下一條黑褲,水紅色塑膠拖鞋,腳掌從拖鞋裡竄出一半,手裡端個盆,追著林真衝過去,揚手要往她身上潑。
佘鳳誠心提到嗓子眼,兩步上去,一腳將人踹翻。
盆飛出去,水潑一地,空氣中快速散發汽油氣味。
那人躺地上,又掏出一個打火機。
不好。
佘鳳誠又是一腳,踢走打火機,踩住那女人手腕,咔嚓一聲,腕骨應聲而裂。
女人慘叫。
林真看清她的臉,“琅姑媽?”
林琅大聲叫罵,“快來看啊,都來看啊!老孃養大的白眼狼,黑心肝,在城裡做雞都沒人要,跑回來家裡給她解決工作,她倒好!狼心狗肺恩將仇報!把我們娘倆弄去鳥不拉屎的山裡,洗澡水都沒有,我都臭了!要不是我兒子,我一輩子跑不出來!”
林琅頭髮蓬亂,形狀瘋癲,爬起來抱佘鳳誠的腿,佘鳳誠往後讓,林琅撲了空,捶胸頓足:
“佘老闆,你怎麼和她在一起?你不要被這個小賤人騙了!”
話沒說完。
陳小茹衝進來,“媽!媽!”把林琅扶起。
現場亂成一團。
佘鳳誠把林真攬到懷裡,扶住她肩,將她轉了一圈,上下打量,“沒事?”
“沒事。”林真拉開衣襬,“剛才濺了兩點。”已洇開了。
“回去換。”他護住她往外走。
“辦公室有工作服,我上樓去換。”
“快去。”他順手拍她臀,“這有我。”
佘鳳誠穿白襯衫銀灰西褲,打扮規矩妥帖,婚後少去夜場飲酒,身上那股子戾氣邪氣消失,眉眼都端正溫雅起來。
他行走江湖混的就是人脈,和林真辦公室這邊同事領導,不少都打過照面,不時與人握手寒暄,並不多話,言行很有分寸。
林真見他處事很放心,點點頭要走,他抬手撥開人堆,給她清出一條道,看她進樓道。
兩人很親暱,他很護著她。
陳小茹大受刺激,“三妹!”
林真回頭。
陳小茹喊:“你怎麼能這樣?佘老闆是我的啊,他和我好了那麼久,你怎麼能搶我男人?”
辦公樓圍滿人,吵得沸反盈天,好一場家庭倫理大戲。
林真腦子一懵,“你說甚麼?”
陳小茹尖叫:“他愛的是我!”
撲過來廝打。
佘鳳誠橫到中間,將人拉開,轉臉說:“老婆,你先走。”
林真站他身後,腦子裡閃過幾個曾忽視的畫面。
談雍上門提親那天,二姐帶佘鳳誠過來,介紹說他是老闆,既是娛樂城老闆,也是酒店的老闆,二姐是先在娛樂城做前臺,後在酒店做前臺,他們很早就認識了。
而那一天,林真和佘鳳誠才真正認識。
那日進不了家門,二姐請來佘鳳誠幫忙開門,姐妹二人因此住進娛樂城的宿舍。
沒住幾天,二姐就讓林真搬走。
林真從沒有細細想過其中的原因,此時想來,如果二姐和佘鳳誠原本真是一對,那她在中間又扮演甚麼角色?
結婚是她順其自然的衝動,是她脆弱時的最優選,他有錢有勢夠強大,能夠保護她的人生安全,婚後對她也不錯。
可如果他要娶的人,原本是她二姐?
只是因為她突然的出現,他改變了選擇?
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失去談雍,退而選擇佘鳳誠。
她又能好到哪裡去?
怪誰?
怪佘鳳誠移情別戀?
不不。
林真腦子很亂。
她沒有勇氣問真假,聽二姐謾罵,沒有辦法反駁。
她好像就是二姐口中的蕩婦,不知道廉恥,搶原本應該是姐夫的男人。
她好不要臉。
書讀得多,懂得自尊自愛,知道是非對錯,大庭廣眾之下,女孩子的臉面尊嚴,和遮蔽身體的衣裳一樣重要。
被當場辱罵,好似剝光衣物裸奔。
林真臉色煞白,清亮眼睛失去靈氣,整個人木愣愣站在原地,肩膀簌簌顫抖。
她連逃跑也忘了。
佘鳳誠護在她面前,“老婆,發甚麼呆?趕緊上樓去。”
陳小茹揪住他衣襟,“老婆?你叫她老婆?你們結婚了?”
“是。”他甩開她手。
“甚麼時候結婚的?你把我送走,就是為了和她結婚?你怎麼能和她結婚?你應該娶我啊!你答應要娶我啊!”
佘鳳誠怒斥:“我甚麼時候答應過你?”
“那你為甚麼對我好?為甚麼關心我?為甚麼對我有求必應?你把最好的房間讓我住,給我開最高的工資……”
“因為真真。”他說。
陳小茹歇斯底里,情緒激動,“賤人!賤人!你搶我工作,搶我男人!我要殺了你!”
文森帶人進來,將陳小茹和林琅拖走。
一場鬧劇告終。
林真承擔後果。
家庭糾紛鬧到辦公大樓潑汽油,造成嚴重不良影響。
林真進辦公室才知道,林琅在潑汽油前,已到各樓層各部門撒潑鬧過,掀翻多張辦公檯,摔爛所有盆栽。
整整一上午,大樓裡最忙的是清潔阿姨。
林真捨去薄薄臉皮,去各辦公室道歉賠償。
領導同事們沒有笑話她,至少沒有當面笑話她,反倒問她是否需要幫助,有困難可以提。
付生勸她想開,安慰幾句,提醒她:今後混溫飽可以,前途恐怕是沒有了,再有提拔也不會輪到她。
又打趣道:嫁了佘老闆,今後腰纏萬貫,也不需要甚麼前途了。
越是熟人社會,越在意一個人的社會聲譽,提拔重用都會參考熟人評價,而家屬常去辦公室鬧事的職工,被排除在上升通道之外,沒有明文規定,自上而下心照不宣。
林真主動辭職。
這份工作剛好做了一年。
她默默收拾東西,同事送她到樓下。
“我們知道你不會長待的,也不一定是壞事,出去了前途更好。”
同事安慰她:“以後常聯絡。”
牆內牆外,江湖再見了。
她說:“謝謝大家。”
林真坐林城大世界酒店大堂喝茶,靠窗一張小圓桌,對面坐一個斯文男人。
下午三四點,淡金陽光斜撒進來,窗外綠樹成蔭,路邊小攤販小喇叭吆喝:賣水果充電器拖鞋襪子嘞……四周歪歪斜斜的電線杆,貼滿開鎖電話,簷下蜷一隻打盹的大黃狗,甩一甩尾巴。
酒店內部金碧輝煌,香氣撲鼻。
林真有點懶倦,休息半個多月,往常這時間都睡午覺呢。
她放下杯子,“文華哥,我說得很清楚了,沒有和解的可能。”
林文華是林琅的大兒子,生父不詳隨母姓,林琅是大著肚子,嫁給第一任丈夫,先後生下大兒子林文華、大女兒陳辛茹,離婚後,嫁給第二任丈夫,又生下前任的孩子陳小茹。
林琅一輩子忙著結婚離婚生孩子,然而孩子們沒有一天好日子。
林文華自小學習好,早早考出去,今年三十了,定居杭州做程序員,前年娶了江浙滬獨生女,生了一個兒子,小日子過得很滋潤,再沒回來過,和家裡斷絕了關係。
他眉清目秀,戴一副磨花的厚鏡框,穿半舊的格子襯衫,舔舔乾裂的唇,雙手攥緊水杯,艱難道:“真真,算我求你,我媽那麼大年紀了,這要是送進去,她熬不住的。”
林真面無表情,“她想往我身上潑汽油,帶了打火機。”
“怪我,這事怪我,是我一時心軟,接了她們送回來。”林文華說:“她們給我打電話,說被關在鄉下,斷水斷電,活不下去了,求我去救她們。”
“文華哥,你知道她們為甚麼會被關在那嗎?”林真看向窗外,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佘鳳誠陪她過來,站咖啡廳前臺一直注意著她。
他端出一份芝士蛋糕,拿了只叉子,給她送過去,溫柔喊她名字:“真真。”
她仍看著窗外,沒有理他。
自那日林琅到辦公大樓鬧事,陳小茹說過那一番話。
林真回來和佘鳳誠對質。
佘鳳誠指天發誓,“沒有那回事,你二姐長甚麼樣,我都不記得。”
“那是因為你女人多?你做夜場生意,身邊女人來來去去,你記得誰?”
“我記得你啊,真真。”
“滾。”
“真真,你不要冤枉我,我從沒有過女人,我和你結婚前還是童子身。”
“這種鬼話你也編得出來,你還要不要臉?你今年幾歲?”
“三十一了正當年。”
他上前抱住她,“真真,為甚麼不肯信我?”
“童子身哪有你那麼多花樣?”林真臉漲紅。
他挑眉,“你好像很懂啊,真真。”
“你死開!”
他抱緊她不放,“你也知道我做夜場生意,我見得多啊,不多學幾招怎麼滿足你,你最喜歡我勇猛,是不是?”
“啊!你給我滾!我要和你離婚!”
“你捨得我也捨不得。”佘鳳誠嬉皮笑臉,“真真,我真的只有你一個。”
林真死都不信他。
冷戰至今,不許他上床。
這兩母女就是不作不會死
作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