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if線
涼風習習的夜晚, 前方禮堂燈火通明，不斷有同學往裡趕，而內裡早已人山人海, 許多無座的同學擠在過道上。
今年的五四晚會正在禮堂裡上演。
臺上，幕布重新捲起, 卻仍光線昏暗。
一束燈投.射在舞臺中央, 兩扇糊紙的木格門後現出一人剪影, 氣勢飄逸, 衣袂翩翩，雖然瞧不清面目, 卻能一眼判斷出是穿著的是中華傳統武術服, 打的是太極拳。
忽然右側又現一人剪影, 著明顯的日本和服, 與中華太極對戰，右側剪影漸漸矮下去，抱頭跪地，而左邊不僅身形漸漲, 氣勢愈高，且人數也越來越多，兩人、三人、五人, 仿若四萬萬同胞同仇敵愾。
“去開天闢地為我理想去闖 ……用我百點熱，耀出千分光……”
……
門被擊倒，衝出一群白衣廣袖的少男少女，太極拳整齊劃一, 剛柔並濟, 驟然亮堂的燈光照在他們青春洋溢的臉上, 禮堂裡瞬間爆發熱烈的掌聲。
節目後段, 站在中央，打得最好看也長得最好看的那位帥哥竟然還來了幾個後空翻，引得之前就有偷拍的女生們尖叫連連。
節目結束後，後臺好些陌生女生主動找吳予搭訕，他卻抬臂五指併攏，拒人千里之外：“抱歉。”
匆匆趕往道具室，開啟門裡面只有兩個不認識的，其它節目的表演者。
“抱歉。”吳予沉眸，第二次道歉，同時帶上門。
邊走邊張望，找遍了後臺不見韓江影，憂心忡忡撥通電話。
“喂，阿予。”
“你去哪了？”連她最有可能待的道具室都找不到。
“我想著大家晚上還沒吃，就來買飯了，我看見你了！”
吳予也瞧見她，雙雙結束通話電話，在後臺的人潮中相會。他旋即接過她兩手提的盒飯：“你吃了嗎？”
“沒有，待會和你們一起吃。”韓江影神情略微緊張，“你們表演完了嗎？”
吳予點點頭。
“反響怎麼樣？”
“很好。”
得到答案，韓江影長長鬆了口氣，眸光晶瑩且欣然。
吳予的一顆心瞬間又化了繞指柔，將兩個袋子都提到右手，左手牽起她韓江影就是方才臺上的“日本人”。自從C位讓給他後，她就一直絞盡腦汁最佳化節目，每次改動，都讓他更出彩。
而她，主動要求扮演最不討喜的角色。
和社裡其他成員匯合後，韓江影把盒飯分開給大家，一起邊聊邊吃，津津有味。
吳予手上動筷，目光卻始終落在韓江影泛著一層柔光和笑意的臉上。
在社裡，她總是做最低調、卻又最積極的那個，然後從付出中獲得歡愉。
交往將近一月，他已經發現她完完全全就是奉獻型人格，對社團如此，對他更甚，有變天會提醒添衣，記錄吳予所有的喜好並永遠提前準備，有時候她甚至會偷偷溜來他們班上，陪他上課。
課上她一聲不吭，只要老師一望過來就低頭，課下主動向他道歉：“對不起，打擾你了，可是……我太想你了。”
“不用道歉。”吳予把她的手攥得更緊。她一旦進入戀愛關係，就會愛對方多過愛自己，而他在感情上竟然也是相同的人。
每一次感受到她的付出，他發自內心地想加倍對她好，全心全意，回報百分百。比方此刻，他從未想過要責備韓江影，反而極開心：“你做得又沒錯，為甚麼要道歉？下回我也陪你上課。”
讓她知道，他無時無刻被需要。
……
後臺，張玉璇的段子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韓江影俯仰間不慎碰掉了桌角的礦泉水，還好，蓋緊了瓶蓋，僅是滾到桌底，沒有潑。
她彎腰要撿，吳予伸手捂住即將與她腦袋擦過的方尖桌角，然後快她數秒躬至桌上，撿起水瓶。
晚會結束後，太極社的《男兒當自強》節目榮獲晚會最佳表演獎和最具五四精神獎。
太極社也成功招納了大兩位數的新社員。
“今天多虧了韓江影。”吳予當著大夥的面，朗朗開口。
“對對，點子都是小影想的，還有那個道具門，絕了！”
“是啊沒有小影，我們根本拿不到這兩個獎。”
學校發了獎盃和獎狀，大家紛紛表示獎盃留社裡，獎狀原件要給韓江影保留，這是屬於她的榮譽。
韓江影一張臉紅得像蘋果，不住拒絕卻因聲音小，被大夥的誇讚聲淹沒。
最後她捏著獎狀和吳予一起走出禮堂，右手薄薄兩張捲起來的紙，似有千鈞重。
“其實人家話劇社才是真正懂表演的，最佳表演獎卻被我們拿了……”韓江影捏著獎狀的指頭一直在挪，從不安自己帶獎狀回家，變成不安社團拿獎，擔心過譽。
“話劇社懂表演但沒我們演得好。”吳予牽手的力度極輕柔，話音也一樣，等她嘟噥完，才含笑開口，“還有，獎狀大家讓你拿著，你就拿著，本來都是你該得的。”
吳予另一隻手拉著只銀色行李箱，裡面裝滿拆卸後的道具，韓江影說留著以後還能用。
“其實我是受《男兒當自強》這首歌的啟發，才想到那些點子。”韓江影忽然搖了搖吳予的胳膊，“唉，唯一遺憾的是裡面表演的明明還有女兒。”
吳予牽著她往前走，緩緩開口：“《兒女當自強》。”
兩人剛好經過路燈下，韓江影眼前閃過一簇黑影，脫口而出：“飛蛾！”
吳予抬手幫著扇了扇，原來她頭上還有一隻，與眼前打照面的那隻相會。韓江影目送它倆在燈下交纏飛遠，心想大多數情侶成不了梁祝，都是這種撲稜蛾子，但做兩隻飛蛾也挺好。
她牽緊吳予的手。
離開路燈照射區域，周遭迅速變暗。
行人也銳減，零零散散，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空氣忽然變得稀薄，心跳因此加速。
“再走一點要到女生宿舍了。”吳予開口。
“嗯。”韓江影放慢腳步，她還不想回去。
吳予也越走越慢，最後乾脆停下來。
她轉身，定定看著他。
而他眸光流轉，鄭重又期待。
兩人都漸漸放緩呼吸，努力鎮定心跳卻適得其反，越來越凌亂。
眼神交纏，他們的氣息也逐漸纏繞。
韓江影踮腳，再踮腳，可距離目標依然差著好遠，吳予倏地把箱子帶到面前，手上一帶，行李箱就由直立改成平躺，她站上去，再踮腳，與他嘴唇相碰。
這是確定關係將近一個月時，他們彼此的初吻。
只一秒，韓江影便如點水的蜻蜓，害羞的小鹿，紅著臉分開。
吳予的胸膛很明顯地起伏，微微張唇，喘氣。
氣息慢慢變輕，變小，周圍重新安靜下來，他閉眼低頭，背也稍微躬起，湊近韓江影。
韓江影也閉起眼睛。
吳予的唇，在距離她的唇毫厘間停駐。一秒，兩秒，三秒，兩人心裡都有長針在走，嘀嗒，嘀嗒
他終於鼓起勇氣親上來，這一次不再是蜻蜓點水，先觸唇邊，咬唇沿，再吸吮，越來越迫切，幻想了千百遍的用唇丈量她的唇，今夜終於美夢成真。
吳予已經稀薄缺氧，卻仍在喚氣的間隙呢喃：“江影。”
“嗯？”
“江影。”沒甚麼，僅是喚她，他仍牢牢閉眼吻著，雙手情不自禁抬起，撫託她的臉頰。
五四晚會後，吳予在學校出了名，連大三大四，非遙感學院的學長學姐都特意跑來圍觀他。
在韓江影的預料中。
但她竟然也在文學院出了名，這就非常意外。
“你不知道，隔壁，不，咱們這層樓的寢室，晚上都在談論你呢。”室友告訴韓江影。
“談論我？為甚麼？”韓江影緊張，該不會是自己演的日本人特別討打吧？
“因為你男朋友是吳予啊！”室友嘖嘖，沒想到那個追韓江影的遙感男生真的是超級大帥哥，“藝術學院的院花公然放話了，說等你倆分手她立刻去追。”
韓江影低頭。
另一室友則替她打抱不平：“這話說的，我們小影也不差，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咱們是憑文化課考進來的，能輸藝術學院？”
“算了，再別聊這些了。”韓江影小聲開口，背後議論不好，她以後會盡量保持低調。
吳予似乎也是一個低調，不愛社交的人，他的朋友數量竟然和韓江影“旗鼓相當”，除了偶爾雙方寢室會聯誼，再就是太極社集體活動，沒別的了。
大半時間都是韓江影和吳予兩兩依偎，他們儘量選相同時間的公選課，一起去圖書館自習，誰去的早就誰佔座。課離得近的時候，會約著去同一個食堂吃午餐或者晚餐。
韓江影的家境比吳予優越太多，但他不想都她買單，私下去做家教。週末有空，這對小情侶會坐漫長的地鐵，換程三趟，到市區看展，淘二手書，會去公園坐旋轉木馬，他永遠挑她前面那匹，這樣好給她拍照。
會一起去湖邊踩單車，在落日消失的那一霎，偷偷在黑暗裡接吻，有時候韓江影甚至會向他傾訴家裡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煩心事。
他們還攜手吃遍北都的大街小巷，每一條好吃街，優先選擇第二份半價。
星期天下午的電影院，他們捧著一桶爆米花兩杯可樂的情侶套餐進場。
熒幕投射的微光照射不到的座位，韓江影藏在3D眼鏡後的眼睛專注電影，手卻摸黑伸向兩人中間的爆米花。她拿了一顆，吳予也拿一顆，怕影響其他觀眾，兩人都默默含化，不發出聲音。
約莫從今年年初開始，電影院開始不再免費發放3D眼鏡，得自己買。吳予和韓江影買了兩副，放映結束後吳予剛摘下眼鏡，韓江影就道：“給我，我收好。”
吳予遞去眼鏡，韓江影一面裝袋，一面下坡，吳予見她身後有人想擠到前面來，伸胳膊幫她擋了下：“這裡人多，又黑，出去再收吧。”
“好。”兩人一起往外走，忽然衝來好大一波人潮，吳予連忙將她拉到一邊。
“這是怎麼了？”韓江影不解。
“不知道。”和他們無關的事吳予無興趣打聽，只關心韓江影，“好收嗎？要不裝我這吧？”
“好收，我放包裡。”韓江影忙活完，仰頭看向吳予，“我去下洗手間。”
吳予頷首：“我幫你拿包吧。”
韓江影單獨取出紙巾，然後將包交給吳予，女士洗手間排著長隊，她過了半個多小時才出來，一見吳予就向他傳達排隊時收穫的情報：“怪不得剛才那麼多人，今天江星帆要來這個影院路演。”
“江星帆？”吳予不認識。
“就是那個，那個演了……”韓江影說半天，最後乾脆網上搜出江星帆的照片給吳予看。
吳予盯著報道：“見面會不是晚上八點半嗎？”
現在才下午五點，就已經開始入場等待？
“見明星都要提前等好幾個小時的。”韓江影給吳予科普，但其實她在追星方面也是零經驗，唯一小時候喜歡過的男神已經許久沒出現在熒幕上。
“明星。”吳予忽然呢喃。
“是呀明星，就像明亮的星星一樣閃耀，但”韓江影突然話鋒一轉，“但我覺得這個江星帆還沒你帥。”
她灼灼望定吳予，鏗鏘堅定，這是事實，不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吳予與她對視兩秒，撐不住，緋色迅速蔓延，整張臉變得粉紅。
韓江影習以為常，她的男朋友有時候臉皮特別薄。
吳予反手牽起韓江影。
“晚上想吃甚麼？”他問。
“先回學校吧，暫時吃不進。中午吃太多了，剛才還幹了一桶爆米花。”
“好。”
韓江影和吳予一起出行的交通工具多是地鐵，商圈熱鬧，相應的站點人流量也大，吳予護著韓江影擠上地鐵，他抓吊環，而她緊緊摟著他的胳膊。
每到一站，上下車的乘客皆洶湧如潮，吳予一直用另一隻胳膊擋著韓江影，免得她被擠到。
兩人相握的雙手越抓越緊，在悶罐頭般車廂裡依偎含笑。
大學城靠近終點站，地鐵駛出三環後乘客逐漸減少，起初只多出一個空位，吳予讓韓江影坐，他站著，後來過了最後一個換乘站，整排座位都空出來，他才在她旁邊坐下。
韓江影有些累了，歪頭靠上吳予肩膀。他左肩旋即下傾，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注視她今天穿的這身灰綠旗袍，伸手把她放在膝上的右手抓過來。
窗外的廣告牌，模糊閃過。
“我昨晚上做了個非常奇怪的夢。”吳予忽然輕緩開口，“一般醒來都不會記得的，這個夢卻所有細節都非常清晰。”
“說來聽聽。”韓江影在他肩頭輕言細語。
吳予不好意思笑了笑：“我夢到自己是個明星，還和你一起去電影院看電影，非常真實。”
“佛洛依德說夢是人潛意識的表達和反映，可能因為你早訂了今天的電影票要來看電影，所以昨晚才會拼湊成一個夢。”韓江影捏吳予的手指，撥.弄，“不過你夢裡有我嗎？”
“你和我一起看電影。”吳予重複，“但我們看的不是今天的片子，是部警匪片，而且我們跟現在的樣子不太一樣，”他頓了頓，“夢裡很真實。”
“哪裡真實呀，”韓江影旋即接話，“如果你真的是大明星，還能像平頭老百姓那樣去看電影嗎？我倆還能正常走進電影院？一個江星帆都引得整個電影院轟動了。”
吳予想了想，笑著應聲：“我老婆說得對。”
韓江影紅了臉，半晌，突發奇想：“你要哪天真被星探看中，讓你去當明星，你去嗎？”
吳予沉默片刻，笑答：“不去。”
韓江影沒繼續這個話題，還剩八站，路還漫長，閉上眼小憩。
到終點後，他們需要騎單車或者打車一段距離才能回學校。
“打車吧。”想到韓江影方才地鐵上的狀態，吳予毫不猶豫用打車軟體叫車。如今正是打車軟體鏖戰之時，天天可領一大堆優惠券，這趟打下來實際才花一塊錢。
走出地鐵站出口，走上地面，這一帶去年還荒草叢生，今年一圈四、五十層樓的小區已經封頂，據說下半年還要建商圈，終點站也將不再是終點站，將繼續往城市的邊際線延長，北都的地鐵每年增加近百公里。
這世界日新月異。
就像韓江影說的，“豬站在風口都能飛”，市場上好像有賺不完的錢，今年畢業的學長人人都簽了好工作，“大眾創業，萬眾創新”，到處都是機會，人人有夢做。
回校路上，窗外見到的全是激情洋溢的笑臉，汽車飛馳，韓江影和吳予手牽著手，亦覺他們也有無限未來。
夕陽在高樓後落下。
十年後。
餐桌上擺著五菜一湯，雖然乍看較為清淡，但仔細觀察會發現葷素搭配，極符合膳食結構。
一穿藍色紗裙的小女孩正坐在桌邊，用輔助筷吃著自己餐盤裡的晚餐，不一會兒，盤子裡還剩下兩個丸子，女孩卻放下筷子，淡淡道：“我吃飽了。”
她才三歲，卻四肢細長，說話時鼻尖和已經開始往上長高的鼻樑一動一動。
保姆正要說甚麼，聽見開門聲，忙回頭迎道：“韓老師，你回來啦？”
“是，您辛苦啦。”韓江影換鞋，徑直走進餐廳。
小女孩從凳子上爬下來，伸開雙臂求抱抱：“媽媽”
韓江影蹲下將女孩抱起，看向桌面，還沒開口，女孩就搶先且淡定地解釋：“我吃飽了，再多吃一口胃會撐著，所以不能再吃了。”
她這個女兒從兩歲起就特別有主見，從不勉強自己，特別懂得拒絕。
和小時候的韓江影完全不一樣。
樣貌也更像爸爸。
當年韓江影談校園戀愛，想法太簡單，後來她和吳予遭遇了不少來自韓家的阻擾和壓力，好在都扛過來了，步入的殿堂婚姻已有四年。
韓江影和吳予如今都留在本校當老師，韓江影在文學院，吳予卻在科院基地，憑藉四十多篇I索引和多篇頂刊，他晉升為博導和國家的高層次人才，國自國青的專案拿了一大把。
今年又要評本校青傑，吳予的競爭對手是生化院的程宛怡老師，她的實驗室年初發了篇ience，年末又發nature，兩篇都是通訊作者，韓江影雖從未和這位程老師打過交往，卻敬仰神往許久，一直盼著能有機會接觸。
“媽媽，王奶奶說爸爸今天上火星了，是這樣嗎？”小女孩抱著韓江影問，旁邊的保姆連忙解釋：“韓老師我就和她說了說，沒給她看影片。”
小女孩抿唇眨眼。
韓江影微笑看向女兒：“不是爸爸上火星，是爸爸做的智慧大腦上火星了。”
從毅力號、天和空間站再到祝融號，裡面的遙感成像系統皆有吳予參與，今天登陸火星的祝融二號更是由他全權主導設計。
“那我要看看爸爸的大腦。”小女孩提要求，韓江影垂眼數秒，而後掀開眼簾：“那好，只能看一分鐘。”
“好，不看多了，保護視力。”
韓江影把關於火星車的報道播給女兒看，放完掃了眼手機頂端的時間，嘴角不由翹得更高：“你爸爸快回來了，如果你還有疑問，可以讓他親自解答。”
話音剛落，大門開啟，小女孩從韓江影懷中下來，飛奔而去：“爸爸，爸爸回來了！”
而韓江影在原地站直，笑望門口，人類從未停止過對浩瀚宇宙的探索，但也從來不會拋棄自己身後，地球上的那個煙火味的家。
【作者有話說】
if線寫完啦
還有一個接在正文後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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