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點播(5):if:接上,安和九年末歸來的後續
太陽暖融融的格外舒服,安聲臥在左時珩懷裡有些昏昏欲睡。
左時珩還在與她輕聲說些甚麼,她聽見了,卻沒記住,只剩下嗅覺還在工作。
心想,他好香啊。
妻子就這般在懷中睡顏恬靜,臉依著他胸口,手環著他腰際,發軟軟的散開,與他的自然纏繞一處,氣息均勻而幽香。
左時珩瞧了許久。
不知做了甚麼夢,她皺起眉,在他胸前小貓似的蹭了蹭,發出幾聲聽不清的囈語。
左時珩唇畔噙著笑,輕輕托起妻子的臉,拂去幾根不聽話的髮絲,又實在忍不住,斂眸去親。
不想擾她此刻好眠,他還算有些定力,依依不捨地鬆了手,將她往懷中更深地攬了攬,下巴抵在她發上,也闔上眼。
上次兩人如此依偎,是他從病中醒來那日。
那也是個極好的晴天。
安聲讓人將一張貴妃榻搬到了院子裡,將他安置在榻上曬太陽。
當時院裡還好些人,歲歲阿序在,李嬸一家在,胡太醫也在,但所有人的腳步聲都很輕微,說話也很小聲,他陷在半夢半醒的夢魘中,甚麼也聽不清,不久,又徹底安靜了。
孟先生為他第九日行針時,他已恢復了些意識,只是醒不來,他體內的氣血好似完全枯竭了,甚至無法賦予他一絲睜開眼的力氣。
但他能聽見安聲的聲音,或者說,常能聽見她。
只是之前,她的聲音隱約出現在他的夢裡,朦朧而模糊,他倦得很,像是沉在水底,時而能捕捉到只言片語,但更多時候,只像是一束照進來的光。
正是為了這束光,他才在無望深邃的黑暗裡,有了掙扎上游的意志。
行針期間的感受也是清晰的,它們是水底的荊棘,縛住他雙腳,雙手,乃至全身,尖刺狠狠扎入皮肉,讓他遍體鱗傷,痛不欲生,如果不是那束光,他想,他大概沒有與之對抗的勇氣。
因此在意識到,那束光不僅僅是一個夢,而是他的阿聲真正回到他身邊時,他拼盡全力的,想醒來。
他真正聽見了她。
她在哭。
她很害怕,她在喚他的名字。
她在吻他。
而他無法回應。
他真是心疼極了,這本身比病痛帶來的折磨要更讓他感到痛苦。
院中安靜下來時,他反倒聽見了她的聲音,軟軟的,就在他耳邊。
她說:“左時珩,孟先生和胡太醫都說你已經脫離危險了,你怎麼還不醒呢。”
窸窸窣窣,一陣衣料摩擦聲後,她在他身旁躺了下來,用帕子遮去直照他眉眼的日光後,又輕輕抱住了他。
“今天太陽特別好,和你一起曬太陽是我最喜歡的事之一。”
過了會兒,她親了親他,換了個姿勢,將毛茸茸地腦袋埋在他頸間:“曬得好舒服啊,有點困了,我陪你睡一會兒吧,午安。”
之後,就只有她輕輕的呼吸聲灑落下來,癢癢的,像小貓尾巴掃過。
他的意識在這樣的安靜閒適裡也放鬆了,難得落入一場好夢。
夢的內容他已記不清,只記得一覺醒來,覆眼的帕子不知何時落了,日光西移,他緩緩掀開墨睫,映入的是妻子溫柔妍麗的眉眼。
她還未醒,依舊是抱著他將他護在懷中的姿勢,額頭抵著他的,溫熱的氣息微風似的一陣陣拂過他鼻尖。
此一瞬,猶在夢中。
他迫不及待,用一個極輕的吻去回應她。
安聲回來後,因左時珩在病中,她一直睡得很淺,因此他的觸碰,輕而易舉便將她驚醒。
與左時珩和煦溫柔的目光對上時,她仍有些惺忪發矇。
片刻後,她坐起來,先是看了眼天,萬里無雲,一碧如洗,然後看向左時珩,接著又看了眼太陽,最後又落回左時珩臉上。
“你醒了……”安聲甫一開口,大顆大顆的淚就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短短的三個字都破碎了。
左時珩的心狠揪起來,欲起身抱她,卻沒甚麼力氣,而他的妻子已投入了他懷中,淚水決堤,放聲大哭。
左時珩眼尾泛紅,用了所有力氣去收緊這個擁抱,親吻著她的發,與她道歉。
“……讓你擔心了。”
她哭得停不下來,哭了許久,眼淚將他的衣襟溼透了。
等她哭得累了,才漸漸收了聲,轉至嗚咽,乃至啜泣,那雙漂亮明亮的杏眸已紅腫起來,溼漉漉地望著他。
他任由她注視著,明媚陽光暈在他們之間,仿若春日燦爛。
安聲許是哭得沒力氣了,也未急著說話,而是伸出手摸他,她用指尖摩挲著他眉眼,鼻樑,嘴唇,又落在他頰邊輕撫。
左時珩握住了她的手,嗓音低啞溫和。
“我沒事了。”
安聲緊抿著唇,尚未開口又泛起淚花。
左時珩實在心疼,嘆了口氣,不再說話,而是將妻子再度擁入懷中,溫柔地深吻她。
這個吻極大的撫平了安聲的不安。
自她回來這些日子,她不知親吻過他多少次,他始終昏睡著不能回應,但此刻,她將主動權全交給了他,再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來自他的和風細雨,她心中那份惶然才漸漸消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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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聲在躺椅上醒來時,是未時中,睡了大約一個時辰。
她幾乎條件反射地偏頭去看左時珩。
左時珩不知何時也睡著了,鴉羽低垂,神色平和,蒼白的臉側枕著,陷在兔絨毯子裡,日光暖暖攏在他身上,好看的像一幅山水畫。
他醒來還沒多少時日,仍然虛弱得很,睡得多,吃得少,夜裡也還會咳,安聲尚不能真正放心。
她記得那日孟先生從他心口取針時,她心跳得有多麼厲害,彷彿那根七寸長的針是刺入了她的心臟,尖銳,鋒利,疼得讓她窒息。
那根銀針被取出時,猶沾著左時珩的血,正好有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手一縮,彷彿被燙了下,整個人都僵住了。
而左時珩並未就此醒來。
她目光移去,說不出話,急切地向孟先生求一個答案。
孟山輝探他的脈象,只道:“左大人心脈已重新運作,但氣血恢復仍需時間,再等等吧。”
安聲問:“先生明日還來嗎?”
他搖頭,說自己只會些救命的手段,若論治病養生,宮裡的太醫勝過他數倍,無須再來了。
他走得果斷,反倒讓安聲安了心,她讓李嬸去準備謝禮,由阿序親自登門去送。
當日胡太醫就被她請了來,胡太醫一番望聞問切,驚歎許久,直言江湖中果然有奇人,遂開成一副強心益氣的方子,囑咐說參湯不必再用,左時珩虛不受補,只用性溫的湯藥,一日三次,少量地喂,待人醒了,另換一副。
安聲問何時能醒。
胡太醫思忖半晌:“左大人意志彌堅,既度過了鬼門關,想來就在這幾日。”
之後幾日,安聲依舊是寸步不離衣不解帶地照顧著左時珩,每日要與他說好多好多話。
到後來,她會佯裝生氣,對左時珩道:“我最不喜歡自言自語了,你若再不醒,我以後都不會和你說話了。”
左時珩的睫翼輕顫了下,只是她未注意到。
連日都是好天氣,難得那日無風,外頭暖得很,左時珩在屋裡躺了好久,她想讓他曬曬太陽,便令人在院中置了張榻。
在此之前,她又將胡太醫請了來,詢問他相關事宜,胡太醫說,左時珩正在恢復,想來不久便能甦醒,叫她放心。
針盡取之後,在湯藥的調理下,左時珩的身體的確已不似之前那樣冰冷,燒也退了,四肢逐漸有了回暖跡象。
屋裡悶了這幾日,太陽一照,連蓋在身上的毯子也一同暖洋洋的。
她還細心在他眼上覆了帕子,免去日光照得他不適。
原本她只想著陪他曬一曬太陽的,但不知是太舒服,還是太累了,她竟自己也睡著了,睡眠淺淺,還做了個不好的夢。
驚醒時,她尚殘存著夢裡的不安,乍一跌入那雙熟悉溫和的眼,當真如冬雪消融,寒水生花,整個人墮進雲霧之中。
疑這又是另一個夢,她便坐起來,看了看天,看了看太陽,最終看向她的愛人。
不是夢,是左時珩。
她不止一次想過,左時珩醒來後,她會和他說些甚麼,但真到了這一刻,她大腦一片空白。
她原以為這些日子她哭了太多次,不會那麼容易哭了,畢竟左時珩已無生命危險,他甦醒是早晚的事,而且是件喜事,她應該高興,應該如釋重負地笑一笑。
可她的眼淚完全失控了,哭得比任何一次都久。
失而復得,原來不止讓人高興,更讓人害怕,委屈,擔心,惶恐……這之後,才是幸福。
多麼不容易的幸福啊。
她回過神,眸色溫柔地定格在左時珩臉上。
丘朝於她而言,是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與宿命博弈,逃離風暴,再度回到他身邊,是要與他歲歲年年長相守的。
所以,左時珩一定長命百歲。
她真是好愛他。
安聲托腮看他一會兒,就忍不住俯下身悄悄親他。
左時珩睫羽顫了顫,緩緩掀開,尚不明晰的眸中,笑意已星星點點地浮起。
安聲問:“是我吵醒你了嗎?”
他搖頭,溫聲笑:“是我睡好了。”
“那……”安聲蹭蹭他鼻尖,“到了該吃藥的時辰了。”
左時珩眨了眨眼,倏地抬手攬她的腰,將她按在懷裡去。
“……忽然覺得仍有些困,須再睡會兒。”
安聲埋在他胸前,悶悶笑出聲。
“堂堂二品大員,工部尚書,天子近臣左大人,竟像個三歲小孩一樣耍賴不肯吃藥?”
半晌的安靜讓安聲險些以為左時珩真的又睡著了,正欲抬眼,卻驀然聽他一聲懶洋洋的笑落在頭頂。
“是啊,因為某人願意把我當成小孩哄嘛。”
“這是病人的特權。”
安聲稍側了側身,以免壓到他胸口,“人一生病就會變成小孩。”
“嗯,所以,我正在行使我的特權。”
他說得理直氣壯,與在嘉城時相比,顯然得寸進尺了。
“可以,如果左大人乖乖履行病患的義務,那我將誓死捍衛你作為小孩的權利。”
安聲從躺椅上下來,順手將睡亂的發挽了,往風蕪院的小廚房去。
只才轉過一個廊角,乍見穆詩端著藥尷尬一笑,她身後藏不住兩個半大的少年,笑嘻嘻地探出腦袋來。
安聲接過湯藥:“竟然都在這兒偷看,誰跟誰學壞的?”
歲歲戳一戳阿序:“哥。”
阿序面不改色:“孃親,是歲歲的主意。”
歲歲殺了一記眼刀。
阿序改口:“但我也同意了,所以是共犯,穆詩姐姐是從犯。”
安聲看向歲歲與穆詩,二者認真點頭。
她笑:“想看就正大光明看好了,孃親和爹爹本就很恩愛啊。”
歲歲立即搖頭:“不可不可,叫爹爹發現我們了,怎能看見爹爹和孃親撒嬌的一面呢?”
她與阿序對視一眼,後者眼中尚存不可置信。
“爹爹以前從不這樣。”
安聲眨眼:“說不定以前也這樣,你們爹爹本來就很黏人的。”
穆詩捂嘴笑:“大人、小姐還有少爺在黏夫人這塊,不愧是一家人。”
安聲端了藥回到院裡,將托盤擱在圍欄上。
“左大人,很不幸通知你,你在孩子心中高大正經的父親形象已經崩塌了,他們說你很黏人。”
左時珩拿開書卷,露出一雙俊朗的眉眼,揚起慵懶笑意。
“如此,我豈不是能光明正大地當個小孩了?”
“……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啊。”
安聲笑了聲,端起藥碗吹了吹,清苦的藥草味瀰漫開來,在陽光裡發酵。
“小孩張嘴,吃了藥才有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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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九年冬的左府長久在愁雲慘霧之中,青竹凋零,花草委頓,一派蕭瑟之景。
隨著安聲回來,這卷枯墨山水彷彿驟然上了顏色,提前步入春日。
府上較往年還要熱鬧不少,為了過好這個年,李嬸一家領著府上下人都從早忙到晚,下人們也不白忙,個個得了豐厚的賞錢,還有一套新衣,幹活便也更加賣力。
因而到除夕這日,府內處處綴燈,輝煌之下,枯木枝頭也掛滿了小燈籠小窗花小柿子,可謂一片熱鬧盛景,甚至連林雪也帶了兩個孩子登門,逛了許久才回。
張為是張大人來拜年時既感嘆又羨慕,揶揄道:“左大人,你這真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年前我和戶部那幾位吵翻了天,總算批下了來年的工程預算,年一過不知要忙成甚麼樣,皇上如今準你四個月的病休,等你還朝,我們最忙的時候正好就過去了,你落個清閒。”
左時珩輕咳了聲,笑道:“確實,還是清閒好。”
張為是噎住,原以為他要辯駁幾句,他再繼續順勢訴苦,誰知他順著他話認下了,反倒叫他不知說甚麼了,只好說了幾件緊要的公務,便回去了。
安聲端了藥茶從門口進來。
“我看張大人心裡比這藥茶還苦啊,原先已夠忙了,這一下更更更忙了,他想來你這尋求些安慰,你輕飄飄一句,反倒又給他一記重創。”
“我不過說句實話。”
“看來太熟了也不好,場面話都不說了。”
安聲走近,將藥茶遞給他,又伸手摸了摸他額頭,面頰,將他身上裹著的大氅攏緊了些。
左時珩端著藥茶卻不動,只看著她。
安聲:“嗯?”
他悠哉道:“等夫人哄。”
安聲:“……”
這人真是越發驕縱了。
她攀住他肩膀,俯身親了親他:“……快喝,不然要冷了。”
左時珩這才得逞似的頷首,眼含笑意地飲完了一杯藥茶。
苦雖苦,卻也有別的甜處。
安聲牽了他手,覺得有些涼了,便讓他回房去歇著。
“今日是陰天,還有風,晚上只怕更冷,今年除夕我和孩子守歲即可。”
左時珩握緊她手,一道往廂房去:“只留我一人未免太淒涼了些。”
“就隔了一扇門,怎麼就淒涼了。”
“常言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門不見如隔千里。”
“?”
安聲偏頭去看他,後者神情竟能做到一本正經,真是令她歎為觀止。
看來她平日裡用來狡辯的歪理邪說,也被左時珩學去了大半。
她想了想:“常言道,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左時珩:“常言說得不對。”
安聲跨進門檻險些絆倒:“……”
青出於藍啊。
臥房比書房小,置了炭盆,便也暖和得多。
安聲給左時珩脫去大氅與外衣,將他推到榻上去,塞了一個湯婆子在他懷裡。
他之前行針的地方因氣血凝滯,皆留下了大片淤青,好得很慢,安聲便每日給他抹一次活血化瘀的藥膏,會有些效果。
她很快拿了藥來,坐到床邊:“衣服脫了讓我看看。”
左時珩低笑了聲,解開衣襟,褪下上半身的裡衣,露出大片的淤青,尤其是胸前更加明顯,邊緣泛著紫黑,被他蒼白肌膚襯一襯,愈發觸目驚心。
饒是安聲見了許多次,仍然心疼不已。
除去那九針最嚴重的,在她回來之前,胡太醫和孟先生就替左時珩診治過幾輪了,針灸灌藥等甚麼法子都給他試了,受了不少的罪。
她搓熱指腹,沾了藥膏小心抹上去,腹背,雙肩,脖子,四肢都有傷處,又撩起褲腳給腿腳也一併上了藥,才舒一口氣。
“淡了,像是好了點。”
她才放好了藥膏,左時珩便已將衣裳斂了,伸出手來牽住她。
寬大修長的手被湯婆子捂過,有著令人安心的溫熱感。
“陪我靠會兒。”
照理說過年事多,但左時珩父母亡故,也無甚親戚在京,安聲更是如此,所以反倒沒那麼忙,再加上左時珩是在病休,一些同輩之間的往來走動人情世故,交給穆山他們應付即可。
安聲沒甚麼睡意,便合衣坐到床頭,讓左時珩靠在她肩上。
他才喝了藥,不久藥效發作,便會犯困,所以這些日子他總睡得很多。
胡太醫說,這是為了養神。
從前勞累太過,後來心脈受損,氣血虧虛,再加上些舊疾,要養回來並不容易,總要慢一些。
左時珩略有些不舒服,低咳了陣。
安聲調整坐姿,將他簇擁在懷,輕拍安撫,獨屬於她的味道籠罩了他,才慢慢捲起他的睡意。
安聲將被子往上拽了拽,將他裹得嚴實,懷中那個湯婆子溫熱著,悄然散發著舒適的暖意,順著他四肢蔓延向胸腔,滋養那顆疲弱的心臟。
她完全感覺得出來,自她回來,左時珩要比之前依賴她更多,甚至是有意為之。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萬念俱灰後又再次重逢,宿命如此反覆,簡直像是戲耍著他們,將他一顆心不斷揉碎重組,弄得傷痕累累。
這些日子,她日夜不離他側,他依舊不能得到足夠的安全感,常深陷夢魘,反覆呢喃她的名字。
安聲心疼極了,卻也沒甚麼好辦法,只能陪著他,先將他一身傷病養好。
她想,來日方長,至少他們這次會有許多時間。
左時珩總能好起來的。
……
左時珩一覺睡了許久,醒時已至傍晚。
天已黑了,但窗外亮著五顏六色的燈,慢悠悠淌進來,與燭光交織,柔和明亮。
雖睡得久,倒仍然沒甚麼力氣,心跳得發沉,讓他略略喘不過氣。
他聽見外間有人說話,很快,安聲便輕聲走進來,見到他醒了,不禁眼睛一亮。
“來,先喝點水。”她倒了溫水坐到床邊,將他的墨髮攏到身後,“我方才同歲歲和阿序商量,放了軟榻在前廳,爐子啊板栗啊花生啊甚麼的都已備好,李嬸和穆詩還炸了好些肉圓子,小酥肉,更有奶茶,糖葫蘆等等,今天晚上呢,我們還是一家人一起守歲,你若是困了,就在榻上睡,把大門一關,也不必裡外折騰,明日一早,歲歲阿序何時來給我們拜年,我們何時再起。”
左時珩飲完溫水,方覺舒適了些,聽罷不由低笑:“這又是病人的特權?”
除夕之夜,他竟堂而皇之衣衫不整地歇在正廳。
只怕叫御史知道了,還要參他失禮。
“不是特權。”安聲摸摸他的臉,笑意溫柔,“哎,是不想大過年的讓我們左大人感到淒涼。”
廳中置了一圍爐,燒得正旺,熱烘烘的。
歲歲和阿序圍坐著,吃著小食,正為某篇文章的是非爭論不休,孃親和爹爹出來時,他們紛紛起身跑過去,拉著爹爹在榻上坐下,要爹爹來給他們斷案。
“這種事我就不參與了。”
安聲悠閒坐下,撿了個橘子剝。
左時珩聽他們說完,並不直接丟擲自己的觀點,而是引導性地問了他們幾個問題,讓他們自己去思考。
左時珩學問淵博,引經據典隨手拈來,卻又從不賣弄,也不說教,故而即便是講課,歲歲與阿序也很容易聽進去。
連安聲都聽得認真,待他停下,才記得將一片剝好的橘瓣塞進他嘴裡。
這場探討結束,也並無一個定論。
左時珩溫聲道:“可見事無絕對之是非,人無純粹之黑白,大多是立場殊異,時勢使然,我們讀古人文章,並非為了論斷前賢功過,是為察古知今,於得失間自省,而後避覆轍,明大道。”
歲歲和阿序皆認真點頭。
安聲笑了笑,捧了奶茶給他:“下課下課,現在是講故事時間。”
歲歲阿序歡呼一聲,沒了方才的嚴肅,雙眼灼灼地望著孃親,問她這次要說甚麼故事。
安聲:“……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地上跑的,都可以。”
歲歲問:“天上飛的是神仙嗎?”
安聲:“不止神仙會飛,天使也會飛,飛機也會飛,飛的再高再高,直接飛出去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阿序插話:“天使不是天子使者嗎?”
那是宮裡的公公。
安聲笑道:“天使是外國的神仙,金髮碧眼,十分漂亮,背後長著一對或多對潔白的翅膀。”
“那神仙、天使、飛機,哪個飛的最高?”
“嗯……火箭吧。”
“火箭又是甚麼?比神仙還厲害。”
“火箭是……”
炭火在爐中嗶啵輕響,氤氳著紅薯板栗烤熟的清香,越過門望出去,是院中五光十色的宮燈,隱約能聽見外院的下人們玩牌吃酒的嬉笑聲,再遠些,則是長夜未眠,煙火璀璨,於此夜共同守歲的芸芸百姓。
安聲的聲音不緊不慢,很是動人,偶爾夾雜著幾聲輕笑,與孩子的驚歎,在一地的果殼中,夜色漫至深夜。
安聲偏頭看了眼,左時珩不知何時倚在榻上,似乎睡著了,氣息淺淺,眉眼平和。
見歲歲阿序也目露倦色,她便放輕聲音囑咐:“不早了,你們也該睡了,明日還要早起,別忘了睡前漱一漱口,小心牙齒。”
孩子們乖巧應下,打著呵欠離開。
安聲將門關上,往爐中又添了炭,然後進屋抱了床被子出來,輕輕蓋在左時珩身上。
他微掀了眼,有些不大清醒,將她手捉住,低喚:“阿聲。”
“嗯。”安聲應了。
他又喚:“阿聲。”
安聲湊近他:“我在這裡。”
他斂眸,長睫投下一片陰影,似又睡了過去,卻將她的手攥得更緊了。
安聲索性合衣躺在他身側,思緒繁雜,一時無眠。
這個命運多舛的安和九年總算是到了年尾,加諸在左時珩身上的苦痛也該隨舊年一併過去了吧。
不過,雖不知將來如何,她總有無畏的勇氣與決心去面對。
這般亂亂想著,已是子時過半,煙火漫天,正是安和十年正月初一。
安聲回過神,目光繾綣在左時珩睡顏上,他眉頭舒展,睡得這麼好,一定沒有再做噩夢了吧。
她笑了笑,悄悄落下一個溫柔的吻。
“願我夫,新歲多喜樂,無病憂。”
日日相見。
歲歲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