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擁吻
林真很安靜,靜靜等待。
空氣暗潮洶湧。
她太熟悉這樣的場景,心中有準備。
一個人坐一張椅子,讓強光打在臉上,獨自面對眾人的審判。
比如第一次見家長時,趙小寧對她審視打量,那種輕視不會說出口,有時是眼神的俾睨,有時是唇角的輕嘲。
這位婆母,從一開始就不滿意,一定會從各種細節裡,讓人察覺到她的不滿意。
如果趙小寧想掩飾,也可以裝得很好。
談雍不在,她沒必要裝。
趙小寧清嗓子,“林真,我原本是很看好你的。”
來了。
林真很坦然,保持安靜,繼續聽對面說,可是很快的,她的安靜被撕得粉碎,連同尊嚴臉面一起。
趙小寧沒有說難聽的話,只陳述事實:“這樣的,裝修剩下的錢不用你退,我知道你用了心,也辛苦一場,就當你的勞務費好了,請你交出車房的鑰匙,收拾東西立即搬走。”
談雍知道嗎?
林真不想問。
大概是知道的,這麼久沒有聯絡,在他那裡,或許就是分手。
趙小寧替兒子來料理她,有甚麼錯呢?
是林家有錯在先,林滿那邊要賠款,拿不出錢來,林琅跑到江州,在趙小寧的辦公樓下堵住她,找談家要一百萬彩禮。
趙小寧說:“小百萬不算甚麼,我們談家不是不給,是要給你林真個人,不是給你姑媽又或是甚麼二叔,你那一家子負累,我們接受不起。”
“你有那樣的親戚,狗皮膏藥似的甩不掉,丟我談家的臉面,拖累談雍的前程。”
“林真,我們談家沒有對不起你。”
趙小寧出面退婚,攤開文件,文件內容是授權退還房屋產權,裝修前,談雍將房子給林真,另拿了一部車給她。
他總是忙,從來不說情話,也很少關心她,大概還是不愛吧。
大概更愛沙發上那位門當戶對的女孩吧。
那女孩甜甜笑,挽住趙小寧的手,“寧阿姨,我晚上想吃蒸餃。”
趙小寧和藹地,“好好,阿姨給你做,你問問談雍到哪了。”
鍋裡的湯還在燉,人參有種特別的香氣,溫暖,提神,充斥整間屋子。
林真簽完字,交出鑰匙,一併退還裝修用的銀行卡。
她從自己的婚房,被掃地出門。
在週五的夜裡,十二月最後一個週末。
大雪落得又密又急。
落地就消失。
沒有了。
甚麼都沒有了。
家沒有了,父親留下的林橋街沒有了,未來也沒有了,愛是甚麼東西?
她真的擁有過嗎?
黑沉沉的天空,漫天的霓虹燈,四面八方的鳴笛,鋪天蓋地的風與雪,她忘記要去哪,雙腿麻木地往前走,踩上地磚,地磚鬆動了,泥水濺出來,滲進鞋子裡,溼、涼、滑膩。
林真沒有行李,走的時候連那件大衣都沒穿,是他的,都留給他,她也不知道要堅持甚麼。
臉早已丟盡。
上臺階,下樓梯,不知道走了多遠,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好像永遠走不到頭。
她不知道目的地。
只是有一點點累,走不動了,跌坐在地。
她仰頭望天,雪花融化進眼睛裡。
“真真!”
車輛左右穿梭,鳴笛中遙遠的聲音。
黑皮鞋踩著雪水奔過來,漸漸放慢腳步,停在她面前。
佘鳳誠一身黑衣,撐一把黑傘,遮到她頭頂。
“真真。”
他單膝跪地,敞開大衣的衣襟,將她攏進懷裡。
林真凍到渾身僵硬。
她臉色雪白,髮絲烏黑柔軟,鬢間嵌有小朵的雪花,六邊形的角,晶瑩剔透,一件薄薄的高領毛衫,純黑色,貼緊纖細的脖子,肩膀簌簌地抖,睫毛很長,半垂著不看人,嘴唇凍紫說不出話。
他心中一痛,牽動柔情萬千,低頭貼上去,含住她的唇。
其實甚麼都沒想,又或者甚麼都想了。
前一秒,後一秒,此時此刻,他愛上她。
愛哪有甚麼原因理由,愛情根本盲目,無關她好與不好,他決定愛她。
唇與唇溫柔碰觸,輕輕的,他按住她後背,將她緊貼到胸膛,她漸漸有了溫度,逐步攀升到滾燙。
林真沒有力氣推開他,也不想推,她急需要一個溫暖的懷抱,揪住他的衣領,臉埋上去,想哭的,可是沒有眼淚。
“為甚麼?”
躲進五星酒店大床的鵝絨被裡,她兩小時還沒有回溫,蜷在床上,手裡握一杯熱水,她問他為甚麼。
他說:“想搶你做老婆。”
“滾。”
她扔杯子砸他,他雙手接住,大笑。
佘鳳誠脫掉大衣,挽起襯衫的袖子,去浴室放水,水聲嘩嘩啦啦,林真開啟客房電視,隨意放點聲音。
尋常的夜晚,沒有甚麼大不了。
她走到浴室門口,斜倚門框,“你怎麼會來?”
浴缸的水放到八成滿了。
他探手試水溫,轉身回來面對她,“我讓人跟著你。”
她問:“啊,有人守在我家門口?我猜辦公室也有?”
他預設。
她點頭,“怕劉家找我麻煩?”
“是,也不單是。”他倒是坦誠,不等她問,即告訴她,“你姑媽找過談家。”
他預判,林真和談雍的婚事成不了。
林真嗯。
“不怪我?”他問:“如果我當時攔住你姑媽,可能你們——”
她靜靜的,忽然說:“你也等了很久吧。”
等這一天。
她很聰慧,他沒看錯。
這件事裡沒人做錯,或所有人都有錯。
門鈴響,餐車輪子滾進來,服務生鞠躬:“您慢用。”
呵。
紅酒,鮮花,蠟燭,鐵鍋蓋牛排,幾份果盤和甜品,煎熟的三文魚和鵝肝。
好沒意思。
林真腦子昏昏沉沉,受凍後渾身滾燙,反倒冷得打顫,她躲回被子裡。
佘鳳誠過來喊她,“吃過再睡。”
她不動彈。
“至少把退燒藥吃了。”他說。
她仍然不動。
他好像笑了,“為那麼個人,要絕食明志啊?”
聲音隔一層厚厚的被子,聽來模糊。
她說是,“怎麼都要表示一下,不然白愛一場。”
“你真不吃?”
“不吃。”
有一會兒沒動靜。
銀勺子白瓷碗輕輕磕碰。
佘鳳誠把退燒藥掰碎了,攪到奶油蘑菇湯裡,其餘餐盤碟子擺到桌上。
他又來了。
單膝跪上床沿,他好壯,重量下壓,她從床墊上輕輕彈起,腳腕被他握住,往下一拽,將她腦袋從被子裡拔出來。
她轉個身踹他,腳心貼上他小腹,他反貼上來,雄赳赳氣昂昂壓住她,她臉紅了,忙不疊收回腳。
他雙臂一撈,將她整個抱起,掌心往臀上一拍,“吃飯!”
沒甚麼可鬧的,愛情可以沒有,那牛排特別香。
林真要借酒消愁,酒被他拿走。
她只好吃那碗奶油蘑菇湯,吃完更暈了。
林真撐住眼皮趕他走,“滾出去。”
他將她按倒在床上,離她好近,認真凝視她的眼。
他說:“對我笑笑。”
她微笑。
他說:“不是這種。”
她垮下臉。
他嬉笑,“溫柔嫻淑的那樣。”
她一巴掌甩出去,被他握住腕子,手心按住他側臉,他手掌覆上來,將她的手包裹住,嘖道:“動不動打人,你這甚麼毛病?”
五星酒店當然有房,哪怕天快要亮了。
佘鳳誠叉腰說:“我花的錢,我定的房,要滾你自己滾!”
林真也不想滾,吃飽喝足,又想洗澡,洗完澡很想睡覺,稍微思考了一會兒,留個人在房裡,半夜還能給她倒水喝,她警告他:“你敢動我一下,我告你強暴。”
打完哈欠佔了床,她擺個大字,睡著了。
佘鳳誠無聲地笑,她電話響,他替她接。
“真真,你在哪。”說話的是談雍。
佘鳳誠道:“她睡了。”
“你是誰。”談雍問。
“你很快就會知道。”佘鳳誠關掉她的手機,鑽進她的被子,摟住她睡了一晚。
高燒來勢洶洶,兩天才退下去。
佘鳳誠沒這麼伺候過人,抱她去醫院掛水,再抱回酒店,睡不到幾小時,又燒起來。
他拿熱毛巾給她擦臉擦身子,手勁兒大,重重的,她面板細嫩,擦過的地方迅速泛紅,他手一頓,收住七成力道,屈指彈她額頭,“受個情傷而已,還真不想好了?”
林真燒得迷迷糊糊,隨他擺弄,一覺睡醒,已在回林城的路上。
一臺老款的進口賓士,文森在前面開車。
佘鳳誠和林真坐後排。
她身上搭著他的大衣,大衣外還有一件黑色羽絨服,被面一般大,將她整個兒裹住。
“醒了?”他擰開一瓶水遞過來。
她嘴唇乾裂,接過水喝了一口,他湊近些,手從大衣下探進去,她身子一僵,警覺地,“你幹甚麼?”
“啊,幹甚麼,就你現在這樣,我還能幹甚麼?”
他照顧她兩天,她燒糊塗了也是知道的,訕訕地,道歉是不可能的,謝謝也不想說,不知道說甚麼好,她彆彆扭扭垂下臉,紅了耳尖。
文森往後視鏡裡看,嘿,成了!姑娘家害羞就是喜歡上了!他喜不自勝,“我就說吧,只要用情真,鐵杵磨成針。”
林真捂住臉笑。
“你笑個屁。”
佘鳳誠也笑,胡亂揉她腦袋,握了一把青絲,自然地將她往懷裡帶,她後背僵直,抵不過他的力道,半靠他肩膀,他手繞過她後腰,從大衣口袋裡摸出兩盒藥,拆開來放手心,遞她面前。
她把藥吞了,不一會兒說:“送我去單位。”
“嘖,就你那破單位,每月給你多少錢?”
“三千五。”她說。
“別去了,我給你。”
“不要。”
攔得住一時 攔不住一輩子 不過我也能理解男方家吧 我感覺我遇到這種家庭我也跑 太吸血了 不過我覺得談完全感受不到愛意啊
後知後覺的前男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