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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點播(6):老乞丐的一生

第109章 點播(6):老乞丐的一生

八十年前,一個屠戶在乾草垛裡撿到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寒冬臘月,那嬰兒凍得渾身發紫,險些喪命,但撿到的人一看是個男嬰,咬咬牙就抱回家去了。

回家後放溫水裡浸了半個時辰,嬰兒發出一聲微弱的啼哭。

屠戶嘆道:“你這小子命不該絕,看來必要往這世上受一遭罪啊。”

喂著米湯麵湯,也算活了下來,如此這般長到四歲,剛到懵懂開智的年紀,屠戶脾氣硬得罪了人,被人陷害下了大獄,不到三個月就病死在了牢中,家裡的一點物件也被偷搶一空。

可憐的四歲孩子無人照管,在水缸裡躲了幾天,餓得受不了才出門去乞食。

大概真是命不該絕,見他是個沒人要的男孩,到底又被人撿了回去。

這戶人家,家中有四個孩子,勉強維持生計,多一張嘴固然是不小的負擔,卻也是幾年後不小的勞力。

吃得不多,幹得不少。

小小的年紀就已被迫忙起了農活,成了下人,晚上就睡在雞棚裡,防止黃鼠狼偷雞。

三四歲了仍沒個正經名字,平日裡人都以“狗兒狗兒”的喊著,賤名,順口,也好養活。

狗兒時運不濟,兩年後遇上大災之年,蝗蟲過境,顆粒無收,又逢朝廷動盪,政權更疊,官府無力賑災,便引得數以萬計的難民紛紛外逃。

狗兒隨主人家一道上路,大包小包,走走停停,一路上餓殍遍野,易子而食,屢見不鮮。

某日一覺醒來,僅剩他孤零零與野狗對視,天地蒼茫,再沒見過主人家。

他被遺棄了。

六歲的狗兒又成了孤兒。

他跟著其他災民上路,繼續走,走啊走,因他年紀小,體力差,總是走丟,於是逢人就跟,最後也不知走到了哪兒,進了哪座城,就這麼,在城裡做了個小乞丐。

乞丐也沒那麼好當的,被人欺負,與狗爭食是常有的事,原來乞丐之間也有各自的地盤,他總被攆著跑。

後來,他從別的乞丐那裡學會了偷和搶,這比等著施捨效率要高得多,且他個子矮小,身材瘦弱,人又比較聰明,偷東西更容易成功。

當然,被抓住捱打也不再少數,但也因為他年紀小,對方就算抓住了他,也多少會放他一馬,不會下重手。

有一次,他盯上了橋頭算命的瞎子,仗著對方看不見,他奪了人家的錢袋子就迅速逃了,一直到逃沒人看見的街角,將那錢袋開啟一看,裡面竟然一文錢都沒有,只有張黃紙,上面畫了不知道甚麼圖案。

真是怪事,他想。

分明看見那瞎子老頭把錢放進去的。

想了一夜沒想通,耐不住好奇,他又去找那瞎子。

瞎子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來。

他說:“我不算命,也沒錢。”

瞎子搖了搖頭:“我是要我的錢袋子。”

他把那空無一物的舊錢袋隨手扔給他,問他裡面為甚麼沒錢。

瞎子卻當著他的面開啟,笑道:“誰說沒錢,我的錢可都在這裡了。”

咦?……真是怪事!

他死死盯著看,恨不得要把袋子盯穿,也沒看見這瞎子把錢放裡面,怎麼又有了?

剛想再搶回來,那瞎子卻像是能看見似的,已經眼疾手快把袋子收了。

“小子,你跟我有緣,跟我的錢無緣,不是你的財,你是註定得不到的,我給你免費算一卦,如何?”

“算甚麼?”

“甚麼都能算。”

“那就算我甚麼時候發財。”

瞎子微笑,叫他伸出手來,然後握住,用手指在他手心手背慢慢摸了一遍,笑了幾聲。

“你這一輩子都發不了財。”

他剛要縮回去,卻發現紋絲不動。

瞎子繼續說:“但你命長,能活到八十呢,這樣,你跟我走吧,我也沒剩幾年好活,差個後代給我送終。”

瞎子原來是個道士,道觀香火毀於災年,倒勉強還能住人,如此,他跟著老道士進了山裡的破爛道觀,每天種菜砍柴發呆,也沒甚麼事。

他想著跟老道士學算命,將來也能去橋頭騙人,老道士卻不教他,說他沒這個機緣,也學不會。

三年後的某日,他照例推開老道士的房門,叫他出來吃飯。

清晨,山霧嫋嫋,一陣風漫入室內,老道士趺坐在蒲團上,合著雙目,再沒睜開過。

他就這樣死了。

他把老道士埋在後山,削了根粗的木頭給他立碑。

他跪在墓前喃喃自語:“死老頭不教我寫字,這下好了,牌上連個名字都寫不了了吧。”

他獨自在山裡又待了小半年,山裡安靜的連個鬼都看不到,他實在受不了,就下山去了。

他找過不少活計,但每次都做不長。

不知道是不是跟老道士在一起的日子待久了,他學會了把自己當人看,所以受了氣就不幹,總想著,大不了回山裡。

但他始終沒有真的回去。

到了盛康年間,太后信佛,皇帝便大興土木,修建佛寺,僧人無須繳稅,無須徭役,個人不得種地經商,但每月可去官府領一定的香油錢,一時僧人數量激增。

還有這種好事,他索性買了把小刀,自己給自己剃了頭,找了個廟,當起了和尚。

原以為當和尚和當道士差不多,沒想到要麻煩得多,念不完的經,挑不完的水,劈不完的柴。

他做了一年的和尚,受不了,某日趁月黑風高溜了。

那時身上唯一的家當就是一床被子,一件棉襖,幾件舊衣裳,還有把小刀。

在廟裡這一年甚麼都沒學會,倒是學會了用刀刻木頭,這還是跟著另一個和尚學的,那個和尚沒事就給菩薩雕刻法身。

不過人家用的是專門用來雕刻的刀和木料,他沒有,他只有一把用來剃頭的小刀,木頭麼,隨便撿的枯柴,權當打發時間。

原是刻著玩,沒想到倒上了癮,沒事就琢磨起來,琢磨雞鴨貓狗,鳥獸魚蟲,一刻就刻了一輩子,成了門讓他餓不死的手藝。

他在京城周邊住了好些年,日復一日就這樣過著,這世上人啊,來來去去,都和他沒關係。

一晃,竟幾十年,雙鬢斑白了。

不知哪一天,他忽然做了個夢,夢見了從沒見過的父母雙親。

父母在夢裡跟他說了話,但他聽不清,醒來也沒記住他們長甚麼樣,但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原來也是父母生的,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也不知是不是人老了的緣故,他萌生出尋根的念頭。

他想打聽打聽,自己到底是哪裡人,有沒有名字。

他只隱約記得幾十年前那場大災,其他甚麼也不記得了的,於是,他在城內到處向年長的人問起,關於當年那場逃荒的記憶。

大多都是徒勞無功,但也有人記得,畢竟,當年逃難的人不止他一個。

他打聽了好幾年,才終於確定一個方向。

江州。

一位年近九十的老頭告訴他,當年鬧旱災蝗災最嚴重的地方,就是江州,很多人當年都是拖家帶口從那兒逃過來的。

不管怎麼說,他想走一趟。

算起來,他已經七十七,過了年就七十八,就剩兩年了。

對於瞎子老道的話,他還是很信的。

太永十七年,他正歇在京城外的一間破廟裡。

這破廟收留他四五年,平日倒也沒甚麼人光顧過,偏偏一個書生寒冬臘月地進來了。

書生說來此借宿,避風。

人還算禮貌,也勤快,主動承攬了生活做飯燒水的活計,平日又只看書,不吵鬧,他就預設他留在了這裡。

何況,這書生長得人高馬大,年輕氣盛,若偏要留下來,還把他趕走,他也沒辦法,不如相安無事。

於是,兩人這麼互不打擾,沉默寡言地待了段時日。

冬日的天說變就變,一下就颳起風來,氣溫驟降。

他這一輩子雖說命苦,卻也命硬,連個頭疼腦熱都很少有,可那書生就慘了,一個不慎著了涼,當晚就發起燒來。

他沒管他,也不知道怎麼管,畢竟跟他沒甚麼關係。

書生燒了兩日不見好,他才想,最好別死在這裡,不然他還要把屍體搬出去。

那天晚上,大風,大雪,亂得毫無章法。

他把火生起來,儘量燒得旺一些,廟裡暖和一些,想著這書生要是再不好,他也沒辦法了。

他這邊才歇下,倏聽門被敲了兩下,疑心是聽錯了,畢竟這樣的雪夜,誰來光顧一間破廟,他下意識看了眼菩薩泥像,心想,孤魂野鬼也不敢進來。

但下一刻,木門卻被猛地撞開,一道人影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攜著風雪闖了進來,結實將他嚇了大跳。

“誰啊!”他聲音都發抖了。

若是個歹人,他一大把年紀了,還真應付不了,那書生又半死不活的,半點忙幫不上。

“我不是壞人……”

對方一張口就讓他的心從嗓子眼落回了肚子裡。

原來是個姑娘,就算是個壞人,也壞不到哪去。

他將快熄的火重新生起來,藉機看了眼對方,一個長得漂亮的年輕姑娘,就是穿著打扮有些奇怪。

算了,這世道,誰都不容易。

他擺了擺手,安心躺下,又順口提了句那書生。

既是個姑娘家,肯定比他善良,細心,有辦法。

果然,那姑娘徑直朝書生奔了過去,泣涕漣漣,口中不斷喊他的名字,這下奇得他睡意都飛了。

“你認識啊?”

“我是他的妻子。”

妻子,真是怪事。

這書生一看就是遠道而來赴京趕考的,怎麼還有個妻子緊隨其後,晚了這麼多天才追上來?

他佯裝睡下,卻拿眼不住覷著,見那姑娘對書生又親又抱又哭又笑的,還跪下來對菩薩磕了個頭。

奇也怪哉,不像正經夫妻。

不過這姑娘確實善良,細心,有辦法,認真照顧了書生一夜,各種喂水,擦汗,冷敷退熱,他聽著那邊的動靜,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時天光大亮,書生醒了,姑娘卻不見了。

想起昨夜的事,若非他的鍋碗瓢盆都被動過,他還以為是做夢呢。

只是他跟書生說,書生卻不信,堅稱自己尚未婚配,並無妻子。

他想了一想,昨夜那突然闖入的姑娘年輕貌美,打扮怪異,天亮前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確實不像常人。

他疑心難道是甚麼狐妖化形報恩來的?

這話讓書生更是無語,認為他在做無稽之談。

偏這時,門又開了。

他沒想到還真讓這書生說著了,這姑娘不是甚麼狐妖,是個人,他更沒想到的是,她還做了他徒弟,跟他學那沒用的木雕技巧,不怕苦不喊累,整天笑嘻嘻的,還老想著接他進城過好日子。

難得遇見個人這麼真心待他這個老叫花子。

老了老了,連後事都有著落了。

真羨慕書生那小子,好命啊。

過了年,開了春,天氣暖和了起來,他也該動身了。

走之前,他本想進城找徒弟女婿告個別,沒想到他們倒先來了。

得知徒弟有了身子,女婿還考了狀元,他嘴上不說,心裡不知多麼高興。

他從來是一個人,自覺無牽無掛,竟在最後兩年,一顆蒼老腐朽的心,還能開出朵花來,果然是春天到了。

春天是個好時節。

他跟徒弟女婿說了打算,態度很是灑脫,但在他們走後,他獨自面對空蕩蕩的破廟和菩薩時,難得紅了眼眶。

他抵達江州用了兩個多月,這一路上,他心氣都很足,也不覺得累,然而真到了江州的這日,他忽然陷入了迷茫。

然後呢?江州到了,他現在該往哪兒走呢?……

他已經快八十了,當年他若真是從江州走的,應該還是不記事的年紀,一晃七十多年,誰還活著呢?誰還能記得當年一個無名無姓的小孩呢?

他一路走一路問,到了江州很多地方。

沒人認得他,人們把他當成老瘋子,老乞丐,或趕他走,或施捨他,調皮的小孩則圍著他玩鬧嬉笑,朝他丟石頭,吐口水。

他最後一口心氣漸漸散了。

沒意思。

人都是父母生的,但他沒在父母跟前長大,用老道士的話來說,就是沒有緣分,既無緣,又何必強求。

算了,算了。

他離開江州,循著當年依稀殘存的印象,去到了和老道士待了兩年的道觀,道觀已破敗不堪,完全沒了原樣,淹沒在灌木雜草中。

老道士的墳更是沒有絲毫蹤跡,與這座山融為了一體。

這麼多年,他沒再回來過,沒給老道士燒過紙,上過香。

這回,他帶來了一罈酒。

他往地上灑了半壇,對著無人的山林喃喃自語。

“我就說你肯定算錯了,你死了,我也就把你埋了,算甚麼給你送終啊。”

他灌了口酒,又笑:“你也算得對,我命長,命硬,還真有人給我送終,比你命好,到地下,你可別羨慕我。”

酒喝多了,他迷迷瞪瞪地就地躺了下來。

睡前他望著被樹枝分割的支離破碎的天,和偶爾劃過天際的飛鳥,心裡嘀咕,當年怎麼沒纏著瞎眼老道給自己算算故鄉呢,也不至於跑了這麼多冤枉路,腿疼。

回去的路就慢了,望見京城那座破廟時,又到了冬天。

他走了很久,走得太累,躺回那間熟悉的破廟時,已全沒了力氣。

本也想著僱個馬車牛車的,只人一見他模樣,都不接他,後來剩點錢還全叫人偷走了。

他仰面嘆,看來到老了還是享不到一點福啊。

他是再沒力氣起來了,渾身冷得發疼,腿腳也失去知覺,整夜都無意識地叫喚呻吟。

清醒時,他聽見門外有動靜,好似是個半大小子,便喊了他一聲,將他嚇了一跳。

他笑笑,艱難抬起手來,從褲縫裡摳出最後幾枚銅錢扔給他。

“小子,你做個好事,替小老兒進城到長錦坊杏花衚衕找一個狀元郎,跟他說,送口棺材來,要趁早,來晚了,可就見不到了。”

小子撿起錢就跑,轉頭就把這事忘了。

猶記得那晚月光大亮,照得破廟白慘慘的。

他本躺在地上睡得沉,不知怎麼就忽然睜開眼,清醒得很,於是便坐了起來,只覺渾身輕盈,不冷,也不疼了。

他想著,去找那小子問一聲吧,他估計沒給他帶話,不然,他徒弟怎麼還沒來呢。

月光這麼亮,路就很好走,不知怎麼,還真給他找到了。

只是他家門戶緊閉,他進不去,只能站在外面敲窗,敲啊敲啊,敲了很多次,總算把人敲醒了。

他問:“收了我的錢,怎麼還不替我幫忙呢?”

沒聽見答話,他又睜開眼,原來還是在廟裡。

彼時,他望著菩薩,菩薩望著他,兩兩無言。

最後,他幽幽嘆了口氣。

“還是沒見著一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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