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點播(4):if:消失於大雪中的安聲,及時歸來了
腳步聲急促響起,一道人影風一般捲入東廂房,跪在地上。
“師父!求您……”
阿序仰起頭,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淚痕。
孟山輝收拾褡褳的動作頓了頓,正要開口,門又開了,進來一個小姑娘,同自己兄長並肩跪到一處,泣不成聲。
“擺渡公先生,再救一救我爹爹吧,我給您磕頭。
孟山輝皺眉,眸中滿是不忍。
他回頭看了眼,天光淺薄,透窗而入,那張梨花木床上,他們的父親正蒼白虛弱地昏迷著,衣襟微敞,露出幾處明顯的針痕,已有了淤青跡象。
他嘆了口氣,走過去將兩個孩子托住。
“我已盡力而為,人各有命,你們爹爹生志無存,心脈重損,便是大羅神仙來了,也只能搖頭。”
他縱然醫術奇絕,也只勉強遏住了氣血枯竭之速,可若病人本身沒有求生的念頭,也不過多挨一日算一日罷了。
“師父……”
“左序。”他打斷他,囑咐道,“你爹爹明日就能醒來,我不是教過你一套定心護脈的針法嗎?你大可再試一試,其餘的,權看天意了。”
“哥哥。”歲歲顫聲喊。
左序唇幾乎咬破了,殷紅刺眼,他抿了抿唇,握住妹妹的手,一個字沒說,只是掉淚。
孟山輝再次嘆了口氣,往門外去。
只他的手剛拉開門,便有一隻纖白的手驟然搭在了門框上,將他攔下。
“……請先生再試試。”
孟山輝視線定格在眼前的女子身上,一身藍裙,青絲垂散,芙蓉素面,肌膚雪白,在晦暗天光下透著山神精怪的脫俗感。
“你……”他驚疑不定。
安聲此刻正大口喘著氣,冷汗涔涔,眼白爬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紅得幾欲滴血。
兩個孩子已哭喊著撲了上來。
“孃親!!!”
安聲鬆開手,將歲歲阿序摟在懷裡,他們一下找到了主心骨般,成了無助害怕的幼童,緊抓她衣角,悶聲說不出話。
“我夫之症是因我而起。”安聲緩了瞬,勉力支撐,摸了摸歲歲阿序的頭,“我既此刻回來,一定還有辦法。”
她隨即輕柔撥開孩子,快步往床邊去。
左序便拉住師父的手,急道:“師父,我孃親回來了,我爹爹一定會好起來的,師父……”
孟山輝露出詫色。
他自然聽說,這位左大人驟然病倒,是因痛失髮妻,雖不知具體因果,但眼前乍見這位夫人憑空出現,氣質奇然,不由愣神,下意識重掩了門,跟著去看病人。
安聲已抱起左時珩靠在懷中,臉輕輕貼上去,柔聲道:“別怕,左時珩,是我回來了。”
懷中人額頭髮燙,身上卻涼意侵襲,她緊抱著他,幾乎感受不到他微弱的氣息。
她轉頭,看向近前的大夫,張了張口,未語淚先流。
孟山輝卻明白她要說甚麼,也不廢話,肅色道:“那就請夫人不停喚左大人,看看有無反應。”
安聲頷首,緊擁著左時珩一身單薄病軀,低低在他耳畔不斷喚他名字,想與他說些甚麼,卻又哽咽得皆不成形。
不久,孟山輝忽執了左時珩的手腕,探他心脈,瞳中掠過一絲震驚:“有用……”
他鬆了手,略思忖,向安聲沉聲道:“左大人若有生志,那我的確還有一個法子,不過兇險至極,夫人聽好。”
他在江湖上素有“擺渡公”的名望,也並非是浪得虛名,因他自創一套針法詭譎怪異,遊走生死一線間,只適用絕境。
“我用九針,乃取極陽之數,日行一次,共行九日,九日之後,左大人心脈續存,可起死回生,心脈絕斷,便是回天乏術,即刻殞命。”
安聲心頭一震,耳邊嗡嗡作響,反覆迴盪著他那句尾音。
不過須臾,她重新抬起頭來,臉色縱是蒼白如紙,神色卻已堅定果決。
“請您盡力一試。”
九針分別刺入雙足,雙手,後頸,咽喉,頭頂,臍下,最後一日是心口,若成,心脈重新迸發生機,若敗,精血阻滯乾涸而死。
孟山輝問阿序敢不敢在他施針時一旁觀看,阿序心跳得極快,最終在孃親溫和的眼神下點了點頭。
於是孟山輝便與他說了些醫理,說此九針是逆向封住經脈氣血,迴護心脈,乃破釜沉舟之法,因此行針期間,病人四肢氣血不足而冰冷僵硬,要注意保溫,且不可通風,並吩咐這九日病人亦不可吃藥進食,只能以參湯吊一口氣。
“……當然,還是那句話,絕境中,唯有人的意志才能勝天,此為道,其餘不過輔助之術罷了。”
交代完畢,阿序見師父對爹爹進行了第一次行針。
他用一根一寸六分的針刺入爹爹左足,動作穩而緩,彷彿很簡單,直到那針尾完全沒入爹爹體內,師父卻滿頭大汗,長吁一口氣。
行針完畢,他起身看了眼時辰,對安聲道:“明日還是這個時候,我再來,期間無論左大人如何,都不必慌張,按照我的囑咐做到即可。”
安聲應了。
孟山輝一點頭,將左序叫出去又細說了甚麼。
安聲則招了歲歲近前,抬手拂去女兒的淚,柔聲安撫:“好歲歲,獨留你和哥哥面對這些,實在是孃親的錯。”
歲歲沒有哭出聲來,只咬著唇搖頭。
“別擔心歲歲,爹爹一定會好起來的,爹爹捨不得離開我們。”
安聲輕聲安慰了女兒一通,待阿序重新進來,向兒女吩咐了許多事。
“與李嬸他們說清楚今日之事,讓人不要隨意進風蕪院來,朝廷有人來也不要管,爹爹與孃親誰都不見……再叫他們注意,將窗戶鎖好,不準開啟,炭盆撤去,多灌幾個湯婆子送來,熱水要時刻備好……這幾日我只吃一些小粥即可……夜裡你們歇在外間,我若有事就喊你們進來,讓你們穆詩姐姐給你們燒上炭盆,別冷到了,也多穿些……”
她說了許多,自己也有些思維混沌,不知還有甚麼忘了的。
歲歲伸手摸了摸她額頭:“孃親出了好多汗。”
安聲怔了怔,朝她笑了下。
“孃親沒事,是跑了太遠的路才回來的,有些累而已。”
歲歲去倒了杯溫茶來,安聲接過喝了,恢復了些體力。
她的一雙兒女實在分外懂事,不但不讓她操心,她囑咐的事也做的十分認真。
不久,窗戶封上,屋內炭盆撤去,換了幾個湯婆子,安聲將之一一塞到被子底下,暖著左時珩微涼虛弱的身體。
天陰陰的,昨日下了場雪,今夜只怕還會繼續,實在冷得很。
如今鎖了窗,不能用炭盆,在這樣的天氣裡很是磨人。
她疊了軟枕,虛虛靠著,抱著左時珩,讓他腦袋靠在自己頸側,用自己體溫簇擁著他。
他微弱的氣息輕輕灑落,令安聲再度紅了眼眶。
“好不容易養好的身體……又病成這般……”
她嘆了口氣,輕輕貼上他面頰,蹭了蹭。
“左時珩,等你醒來,我一定會好好與你算賬……你聽見了嗎?”
懷中人無知無覺,不能應她。
安聲垂眸落淚不止。
她托起他的臉,溫柔吻著,從輕闔的眉眼,到乾燥蒼白的唇。
“左時珩,你聽見了嗎?……”
他愛她入骨,再度失去,竟將他折磨至此,形骸單薄,魂飛若散。
安聲抱著他,亦是心尖密密麻麻地發疼,連呼吸都似乎艱難。
天黑得很快,也不知甚麼時辰。
屋內沒有點燈,已伸手不見五指了。
安聲太累,不知何時睡了過去,忽而驚醒,只覺滿懷冰冷,不禁驚得魂飛魄散。
“左時珩……左時珩……”
她收攏手臂,不斷喚他,聲音染了哭腔。
沒感到半點體溫與氣息,安聲僵住,渾身發起抖來。
她想下床點起燈,渾身力氣卻好似被一瞬抽走了,抱著左時珩一同跌下床來——
驀然驚醒!
安聲睜大眼呆了一瞬,立即去看左時珩,他依然與之前一樣在自己懷中昏睡著。
天的確黑了,但廂房中點了燈,她低頭細細看他,連燭光竟不能為他眉眼暈上一層暖意,他似乎比之前更加蒼白。
她心臟跳得飛快,大腦幾乎完全茫然,無法思考。
片刻,安聲作深呼吸,貼貼左時珩的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扶他躺好,摸了摸被子下的湯婆子。
之前擔心燙傷他,她都又包了層毯子才放著的,如今還有些餘溫。
她伸手碰他的臉,脖子,胸口,以及雙手的溫度,分明沒有很暖,卻出了許多的冷汗,摸到左腿時,更是令她一驚。
阿序師父說,行針是封住氣血,因此他行針那處氣血不流,從左腳向腿上蔓延,至膝蓋處,皆冷得嚇人,像一塊冰。
安聲不禁掉下淚,又忙用手背拭去,將他腳攏在手中捂了捂,還在他小腿上搓了許久,勉強攬回些溫熱,才去喚了外間的阿序,要他們將湯婆子拿出去,重新灌了熱水來。
不久,歲歲又送了煨好的參湯過來,安聲將參湯放在一旁涼著,想起來問了聲時辰。
歲歲低頭想了想,說:“七點半。”
安聲點頭,牽了兒女的手到床邊,讓他們與爹爹說會兒話就去睡覺,不要擔心,爹爹有她守著。
臨走前,歲歲與阿序皆望著她,淚眼汪汪地問:“孃親真的不會消失了嗎?”
安聲紅著眼,將他們抱在懷裡親了親。
“若是你們爹爹能好起來,孃親再不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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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否受那噩夢侵擾的緣故,給左時珩餵了參湯後,安聲再不敢入睡,也無甚睡意,只是守在床前,握住他的手,與他說著話。
後半夜她聽見簌簌聲響,極輕微,便知果然又下起了雪,想來明日一早,外面定然是個冰雪琉璃界。
她從前很喜歡雪,如今有些恐懼它。
那安和九年的第一場雪,飄飄揚揚的落下來,險些就此埋斷了左時珩的生機。
她想起一個夢,很久之前的夢。
那時剛遇見左時珩不久,她隨他來到左府,夜晚怕黑睡得不好,後來他讓歲歲來陪她入睡,天明前,她落入一個奇怪的夢裡。
夢中,也是一場大雪,下在了雲水山。
左時珩孤身入山林,於茫茫雪地不斷呼喊她的名字,最終葬身於此。
真是一個噩夢。
安聲吻了下左時珩的手背,目光也隨之落上去。
他的手生得很漂亮,手掌寬大,指節修長,骨骼分明,指甲也修得乾淨,因常年握筆,指腹上還有些薄繭。
就是太瘦了。
安聲雙手握住他的手,將臉埋進去。
之前看他寫字,就覺得青筋凸現,腕骨鋒利,又實在沒甚麼血色,心想,若是養一養,這雙手不知要好看多少倍。
她那時脫口便道:“左時珩,要好好吃飯啊。”
後來,這幾乎成了她的老生常談。
左時珩胃口不好,與她一起吃飯後,才漸漸恢復,但那五年的傷,總不能一下子痊癒的,連太醫都說,好生將養,一日比一日好就行。
她在那場大雪落下前,已將左時珩養得很好了,藥湯藥膳甚麼的從不落下,也不耽誤平日吃飯飲茶,更不許他過於辛勞,在家就要早早睡覺。
他的咳疾秋冬時節雖還犯了,卻比從前輕得多,再不會擾得他徹夜難眠,到了冬日,連手腳也終於是暖暖的,氣血正在重新充盈起來。
她實在想不到,左時珩這樣好了,又怎會病逝於年末呢。
直到——
她的所有努力如同空中樓閣,隨她毫無徵兆的消失而轟然倒塌。
於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對左時珩而言,她是一切的根基。
這座大廈高樓,只能起於她的平地之上。
快天亮時,安聲才合衣臥在左時珩身旁睡了會兒,不過一個時辰就又醒了,窗是用明瓦封的,不透風,但透著雪光,很亮。
她去看左時珩,晨光下,她看得更清了。
他幾縷額髮被冷汗溼亂了,那雙極清雋好看的眉眼,被雪色面容一襯,簡直枯墨似的,縱然昏睡不醒,也不像得了休息,眼下淺淺一層青色仍寫滿倦意。
她用指腹緩摩挲他的唇瓣,亦是發白乾燥的,令人心疼得緊。
安聲低頭吻他,輕聲說:“早安,左時珩。”
等了兩秒,她呼吸沉了些,閉眼再次吻了上去,輕輕銜住他的唇。
“怎麼不跟我說‘早安’呢……這次就原諒你……”
她扶著床沿起來,將裹著湯婆子的毯子去了,觸手還是熱的,又去摸他腿腳,指尖碰到的微涼又讓她心頭一顫。
捂了一夜,竟都沒有真正暖起來。
她掀了被子去看,左時珩左足足心那根銀針完全沒入,針尾一圈暈出淡淡的紫青色,其餘處的膚色皆完全蒼白了,一直蔓延到膝蓋處,腿上青筋幾乎根根分明。
安聲咬了咬唇,挪了那幾個還有些溫熱的湯婆子都放在他腿腳附近,蓋好被子。想想不放心,又去取了床蠶絲被來,將左時珩捂得嚴嚴實實。
稍晚些,歲歲與阿序也都起了,進到東廂房裡來。
安聲讓他們陪著左時珩,向外間的穆詩吩咐了幾句,穆詩點頭,送來些溫水,煨好的參湯,還有小碗羹湯。
安聲也無甚胃口,但她需要精力,便強迫自己吃完了早膳,然後用溫水給左時珩擦了擦臉,敷上帕子降溫。
她向阿序輕聲問:“你師父可有跟你說過,哪些症狀是正常的,哪些是不正常的?你爹爹下針的地方怎麼都捂不熱,人也一直燒著,我心裡很是擔心。”
“我也不知道,師父說……出現任何情況都是不可控的。”他低下頭,很是自責,“孃親,我學藝不精。”
安聲摸了摸他頭,笑道:“怎麼會呢,我們阿序簡直就是天才。”又向歲歲問:“對吧?”
歲歲贊同:“哥哥特別聰明,所以孟先生才破例收哥哥為徒,還願意在京中久留。”
安聲將那幾個不太熱的湯婆子拿出來遞給他們:“去讓穆詩換了熱水再拿來吧。”
阿序歲歲抱得滿滿當當,得了任務,反倒高興,忙不疊就去了。
安聲便扶了左時珩起來,靠在懷中,慢慢喂他參湯。
“這個不好喝。”她柔聲哄他,“你乖乖的,等好起來,我們就再也不喝了,每頓都吃糖,好嗎?”
但左時珩同昨夜一樣,神思昏沉,勉強喝了幾口,便喂不進去了,倒是低低咳起來。
安聲立即將碗放了,抱他在懷拍了拍背。
他很快沒了動靜,像是那幾聲咳便抽乾了他僅有的氣力,他伏在她肩頭,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下來。
安聲收緊手臂往床頭靠了,將左時珩高大的身軀穩穩接住,她只能感知到極淺的氣流撲在她頸側,微弱的如風中殘燭。
眼中瀰漫的霧氣強散了去,她的手仍在左時珩後背輕輕拍撫著,像哄著他睡覺一般。
“沒事了,沒事的……我就在這裡。”
維持著這個姿勢,她沒有動,只是一直在聽他的呼吸。
直到歲歲阿序進來,她也是比了個“噓聲”的動作,示意兒女悄聲些。
歲歲阿序點了點頭,乖巧懂事地將湯婆子放到被子下,然後又輕聲退了出去,自顧拿了課業來,在外間讀書寫字。
被子下暖融融的,安聲這樣靠著,幾乎要出汗了,但她的腳碰到左時珩的,仍然不怎麼暖。
她嘆了聲,端起參湯小抿了口,捧起左時珩的臉一點點喂他。
“再喝一點,就一點點……”
他對她的話似乎有反應,或者這樣會讓他更舒服些,安聲慢慢將剩下的小半碗參湯都喂他喝完了,終是鬆了口氣。
她抿了抿唇,餘味滿是澀然。
無論湯藥也好,參湯也好,總沒有一個味道好的,可憐的左時珩,自安和四年那場病後,這樣的折磨已許久了。
她原以為,他身子將養到下半年已好了很多,再不必如此辛苦了。
誰知如今卻一下嚴重到這個地步。
“真是自討苦吃……我何時說過不回來了?”
她心疼地貼了貼他的額。
額頭還有些熱,比起昨晚,似乎好些,但仍低燒著。
她雖不能減少一二分擔心,卻也只能相信阿序的師父。
下午,阿序師父準時來了,先探脈搏,後用針。
又一根一寸六分長的銀針刺入了左時珩右足底。
起初他仍昏迷並無反應,但孟山輝用了艾灸燻了第一根針的位置後,取出了那根針,針已全黑,沾著暗紅的血。
取針時左時珩明顯有了疼痛反應,眉頭蹙了起來。
安聲張口想問,孟山輝卻擺了擺手,表情嚴肅。
直到他處理好銀針,用袖子擦了頭上的汗,才開了口。
“夫人不必問我甚麼,因為我答不出,事在人為,也看天意。”
沒有多餘的囑咐,他很快就走了。
但左時珩的疼痛卻仍在持續,不過並不劇烈,只是輕蹙著眉,開始睡不安穩。
阿序追著師父出去,沒多久又進來了,朝孃親紅著眼搖頭。
“師父甚麼也沒說。”
安聲穩定心神,溫聲道:“沒說也許是好事,不必擔憂,一切都有孃親擔著。”
有了孃親,便有了主心骨。
歲歲與阿序也不似從前慌張無措。
阿序替爹爹搓揉著發涼的腿,歲歲則溼了帕子給爹爹擦汗。
安聲抱著左時珩,輕撫他的臉,既欣慰又心疼,附在他耳畔輕聲道:“我們當真是世上最幸福的父母。”
第三日第四日,孟山輝依舊準時來的,取了原先的針,又分別在左時珩雙手掌心斜刺入兩根同樣一寸六分的銀針。
左時珩的痛楚愈發強烈,已躺不住,而是不自然地蜷縮起來,全身都輕輕發顫。他還一直低燒著,冷汗不間斷地冒出來,連中衣都打溼了。
期間朝中有幾位同僚來探病,安聲都讓穆山拒了。
到了稍晚些時候,安聲摸了摸左時珩的頸側,才擦的汗,竟又滿是冰涼黏膩。
他顯然十分難受,臉色蒼白,嘴唇更是毫無血色,一半的臉深陷在軟枕中,烏髮亂亂散開,也同樣汗溼了。
安聲心疼得無法言說,恨不能替他受罪,卻只得眼睜睜看著,陪他挺過這一道鬼門關。
她喚了歲歲和阿序來,讓他們坐在床邊和爹爹說話。
“……不消說甚麼,爹爹現在很疼很疼,或許聽見你們的聲音能好些,孃親也一身的汗,要去快快洗個澡,然後再給爹爹擦洗身子換身衣裳,讓爹爹睡得舒服些,所以你們替孃親在這裡看顧一會兒,好嗎?”
歲歲和阿序重重點頭。
歲歲說:“我還給爹爹讀孃親以前寫的信好嗎?”
安聲笑:“好。”
她拿了衣裳走進淨室,穆詩早已領人準備好了熱水。
她照顧左時珩,幾日都沒有沐浴了,這兩日天氣轉晴,暖和起來,左時珩病著,還是蓋兩床被子,裡面足有五六個湯婆子,他身上不怎麼暖,出的都是冷汗,她卻結實出了身熱汗,不得不洗一洗。
不過她記掛著左時珩,不願離了他身側,動作便也快,簡單洗去汗漬,發都沒擦,便穿了寢衣出來。
剛踏出淨室,陡聽歲歲一聲驚呼:“孃親快來!”
嚇得她魂飛魄散,登時不顧滿身水汽奔入臥房裡間:“怎麼……”
話尚未問出便斷在嘴邊,臉色血色一霎褪去。
左時珩支起半邊身子落在床邊,急促喘著,似疼痛發作,難以呼吸。
安聲立即跑過去,將左時珩攬入懷中,用力撫著他後心替他順氣。
歲歲已忍不住哭起來,阿序亦是回過神,咬牙落淚給爹爹掐著虎口的xue位。
“左時珩……左時珩……”
安聲喉嚨發顫,只能不住喊他,眼淚不受控地湧出來,也不知還能做些甚麼。
左時珩臉上暈起不正常的潮紅,忽然猛吐了幾大口鮮血,一陣劇烈咳嗽後,臉色又急速蒼白下去,彷彿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虛弱地落在安聲懷中,再度陷入昏迷。
那暗紅的血幾乎將安聲半邊肩都浸透了,又順著她潮溼的髮絲滴滴答答落下來,淌到床沿上,腳榻上,流向地面。
歲歲阿序都嚇到了,瞪大了眼,驚魂未定。
安聲亦是。
她完全呆住,淚似斷了線的珠子顆顆垂落下來,不知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是跳得極快還是失去了跳動,有那麼一瞬,整個世界都寂靜了,只有耳邊刺耳的嗡鳴。
直到歲歲阿序哭喊爹爹的聲音傳入她耳中,世界才重新流動起來。
她不能崩潰,不能絕望,她應當冷靜。
歲歲和阿序還在這裡,他們很害怕,很無助,需要她。
她腦中掠過一絲極快的念頭——
如果左時珩死了,她還能重來不是麼?
這個念頭被她極快壓下去,她扶了左時珩躺下,對兩個孩子說:“別怕,孟先生說有九日,就一定有九日,況且,還有孃親在呢,相信孃親,也相信爹爹,好嗎?”
孃親的目光溫柔堅韌,聲音也從容溫和,歲歲阿序眼裡的害怕驚恐漸漸被安撫下來。
安聲哄了兩個孩子先出去:“……讓穆詩再送些熱水去淨室,這裡交給孃親處理,好好睡覺,明早再來看爹爹。”
等熱水送來,安聲自顧不暇,先打了一盆溫水放在床邊,用帕子輕柔拭去左時珩唇邊的血跡,又逐一擦乾淨床邊的血。
她端著那盆染紅了的水,去淨室換了,回來時才順便換了身衣裳,接著便給左時珩擦了遍冷汗,也換了乾爽舒適的衣裳。
她以為自己有條不紊地處理著一切,直到她將水盆送出去,再回房時,竟一下半跪在地上,許久起不來,這才發現自己渾身抖得厲害。
她作著深呼吸,脫了力,勉強挪到床邊,尋到左時珩的手十指緊扣住,然後將頭慢慢低下來,去聽他的心跳。
咚——咚——
很微弱,很緩慢,但它仍然在左時珩的胸膛裡頑強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
安聲終於再忍不住,緊緊環抱住他,埋在他頸間嗚咽著哭出了聲。
“左時珩,求你……求你不要嚇我……”
“我該怎麼辦……我還能做點甚麼……”
“我好害怕,左時珩……”
他無法回應她。
從前那樣令她安心的一個人,如今靜靜躺在她面前,成了她惶然的根源。
行針後,左時珩四肢氣血都被驅向心房,摸起來始終涼涼的,似乎無論怎樣都捂不熱,只有安聲不斷揉搓著,才似乎回些暖意,甚至少到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
到了夜裡,她除了給左時珩又勉強餵了些參湯外,便只是望著他,守著他,熬了一整夜,直至晨光熹微。
她心慌得很,沒有半分睡意。
天亮時,又去探左時珩的額頭,頸側,去聽他的呼吸,心跳,而後握住他的手,俯下身來吻他,從眉眼至唇畔,像溫柔的風緩緩拂過。
“早安,左時珩。”
“我一直在這裡,我就在你身邊。”
“能聽見我嗎?……不要再睡了,睜開眼看看我……”
……
第五日的針是四寸長,豎著刺入後頸。
行針時,左時珩趴靠在她肩上,褪了些上衣,袒露至肩胛骨處。
孟先生行針時臉色愈發凝重,也越來越慢,刺入左時珩的身體,要用去許久,也似費了更大力氣。
當針尾完全沒入時,左時珩伏在她懷中疼得低哼了聲。
安聲瞬間紅了眼,緊擁住他。
她向孟先生說起昨夜之事,孟山輝只是搖了搖頭:“一切症狀都可能發生,我不確定,但只要左大人能挺過這九日,就能續上生機。”
“我當然相信。”她撫著他的發,語氣堅定,“我會永遠相信他。”
第六日的針,同樣長四寸,直直沒入咽喉下。
安聲數度落淚,不忍直視。
這樣的折磨落在左時珩身上,似乎也同樣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一顆心已疼得千瘡百孔了。
左時珩忍受的痛楚愈發強烈,到了夜間尤甚,咽喉下的那根銀針引發了他極其的不適,他不斷咳著,咳了大半夜,人仍然昏沉著,連參湯都喂不進去,勉強喂一口,便又立即吐出來。
安聲無法再讓他躺下,只能抱著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才稍稍舒適一些。
她不斷與左時珩說著話,說她的世界,她的成長,她對歲歲阿序將來的期許。
她說要和左時珩去遊歷大江南北,看遍山川,草原,雪山,沙漠,寫一本遊記傳於後世,將他們的愛情故事作為謎題隱在其中,供人猜想解讀。
或者,她應該向他學騎馬,再跟歲歲的師父學了劍術,與他一道行走江湖,做一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侶,在江湖上留下神秘傳說。
她吻了吻他,低笑著說:“左大人如此弱不禁風,若真要行走江湖,我會好好保護好你。”
她還與他說了很多故事,童話故事也好,武俠小說也罷,她想到甚麼說甚麼,甚至荒誕不羈,天馬行空,連自己也不知說到了哪裡。
到後來,她都不知這些話她到底是說給左時珩聽,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因為左時珩總不回應她,他始終不安的昏睡著,困在失去她的夢魘裡。
第七日要在頭頂處下針,針長三寸六分,安聲實在不敢看,抱著左時珩時,像只鴕鳥一樣,將腦袋深埋在他頸側。
她有時想,她寧可替左時珩承受這九日的病痛折磨,也不想承受這九日的心疼驚懼。
她沒有那麼勇敢,甚至有些自私。
她會想,若百年後她與左時珩面臨死別,她一定選擇先行離開,因為留下的那個人會更痛苦,她承受不住。
便如眼下,若是九日後,左時珩沒能活下來,她絕不會獨自帶著歲歲阿序生活下去,她會毫不猶豫選擇重入迴圈,無論百次千次,她都要尋一個與左時珩白頭偕老的結局。
失去左時珩,這一切根本不成立。
第八根針長三寸半,下在臍下的位置。
下針前,孟先生花了近乎半個時辰,才極其小心地取出了左時珩頭頂的銀針。
然而,針雖取了,他的痛楚似乎並未減少。
低燒不退,冷汗不斷,咳得不得片刻安生,參湯更是一口也吃不進,本就一身病骨,如今更添消瘦,蒼白如雪的肌膚上,青筋全浮了出來,發黑,暗紅,還有舊日的傷疤也更為猙獰,似要重新撕裂一般。
安聲抱著他時,已經不敢用力。
生怕用力會讓他更疼一分。
他四肢冰冷,毫無血色,若非氣息與日俱強,心跳也更有力,幾乎像一個死去的人。
安聲甚至不敢再讓阿序與歲歲進來,不想讓他們見到爹爹遭受如此折磨的模樣。
深夜左時珩因氣血逆行而痛不欲生時,她甚至想,不如算了吧,重來吧,她實在不想看他這樣持續痛苦了。
可她又不忍心,左時珩尚且沒有放棄,她又怎能放棄。
“只差一日了。”她再次吻著他眉眼,告訴他,“左時珩,我會永遠選擇你。”
第九日,是個極好的天氣。
天空湛藍,一碧如洗,陽光融融似春日,連院裡那株海棠都似乎被騙的提前發了芽,點點綠意躍上枝頭。
孟山輝本欲讓安聲暫時出去,安聲拒絕了。
“無論如何,我是一定要陪著他的。”
他想了想,也未強求,只說,此針兇險,行針後,一炷香就取。
安聲頷首,扣緊了左時珩的手。
“先生請吧。”
孟山輝先點了三炷香,鄭重其事地敬了敬天地與祖師爺,隨後洗了手,擦乾,才來取針。
臍下三寸乃是丹田處,此針三寸半,直到香燃至末端,他才滿頭大汗地取出。
隨即起身歇了歇,飲了杯茶,才又重新下針。
心口處的針最長,乃有七寸,與之前相反,其入針的速度極快,且準,眨眼間沒入心口一半,餘下微顫的尾端。
他不說話,神色繃緊了,即刻起身去點了一柱清香。
隨即他頓了頓,開口對安聲說:“左大人人尚未醒來,意識已經恢復,成敗只在這一炷香了,夫人有甚麼話,但可盡言。”
說罷,他走出去。
安聲怔了怔,低頭看向左時珩。
他闔眸靠在自己懷中,墨睫低垂纖長,因略急促灼熱的呼吸而輕輕顫著。
安聲捧起他臉,毫不猶豫吻了下去。
過去的幾日,她與他說了數不盡的話。
可這些話只有一個意思——
“我愛你。”
如果一炷香是九百秒的話,那麼我會在這一炷香的時間裡,將這句話說上一千遍。
所以左時珩,請你,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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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九年底,左府難得重新熱鬧起來,張燈結綵,花團錦簇,處處貼了窗花,對聯,福字,不出兩日,便煥然一新,紅紅火火起來。
李嬸同她玩笑說,外人問她是不是左府要辦甚麼喜事。
安聲容色輕鬆,展顏道:“我夫君大病初癒,確實是喜事。”
她環顧一週,覺得哪些地方還佈置的不夠,又與李嬸說了幾聲,便轉身回了風蕪院。
無風,天晴,陽光暖暖地,溫柔地攏下來,將整座庭院鍍成金色。
廊下能曬到太陽的地方置了張躺椅,鋪了軟軟的毯子,躺椅上臥了個人,姿態閒散慵懶,墨黑的發也沒綰起,幾縷垂落下來,他手中握著卷書,虛虛掩著眉眼,擋住刺目的光。握著書卷的手修長好看,只太瘦,又少了些血色,被日光一照,更是蒼白。
安聲走近,將快要滑落到地上的毯子撿起,輕輕蓋好,卻在抬首間跌入一雙滿是溫和笑意的眸。
她俯下身,盈盈一笑:“左時珩,我以為你睡著了呢。”
左時珩彎唇,伸手將妻子扯入懷中,側臥擁住,清冷的白梅香裹挾了她。
“我記得,冬日和我一起在院子裡曬太陽,也是阿聲的心願。”
安聲怔了怔,捂臉:“天吶左時珩,那幾日我說了那麼多話,你到底聽見了多少?”
他未語,卻落下一個溫柔綿長的吻,繾綣許久,意猶未盡。
“這個問題,只怕用餘生才能答你……畢竟,山川之大,江湖之遠,我們都還未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