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6章 點播(3):安和九年末:失怙

第106章 點播(3):安和九年末:失怙

安和九年臘月,丘朝工部尚書左時珩病逝,帝賜葬於城郊環陵南側。

阿序隨師父學醫,從師父那兒聽過無數悲歡離合的故事,師父說,江湖上稱他為“擺渡公”是抬舉他,他並不能生死人肉白骨,身為醫者,他見過的亡者要比生者多,死亡,是件稀鬆平常事,待病人要盡力而為,卻不可過分執念,否則救人便是傷己。

阿序那時從未想過,第一次直面的死亡,是自己的父親。

爹爹病逝那日,其實天氣很好,雪前幾日就停了,到那日連積雪都化了,只有牆角仍留著幾抹殘白,冷硬硬的,不像雪,像冰。

前夜,爹爹還與他們兄妹說了話,看起來精神很好,只是有些疲累。他沐浴後披了一件輕薄的外衣懶懶倚在軟枕上,笑容依舊溫柔平和。

爹爹並非第一次病倒,安和四年初,爹爹一場大病後,始終沒有大好,直到安和九年初,再次病倒。

那次亦是兇險非常,歲歲為爹爹唸了孃親的信,才將爹爹從病中喚醒。

後來,孃親回來了,爹爹的身體開始越來越好。

他和妹妹都以為,孃親不會再離開了,爹爹會長命百歲。

爹爹這次病得似乎沒有從前嚴重,從前爹爹病中昏睡意識不清,連藥也喝不進去,但這次,除了孃親消失那個月爹爹嘔血不止外,後來爹爹大多時候都是清醒的,他思維清晰,行動自如,吃飯喝藥也都積極,甚至還能分出許多精力待在書房處理公務。

歲歲問他:“哥哥,爹爹是不是要好了?”

他眼眶通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歲歲便不再問,緊抿著唇掉淚。

接近年關時,府裡很忙,彷彿孃親在時一樣熱鬧。

穆管家沒有與他們兄妹明說,卻也沒有刻意隱瞞。

他們猜到了,府裡忙的是爹爹的後事。

阿序起初常去求師父,師父來過幾次,救得爹爹醒來,他正要高興,師父卻面色沉重,直言於他,爹爹心脈破裂又無求生意志,已是藥石無醫,如今不過撐著一口氣,在為他們兄妹作將來打算罷了。

他和歲歲都不願相信。

畢竟孃親說過,這世上總有奇蹟發生,為何不能發生在爹爹身上呢?

他為此努力了很久,按照師父所教,給爹爹每日針灸,爹爹很驚訝他也學了醫術,不過雖驚訝,卻不怪他,且十分配合他,縱然每次都痛不欲生,也是強忍,還欣慰地誇他聰明,並說“好些了”。

他無法再騙自己了。

爹爹的狀況已無可轉圜。

除非孃親回來,或許爹爹還有一線生機。

但孃親,杳無蹤跡。

那天,爹爹似有所感,難得放下了一切瑣事,陪伴他們兄妹整日,直到夜間,還戀戀不捨地與他們聊了半宿。

其實爹爹沒有說甚麼,語氣一貫溫和,說的話也稀鬆平常,彷彿那只是一個普通的夜晚。

爹爹從不刻意對他們說教,而是以身作則,以事引導,教他們兄妹做人做事的道理,孃親也是如此。

他和歲歲常常想,與他們同齡的玩伴相比,他們不被規訓,無須立規矩,真是自由快樂極了。

孃親與爹爹在時,他們大概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那天晚上,他們將這番話說給了爹爹聽。

爹爹聽罷笑道:“我與你們孃親亦常說,有歲歲阿序這樣聰穎懂事的孩子,我們才是世上最幸福的父母。”

聊至深夜,爹爹長嘆了口氣,說有些倦了,讓他們回房去睡。

他們不願,想留下陪著爹爹。

爹爹卻笑:“你們在這兒,我倒睡不好了。”

走出風蕪院時,阿序回頭看了眼,東廂房只有一盞暖燈,亮著幽幽微光,分明無風,卻明明滅滅。

歲歲喊住他,不知從哪提了把劍來。

她低聲道:“哥哥,我聽人說,人生病時陽氣弱,會招來魑魅魍魎,文先生前兩日送了我這把劍,我今晚睡不著,想在門外替爹爹守夜,讓爹爹好睡。”

子不語怪力亂神。

但阿序深吸了口寒氣:“我和你一起。”

兄妹二人在廊下坐了一夜,誰都沒有說話。

夜真是寂靜得嚇人,他們望著東廂房一點燭火,直到東方出現隱隱天光。

歲歲冷得發顫:“哥哥,天亮了。”

阿序“嗯”了聲,揉了揉凍僵的臉,才發覺不知何時,爹爹房內的燭光已滅。

“我們去看看爹爹吧。”

歲歲握緊了劍,心在一剎那跳得極快。

爹爹躺在床上,官袍官帽,穿戴齊整,雙目緊闔,面容如新。

歲歲大顆大顆的淚無聲湧出來:“哥哥,爹爹……還沒醒。”

阿序亦是拼命忍著顫抖的聲線,淚流滿面。

“讓爹爹睡吧。”

-

左府設起了靈堂,大門外懸掛起了魂幡。

靈堂之上,一具棺槨,一尊靈位,一爐清香。

阿序與歲歲著孝服,摔喪盆,執苴杖,灑祭酒,一路送爹爹入了墳塋。

爹爹去日,天氣晴朗豔陽高照,出殯時卻又下起了大雪,洋洋灑灑,如紙錢漫天。

這是安和九年最後一場雪。

它將人世的喧囂與他們的爹爹一同埋葬了。

那日,歲歲與阿序回到家中,靈堂已空空蕩蕩,沒有了爹爹的遺體,只有一尊靈位,被他們從墓地抱回了家。

穆管家安排人陸續撤去了靈堂內其他喪具,只留了供桌香燭,歲歲踮起腳,小心翼翼地,將爹爹的靈位安放在供桌上。

隨後,她與哥哥一同在靈位前跪了下來,兩個壓抑多日的孩子,終於在賓客散盡後,聲嘶力竭地大哭了起來。

“爹爹——”

旁人無不跟著落淚,穆詩一家更是泣不成聲。

翌日,左府門外的喪棚,府內的縞素也被一一撤去,只保留了門上的白紙對聯,與一對白燈籠。

兩個孩子前日在靈前哭到暈厥,緩了幾日,才隨穆山前去給曾來為父親弔唁的朝廷官員登門謝孝。

猶記得去到爹爹同僚張為是張大人府上時,張大人早早就在門前等候,免去了兩個孩子的謝禮。

他雙目通紅,面有淚痕,拉著兩個孩子的手,定聲說:“今後若有事,可隨時來伯伯這裡,不要怕麻煩。”

林姨更是哭著將他們攬在懷裡,恨不得讓他們直接住到家中親自照顧。

又過幾日,府上請來僧道做法,誦經祈福,超度亡魂。

府上日夜鼓杵聲不斷,青煙嫋嫋,檀香充斥在每個角落。

歲歲最不愛聽和尚唸經的,她同爹爹孃親一樣,並不信這些,甚至覺得荒誕不羈,人讀書明理,立於日光下,何故要向鬼神祈求。

但爹爹去世那晚,只因不知哪裡聽來的民俗傳說,她便執劍為爹爹守了一夜。

那晚冷極了,她盯著沉沉夜色,荒誕地想,若有小鬼敢擾爹爹的清靜,她定斬不饒,若來的是黑白陰差,她更是要揮劍相向,絕不會讓他們將爹爹帶走。

但,甚麼也沒有來。

爹爹還是走了。

她跪在蒲團上,靜靜聽著和尚們誦經。

一個字也聽不懂。

和尚說,他們唸的是《大悲咒》,是觀世音菩薩為利樂一切眾生而宣說,為眾生消障除難,得善遂願,引領他們前往西方極樂世界。

她想了想,啞聲問:“我爹爹要去了那麼遠的地方,還怎麼回來看我和哥哥呢?”

和尚們笑了一笑,合掌道“阿彌陀佛”,當作少年稚語,並不回答。

歲歲便問哥哥同樣的問題。

阿序說:“我不信這些和尚的胡言亂語。”

歲歲目光輕盈又沉重地落在爹爹的牌位上,眼眶漸漸發紅:“我從前不信,如今希望是真的了,爹爹的魂靈若要去另一個世界,一定是去了孃親的世界。”

因今年孃親回來,她從自己的院子搬回了風蕪院,和爹爹孃親同住一個屋簷下,如今風蕪院只剩她一人,她搬去了東廂房,睡在爹爹孃親睡過的床上,枕著他們枕過的枕頭,蓋過的被子,依舊覺得幽深寂寥,讓人害怕。

哥哥說孃親回來不是今年的事了。

她恍惚地望過來。

哥哥說:“歲歲,已過了元宵,現已是安和十年的春日了。”

她愣了愣,一聲不響的回房將自己蒙在被子裡。

爹爹孃親分明還在一樣,她似乎能感覺到他們的溫暖和氣息。

但怎麼就到了安和十年了呢。

真希望這只是一場夢,一覺醒來,是爹爹和孃親在一旁柔聲哄她:“歲歲,是做噩夢了嗎?不怕,爹爹和孃親都在這裡呢。”

低低的啜泣從被子下傳來。

阿序倚著門框,亦無聲掉淚。

出了“七七”,永國公府的老夫人攜世子謝毓華親自來了左府,來接歲歲。

老夫人心疼地將歲歲抱在懷裡,哽咽著說,可憐的孩子。

謝毓華同阿序鄭重道:“歲歲在我家可以長住,你隨時能來看她,有我祖母及園裡一眾姐妹陪著,你儘管放心。”

阿序沉默良久,搖頭:“父母不在,她還有兄長,不方便長住,我會定期去接她回家的。”

謝毓華端詳著好友憔悴沉穩的面容,彷彿他在一瞬間長大了,心中有許多安慰的話想說,卻又覺得蒼白無力。

最終只是按著他肩膀:“左序,我與你乃是一生摯友。”

歲歲去了永國公府後,阿序也回了松下書院。

他去見了師父,師父問他是否還願意繼續學醫。

他想了許久,點頭:“要的。”

師父問他學業怎麼辦,過段時間便是鄉試。

阿序沉默更久,最終搖頭。

“再過三年吧。”

他知道師父不會一直留在京城,他不想錯失這個機會。

而且再過三年他也不過十三歲,參加鄉試正合適,劉山長對此十分贊同,爹爹曾與他囑託過許多,說他這樣小的年齡失去父母庇護,不適合過早博取功名,走入官場,願讓他在書院多待幾年。

師父聽罷說:“你既願意,我便傾盡所學教你,三年後,我再離開京城。”

……

謝毓華晚到書院一日,阿序向他問起歲歲,他猶豫了會兒,同他說了實話。

“歲歲昨日在我祖母面前情緒一切如常,但到了夜深人靜時偷偷地哭,我聽見了,我站在窗下,問她好不好,她說,她不好。”

阿序默然,眼眶微紅。

許久,他合上書,撫著桌上一方父親常用的硯臺。

他也不好……但他如今,是長兄了。

清明前日,阿序接了歲歲回家,兄妹二人與穆管家,李嬸還有穆詩姐姐一起準備著祭掃用的三牲,酒飯和香燭紙錢。

翌日出發前,歲歲去書房抱了一幅畫,還有一個小貓木雕。

阿序不解其意。

歲歲說:“畫是中秋圖景,爹爹,孃親,還有哥哥和我,我想捎給爹爹,這個木雕是孃親刻的,爹爹很喜歡,也送去給爹爹。”

阿序點點頭。

天剛亮,一行人坐了馬車出城,車上沒甚麼裝飾,懸著“左”字的燈籠也取了,只用青帷遮得嚴實,一路往城外去。

歲歲聞到香味,掀了簾子看,阿序見狀,便也投出視線。

沿街鋪子都陸續開了門,有幾家在賣青團。

往年清明,他們只隨爹爹出城祭掃過一位無名無姓的爺爺,爹爹說,這位爺爺是孃親的師父,教會了孃親木刻手藝,也是他與孃親的恩人。

回來時,爹爹會沿途折了柳枝教他們編成環戴在頭上,給他們買青團和艾餅吃,若是天氣晴好,還會帶著他們去附近踏青放風箏。

爹爹說,他們孃親繪製的風箏與買來的皆不相同,她有許多常人不及的巧思,將來他和孃親一起帶他們清明遊玩,他們便能知道了。

因此,清明對於歲歲阿序來說,從來與悲傷無關,孃親回來後,更是成了一個值得期待的日子。

但是以後再沒有這樣的期待了。

馬車輪傾軋在石板路上,城門隱隱在望。

不久,下起了濛濛細雨。

原先祭祖的行人在出城後各自分流,往不同的方向去了,馬車也轉了向,向天邊行駛,掀簾望去,遠遠的,能在晦暗天光裡,窺見連綿的山脈輪廓,像一座座新起的墳。

歲歲靜靜望著,長睫很快被飄飛的雨霧打溼了,輕輕一顫,就淚珠似的滾落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哥哥正襟危坐,一言不發。

見她回頭,便也看了過來。

兄妹二人目光一碰,那點佯裝的堅強紛紛退潮,皆紅了眼,又各自轉回去,生怕哭出來。

越來越近。

很快,馬車停了。

穆管家在車外輕聲說:“少爺,小姐,到了。”

阿序率先下了車,原先的眼淚藏了回去,只餘眼尾淡淡殘紅。

他伸手接了妹妹下車,給妹妹執傘。

安和帝喜愛梨花,贊梨花似雪,卻開在春天,因此環陵附近種了好多梨花。

爹爹一直負責環陵修建,這裡梨花的品類與移植皆有爹爹的規劃。

清明正是梨花盛放的時節,展目望去,煙雨濛濛中,彷彿大片月光垂落,皎潔而清冷,當真盛景。

可盛景之下,是爹爹的長眠之處。

歲歲跪在墓前,將那幅畫了很久的畫徐徐展開,投到火中。

畫的背景是一棵盛放的金桂,盛滿了中秋的月光。

題跋寫著——團圓。

火舌舔舐著畫軸,那兩個字連同畫中人漸漸焦黑,又化為灰燼。

“哥哥。”

“嗯?”

“我們能等到孃親回來嗎?”

“能吧。”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