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55
別墅的大門自動平移開啟, 悄無聲息。
一位留著微卷過肩長髮的男子走進來，他戴著副細邊的金絲眼鏡，斯斯文文, 臉白唇暗，沒有血色。
這棟ArtDeco裝飾主義的建築裡, 傢俱和擺設不多, 但色彩明亮, 強烈撞色, 男子走進客廳，就走到了一副類似機械齒輪又像太陽圖騰的掛飾雕塑下。他隔空盯了牆壁數秒, 牆上旋即浮現一串英文和數字, 播放器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芭樂。
布偶和金漸層踱著貓步從男子面前路過, 跳下高櫃, 男子抬手扶了下眼鏡框，一切愈發弔詭，他像個擅闖民宅的陰鬱罪犯。
一隻搖著尾巴跑來迎接的邊牧打破了這份神秘，圍在男子身邊汪個不停, 甚至直起身子兩隻前爪作揖。
男子漾開笑意，蹲下身揉了揉它柔順的毛，溫柔的女聲從旁響起：“阿予, 你回來啦？”
男子便是吳予，他旋即起身，走到韓江影面前牽起她的手，輕聲笑問：“怎麼在一樓？還以為你在樓上燒玻璃。”
如今身處二零四零年代, 科技突飛猛進, 無需觸屏, 人人靠眼球操控家電和通訊裝置, 牆壁上安裝的是時下最新的隱形音樂播放器。韓江影自五十歲後逐漸淡出影橙，把公司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她自己去中部的某座瓷器鎮拜師學藝，專燒杯子，一圓年輕時的愛好。
她先學的陶瓷，後來發現更鐘愛玻璃工藝，便在家中三樓單獨闢了間工作室，購齊裝置，慢慢精進。
“唉，別提了，”韓江影五指輕輕穿過吳予指縫，握住，微微搖頭，“最近都沒進工作室，最近兩個月的玻璃料拆都沒拆。”
她全球各地淘燈工玻璃棒料，吳予在家時，隔三差五幫她收快遞。
怎麼了？”吳予笑問。
“肩膀疼。”韓江影蹙眉，“我感覺我的五十肩越來越嚴重了，胳膊根本抬不起來。”
吳予立馬笑意頓失，上手幫她揉肩，又一寸寸仔細推拿韓江影的兩隻胳膊，眉頭深鎖：“喊醫生來看看吧。”
“看過啦，說沒辦法得自己熬著。”
“那我們再去找別的醫生看看。”吳予堅定道，“我明天陪你去。”
韓江影沉默兩秒，挑眼：“你明天沒事？”
吳予輕笑，指尖去觸她的眼角：“這不戲已經拍完了嗎？”
他早就處在半退圈狀態，從四十歲開始，一年只接一部戲，再後來，兩年一部，最近這部電影是江星帆的公司投資，礙於人情才接。
吳予飾演片中的大反派。
他繼續給她按.摩，手法嫻熟，啟唇：“換了新香水？”
“嗯，新出的。”她今天才在耳後噴一噴。
兩三分鐘後，吳予放在她右肩的那隻手突然停滯。
“怎麼了？”韓江影不回頭，問身後愛人。
“白頭髮。”吳予說著幫她揪下一根，還要再揪，韓江影阻止道：“別揪了，全部揪光我也就禿了。”
上個月她才染黑，又長出來，到了這個年紀白髮已經蓋不住，韓江影心態還算好：“就讓它順其自然吧。”
吳予比她白得更早，但因為職業原因最近經常染，看不出來。
韓江影轉身仰頭，從上至下仔細打量她的丈夫，翹起嘴角：“這是你戲裡的扮相？”
“你才注意到。”吳予沉聲抿唇，“特地不卸妝帶回來給你看，還以為一進門你就會問的。”
結果她卻隻字不提。
韓江影無奈笑出聲，瞧他現在的神情，和剛結婚那會她沒發現他理髮如出一轍。
“早就發現啦！”她往他身上靠，胳膊貼著胳膊，腦袋要去夠肩。吳予肩往下斜，讓她挨上去。
“這特效妝還挺斯文敗類的，”韓江影抬手點了下吳予胸膛，“是有點變.態在身上。”
吳予啞然。
韓江影忽又篤定道：“你這個角色肯定會大爆的。”
他現在每每在熒幕上出現，都大爆一回。
甚麼《事實證明頂級帥哥老了還是能吊打一切》，《你告訴我這是五十二歲？》，《降維打擊，王者歸來，美人爹爹殺瘋了》……吳予就算不出來演戲，也會三天兩頭被拉出來考古，尤其是叔圈盤點，回回拿他當全體起立的王炸。
“甚麼時候上映啊？”
“明年吧。”吳予頓了頓，“不出意外的話，七月份。”
韓江影挑眼皮，算日子：“那我看到估計九月以後了……”自從和吳予在一起，就沒法再正常進電影院，有回他們嘗試著去，已經全副武裝了，卻仍被認出，電影院的粉絲遠比別處狂熱，差點引發踩踏，韓江影和吳予不得不攜手奔逃。
一晃二十餘年，時光流逝。
“不用那麼晚，”吳予低下頭端詳她，“我們可以再試一次去電影院。”
韓江影睜大眼，怎麼試？
“就畫我現在這個特效的化妝師，他能把人化得根本認不出來。”吳予頓了頓，“但也不假。”走在人群裡，不會顯得怪異特別。
他用眼球操控相簿，給她傳化妝師之前的作品。韓江影趕緊從睡袍口袋裡掏出自己的眼鏡帶上，接收，兩人的金絲眼鏡除了高科技，還都帶點老花。
原先趴在旁邊的邊牧突然湊近她腿上，接著又撓吳予，兩隻貓也湊熱鬧，來他倆身邊打架，韓江影被幹擾得看不清，不得不道：“別鬧，別鬧，爸爸媽媽把圖片看完。”
他倆沒有孩子，養些貓貓狗狗在家裡。
翌年，七月。
年度最受期待的警匪大片在暑期檔上映，電影院場場排滿，連八點四十五的早場，入場影迷都排三個轉彎。
隊伍中間有對不起眼的老夫妻，耄耋之年，滿頭銀髮。大家見了都讓他倆到最前面去，提前入場，老奶奶卻婉拒：“不用搞特殊化，我倆腿腳都還行。”
老奶奶一說一笑，嘴張開裡面已經沒剩幾顆牙齒。
老爺爺一直沒開口，但也始終攙扶著老奶奶。
機器人開始驗票，隊伍快速前挪。
“快回來，快回來，到我們了！”爺爺奶奶前面排了許多年輕人，多是放假的大學生，正召喚護欄那邊和各主演的3D單人海報拍合照的同伴，趕快回來。
老奶奶望了半晌，微笑開口：“看來吳予的海報最受歡迎。”
雖然是反派，但剛才有四十二個人過去合照，人數最多。
老爺爺吳予抿唇不言，少傾，眼看快要入場，再不問來不及，才問：“你真不要吃的嗎？”
說時朝小食販售櫃檯那邊點下巴，過了這麼多年，情侶套餐還是可樂和爆米花。
老奶奶韓江影張嘴給他瞧，現在的設定可是沒牙。
吳予笑，攥著手上的兩瓶氣泡水入場。
電影精彩，海陸空追逐，火拼打鬥，裸眼3D已經登峰造極。臥底反間，正義還是道義考驗人性，善惡之間，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出電影院，吳予牽著韓江影的手問她：“想逛逛，在外面吃飯？還是直接回去？”
“走一走吧。”韓江影四望，難得有機會像普通人一樣壓馬路，不會被目光追逐、注視，心靈異常寧靜。
“好。”吳予邊應聲邊給轎車下指令，調成無人駕駛模式，待會它會自己從停車場尋來。
他和韓江影無目的漫步。
鬧市依舊繁華，韓江影一路走一路看，突然嘟噥：“我覺得你今天‘猶豫的一秒’一定會成為影史經典的。”
片中吳予飾演的反派曾有最後一次逃生兼翻盤機會，可處於正義一方，他身為警察的愛人卻追捕過來。
情人互相拔槍，吳予的動作比她更快更利落，槍口搶先抵在愛人太陽xue上，而她的槍口被他用手堵住。
然後，他猶豫了一秒。
這一秒錶情百種變幻，痴怔、狂熱、神傷、悲慟、迷茫、期盼……再也沒有比這更生動的演技，這一秒裡，他回首過往，對她到底是佔有慾、喜歡？愛還是新鮮感？還是心有不甘？
他似乎想上前求得憐憫一吻，卻被隨後趕至的特.警.部.隊擊斃。
“真的，我不是王婆賣瓜，你那一場戲真的演得好。”韓江影振振，當時都把她看哭了，也聽見影院裡斷續的抽泣聲。
“也許吧。”吳予低頭，他在想，戲裡的角色受先天缺陷和後天養成環境影響，分不清好感的諸種形勢，現實裡他自己卻是分得清的。
吳予手上加註力道，將韓江影的手攥得更緊。
雖然她知道，但此刻肯定沒記起他出道的第一部戲也是在警匪片裡演反派。那片子沒開拍就炒得火熱，全國海選演員。
而那時的他，很想掙得一個和秦千山平起平坐的機會。
他拋棄了本專業去做金融實習，然而卻發現這行業也需要背景，轉道執行B、C計劃，做一個網際網路專案，或者，入行娛樂圈。
雙軌並行，吳予其實更願意透過Plan B取得成功，可那天公開演講BP，才知道風投背後是卓麗集團。
他面試的反派也選上了，背後十二家關聯企業全部查清，與卓麗沒有任何瓜葛。
簽完合同的當晚，吳予回家極罕見佇立鏡前，沒想到最後竟要靠這張臉快速攝取財富。
他還記得那天的面試現場，外面風雨交加，導致室內也陰暗深沉，仿若烏雲布頂，走道上全是面同一個角色的演員，唯一那盞頂燈變壓器壞了，不住閃爍。
他和其他競爭對手一樣，舉著劇本一遍遍重複臺詞，帶入角色，沉澱情緒，他演的反派是個基督徒，將死一刻竟選擇跪地祈求上帝。
吳予不信教，不會背聖經，演這一段時他心裡祈求是讓韓江影回頭望一眼，讓他此生有個機會和她在一起。
和狂徒一樣的絕望，卻又奢戀。
角色祈禱失敗，被擊斃。
但現實裡上帝卻聽見了吳予的禱告，讓他成功。
……
吳予和韓江影走到大道的十字路口，等綠燈再過馬路。
前面的小情侶當街吵架、互飆：“分手，我跟你一秒都過不去了！”
“分手就分手，現在就分！”
小情侶賭氣隔遠，一個站吳予這邊，一個抱臂立韓江影那端，男生摘下眼鏡擦眼淚，女生也流，不過半分鐘，就變成遙望淚眼漣漣。
紅燈轉綠，男生女生卻默契地繼續等待，誰也沒動。
吳予和韓江影牽手過馬路。
小情侶一起眺向白髮蒼蒼的老夫妻，男生主動開口：“寶貝，我們不分手了，好不好？”
女生抽泣著牽起愛人：“嗯……哼……等到我們像他們那樣的年紀，你還會這樣牽我的手，對吧？”
“對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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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