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電鋸開門
林真轉過臉看他,明明是她生病了,卻好像消耗他的氣血,他比那晚要憔悴,下巴淡青胡茬,眉眼有淡淡倦意,整個人柔和許多。
仍是俊朗強壯的男人,和斯文儒雅半點不沾邊,坐在身旁和山一樣,心跳穩健有力,敲打她細弱的胳膊。
他是做甚麼的?
做生意的,此生意又非彼生意,多大風險賺多大錢,全靠搏命。
林真惜命,打量了一會兒,說:“我才不和你混,沒前途。”
佘鳳誠轉過身,扶住她的肩膀,正對著她,鄭重其事地,“你從哪看出來我沒前途了?”
林真也心虛,得人照顧,還要嫌棄對方,怎麼想,怎麼沒道理,轉開臉去看前面的路。
他順著她的視線,往前看去,看見文森開車的一雙手,衣袖挽上去,小臂纏兩條大青龍的尾巴。
佘鳳誠琢磨,“文森,你去把紋身洗了。”
文森不是很懂,“別啊,哥,洗紋身多疼啊。”
“讓你去就去。”
文森不敢反對,從後視鏡裡去看林真。
佘鳳誠摟著她,胳膊緊了緊,“你不喜歡的,我都不做,行了嗎。”
林真抬胳膊,暗暗頂他肋骨,保持些微距離。
離開談雍未見得是壞事,自己的生活總要自己去過,她無意成為另一個男人的戰利品。
林真坐直一些,靠近車門,開啟一絲車窗,讓冷風灌進來,很好,燒糊塗的腦子,清醒不少。
她說:“你做甚麼都不用和我講,當然了我希望你遵紀守法好好做人。我救過你,你幫過我,也算扯平,我們互不相欠。”
佘鳳誠臉色沉下去,想問她是不是瞧不上他,話到嘴邊收回去,瞧不上,搶來也是一樣,有甚麼好問的。
林真回單位是中午,正趕上去食堂吃中午飯,門口遇見同事,沒人發現她一上午沒來。
縣城上班不用打卡,就是這點好,家裡有甚麼事,晚點來沒人說閒話,大家習以為常。
下午寫週報和月報,辦公室幾位同事商量,誰做了甚麼,怎樣分工,甚麼進度,下週又要做甚麼,車軲轆話滾一滾,形成書面的報告,順便把領導那份一起寫了,列印出來,收一收訂一訂,工作就算完成,然後去縣城大禮堂排練黃河大合唱,唱完一人發一條紅圍巾,聚酯纖維的面料,摸一下就起球,成本不超過貳元伍角。
晚上回家時出了事。
林家的老宅子在林橋街,年久失修,一家人不住這兒,老早搬去江北。
沿江幾棟家屬樓,價格便宜面積大,林琅姐弟同住十樓,兩套房打通之後,並一個雙開大鐵門。
鐵門塗鮮紅油漆,白牆刷幾個大字:殺人償命!
劉家找上門了。
冬天夜裡黑得早,雨雪天氣,樓道漆黑。
林真穿那件黑色的大羽絨服,一鼓作氣爬上十樓,走到門口敲門,聞見濃烈的油漆味,才發現異樣。
她沒有家門鑰匙,敲門時沾上紅油漆,紙巾擦不乾淨,往牆上抹了兩道指印。
家裡沒人,她進不去,只好給二姐打電話。
林真兩天沒回家,林家沒人聯絡她,各有各的事要忙,打牌的打牌,躲債的躲債,沒人在意她去了哪。
其實早認清了,這不是她的家,她只是林家的訪客,借宿一張床。
陳小茹很快回來,拿鑰匙也打不開門。
兩姐妹站門口,你望我我望你。
陳小茹哭了,嚶嚶嚶了一陣,打電話給她媽。
她媽林琅在電話裡說:“你敲門啊,你爸在家。”
後爸姓陳名小強,陳小茹不是他親生的,林琅是二婚後生下前夫陳守田的孩子,剛好兩任丈夫都姓陳,孩子不用改姓。
陳小茹特別怕他,怯怯地:“媽,我敲半天了他不開門。”
林琅說:“我給他打電話。”
門口能聽見屋裡手機響,有男人說話的聲音。
林真喊:“姑父,麻煩你開下門。”
屋裡沒動靜了,門依舊沒開。
林真拉住陳小茹要走,說:“二姐,算了。”
陳小茹忽然厲聲尖叫,電話裡吼林琅,“媽!你再不回來我就從十樓跳下去!”
林琅說:“聽話啊,你等我打完這圈!”
林真死死攥住陳小茹的胳膊,低聲喊:“二姐,走,我們先去吃飯。”
控制不住情緒,生死就是瞬間的事。
她害怕二姐想不開,二姐是她唯一在意的人了。
陳小茹縮縮鼻子,手有點抖,或許是害怕,又或是激動,下過一番決心,說:“三妹,沒事,有二姐在,沒事的。”
小時候也是這樣,陳小強半夜進姐妹倆的房間,罪惡的手摸上林真大腿,她嚇醒了尖叫,二姐將她趕出房間,推出大鐵門,關門落鎖,說:“三妹,沒事的,有二姐在,你會沒事的。”
那時候林琅在哪?
小小的林真從麻將館找到她,她還要再打一圈。
陳小茹又打出去一個電話,對面不知道說了甚麼。
她柔和地笑,迎著鏤空牆壁的月光,甜美婉約模樣,收了線,“好了,等會咱們收拾東西,二姐帶你一塊兒去住宿舍。”
佘鳳誠來得很快,身後跟著文森,後面還帶兩人,搬一個大物件,又長又沉,要兩個人扛。
樓道里黑不隆冬。
等電鋸嗡嗡嗡轉起來,林真才看清,心裡也是一驚。
電鋸開鎖?
她說:“這不好吧?”
兩小弟扛起電鋸,站在大門口,已擺好姿勢,回頭問:“哥,怎麼弄?”
林真道:“這要鋸了,以後家裡沒門了?”
陳小茹說:“是啊,沒門怎麼上鎖啊?”
佘鳳誠道:“你以後還住這?”
陳小茹忽然羞澀了,“佘老闆,我……我……”
文森道:“小茹,那邊宿舍都給你安排好了,誠哥說了,不收你錢。”
員工住宿舍,每個月要從工資里扣費,公司給她安排了條件最好的一間,就她一個人住,不收費,還允許她帶妹妹。
陳小茹低下頭,聲如蚊蚋,“謝謝佘老闆。”
佘鳳誠擺擺手,沒說話。
文森催那兩小弟:“你倆趕緊的。”
兩小弟立馬開工,電鋸切割大鐵門,火花四射。
樓道轉角逼仄,只得二三平米,站兩三個人都嫌擠,這會站了五個成年人加一臺大型電鋸。
林真站牆角都要踮著腳。
佘鳳誠懟她面前,他個子很高,肩膀又寬,穿件黑大衣,將她周圍遮得嚴嚴實實,他指間燃一支菸,吸一口,噴一口白霧,噴得又急,擠得她沒處躲。
他語氣十分不好,“上去。”
“啊?”
她沒領會到要上哪去,倒是感受到他心情不好,大概是她上午說的話太沒良心,惹惱了他,一時間心裡過意不去,手裡拽一截圍巾,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陳小茹替她著急,文森擋在中間,陳小茹擠不過來,忙說:“佘老闆,你別怪她,我妹妹膽子小,有甚麼不懂事的地方,您多擔待了。”
她膽子小?
佘鳳誠唔一聲,笑了。
林真聽見他笑,就感覺煩,心裡那股子歉意倏地消失,曲膝頂他,他沒躲,真讓她頂上了。
她驚呆,估摸是一張大紅臉,惱羞成怒,“你幹嘛啊!”
他笑聲沉沉,“你幹嘛。”
“不要臉。”她說。
“要臉還怎麼做流氓?”佘鳳誠扔了菸頭踩滅,胳膊攬住她腰,往上一提,將她放到另一邊上樓的臺階,她站高了點,這時正好圍巾掉下來,垂到他手上。
那邊鋸門的火光,幽幽的昏黃光線,映襯她的臉,暖融融的,聲音又甜,“你又監視我。”她說。
他握住那條紅圍巾,“你二姐請我來。”
“哦。”
“有事不知道找我。”他說。
“我沒你電話。”她說。
“嗯,你還有理了。”他把圍巾從她脖子上拽下來,圍到自己脖子上,自顧自說:“送我了。”
林真伸手去搶,“這個不行,這個是上面發的,表演那天要帶。”
“我那天再還你。”他攥住她腕子,她搶不到,急了,“我另外給你買一條行嗎,這個真不好,戴兩天就起球。”
“沒事,我喜歡起球。”
她怒斥:“你有毛病。”
佘鳳誠勉為其難,“我給你買條一樣的,咱倆換換,保證你表演那天有花戴,行了吧。”
他抓住她衣襟,將她提溜過來,給她把羽絨服拉鍊拉好,左右拍拍,滿意道:“你瞧,我這衣服你穿著正好。”
羽絨服無比大,袖子卷兩道,長度到小腿,男款厚重,穿身上沉甸甸的。
林真送他一記大白眼。
他還挺享受的,熟門熟路從她口袋摸出手機,輸入他的電話號碼,說:“以後有事記得說。”
大鐵門沿框鋸掉,中間開一小門,幾人進了屋,開啟大燈,一下子亮堂起來。
文森擺出一張椅子,放客廳正當中,佘鳳誠大馬金刀坐下。
林真去收拾自己的東西,都在床下,陳小茹找出箱子,往裡裝行李。
姑父陳小強躲在裡面房間,沒出來。
沒一會兒林琅回來,看見那破了的大鐵門,哭天搶地一番,沒空搭理兩個要離家的姑娘,先進房間和陳小強大吵一架,摔東西罵娘互毆,不到十分鐘,兩個人和好上床,嘿嘿哈哼聲音無比大。
滿屋子人沒聲音,沒表情。
林真一個人尷尬,臉都要裂開了,不知道為甚麼要去看佘鳳誠,視線剛剛對上,他一雙似笑非笑的眼,閒閒晲著她。
她面紅耳熱,回瞪過去,“看甚麼看。”
他笑。
救命 真的很佩服這種人 真的不尷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