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點播(2):前記:歲序視角下的五年
安和四年,正月初一。
阿序睜開眼,呆呆地望了會兒床帳頂,然後去看睡在裡面的妹妹,又轉頭去看爹爹。
孃親不在。
他慢慢坐起來,想起昨夜之事。
昨夜孃親回來了,對他們囑咐了好些事,但是孃親現在又不見了。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想哭。
“爹爹。”他輕輕喊了幾聲。
爹爹昏睡著,臉色很差,並未醒來。
倒是歲歲醒了,迷迷瞪瞪地坐起來,張口喊了幾聲孃親。
阿序帶著哭腔應她:“孃親不見了。”
歲歲懵了好一會兒,睜圓了眼,轉頭摸向枕頭底下,果然摸出一個紅紙包的紅包,裡面是兩枚金子做的“銅錢”。
阿序的枕頭下也有。
歲歲小小的手握著壓歲錢,低聲說:“哥哥,孃親去打怪獸了。”
阿序點頭。
兄妹二人悄悄爬下了床,眼眶紅紅的,但誰也沒有哭出聲來,只是乖乖穿好衣裳,親了親爹爹,然後走出屋子。
稍晚些,爹爹還未醒,有太醫到府,給爹爹看病。
歲歲和阿序被穆詩牽著站在一旁。
穆詩俯下身安慰他們不用擔心。
阿序仰頭問:“這個太醫很厲害嗎?”
穆詩點頭:“很厲害,是宮裡來的,平時只給皇上看病呢。”
歲歲問:“那我爹爹甚麼時候能醒啊?”
穆詩遲疑了會兒,說大人很快就會醒的。
太醫快走時,兄妹二人不知從哪出來,一左一右拽住他衣袖,問他:“太醫,爹爹甚麼時候病好?”
太醫見一雙稚童如此聰慧懂事,既憐惜又欣慰,耐心道:“讓你們爹爹好生吃藥,多休息,少勞神,慢慢就能好了。”
阿序想起孃親的話,便又問:“我爹爹喝的藥裡面能不能加糖?”
太醫愣了愣,笑道:“可以吃完藥再吃。”
往年大年初一,家中外面都熱鬧得很,爹爹和孃親會喊他們早早起床,穿上嶄新漂亮的衣裳,拿上壓歲錢,先去給爺爺奶奶的牌位磕頭燒香許願,然後準備各種各樣的好吃的,陪他們做遊戲。
爹孃還會帶他們出門去逛,去聽戲,雖然他們聽不懂,也不愛聽,但聽戲的地方還有很多雜耍與小吃,非常熱鬧,他們倒是很喜歡,每次都玩到天黑才願意回家。
天黑後,園子裡的燈就點起來了,格外漂亮。
孃親和爹爹允許他們去放白日裡買的各種炮仗,他們總是不敢點,擺好位置,猶豫許久,最終向爹孃求助。
孃親會擺擺手,笑:“我也不敢點,這種事只能由你們爹爹來了。”
爹爹則起身挽袖,接了火摺子,笑囑咐他們:“站遠些,免得將孃親給你們挑的新衣裳燎個洞。”
炮仗點燃,會沖天而起,在夜空炸響,像打雷,好玩又讓人害怕。
他們每每這時,會奔向孃親的懷裡,捂住耳朵。
有一次,炮仗出了問題,橫飛著出去,落到雪堆裡炸了,爹爹離得近,驟然被揚了一身的雪,孃親也嚇了一跳,確認爹爹沒事後大笑不已。
她說:“三無產品果然很有風險嘛。”
歲歲問甚麼是三無產品。
孃親說:“無生產日期,無質量合格證明,無生產廠家。”
兄妹倆沒有聽懂,只有爹爹笑了。
他們很喜歡過年,過年真好。
但是今年,孃親不在,爹爹生病,他們再沒有出門逛街,聽戲,看雜耍,也沒有放炮仗,連穆詩姐姐說園子裡燈點起來了,他們都不想去看。
他們只想守著爹爹。
爹爹傍晚的時候醒了,看見他們,關切地問了好些話,最後爹爹看向窗外,許久後收回目光,溫柔對他們道:“天黑了,爹爹帶你們去園裡放炮仗,看燈吧。”
歲歲和阿序還未答話,爹爹便急促咳起來,咳得很厲害。
歲歲立即過去,學孃親那樣給爹爹拍拍背。
阿序則去倒茶,險些提不動重重的茶壺,溫熱的茶水將衣袖都打溼了。
“……咳咳咳……”爹爹咳了好一陣才平復下來,問他有沒有燙到。
隨後又安慰他們:“爹爹沒事,不要擔心。”
爹爹欲披衣下床,卻渾身無力,頭暈目眩,又跌了回去,不由低低嘆了口氣,向他們道歉:“爹爹……有些不大舒服,今天過年,你們去找穆詩姐姐帶你們玩一玩吧,不必守在這裡。”
歲歲阿序眼眶紅紅的,都搖了搖頭,撲到爹爹懷裡。
爹爹甚麼話也未說,只是又嘆了口氣,將他們緊緊抱住。
阿序說:“爹爹不舒服,要吃藥才能好。”
過了會兒,爹爹才輕聲回:“嗯,阿序去替爹爹問問李嬸藥有沒有熬好吧。”
阿序立即跑出去。
歲歲抬起頭,見爹爹又閉上了眼,靠在床頭,眼尾紅紅的,溼溼的,便脫了鞋爬到床上,將爹爹抱住。
“爹爹,我想孃親了。”
她感到爹爹氣息微滯,隨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好……我們一起等孃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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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的病時好時壞,一直拖到了三月才算大好。
雖然阿序每日都監督爹爹喝藥,但爹爹有時半夜會咳得嚴重,將才喝了不久的藥全吐了去。
孃親離開之前,要他們每天都陪爹爹吃飯和睡覺,可縱然如此,爹爹的胃口依然越來越差,人也可見地消瘦了下去。
爹爹病中,常噩夢驚醒,或意識不清,不斷喚孃親的名字。
唯有讀過孃親的信後,精神才能好些。
孃親給爹爹留了一大箱子的信,也給阿序和歲歲寫了,爹爹幫他們將孃親特意留給他們的信從箱子裡挑出來,讓他們自己收著,等他們慢慢讀書認字了,再開啟來看。
於是歲歲和阿序每日都自覺讀書寫字,分外認真,再不似從前那般惦記著玩。
爹爹瘦了很多,但依然吃得很少。
孃親走後,整座府邸似乎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變得跟爹爹一樣不愛說話了。
春日,天氣晴好,風蕪院的海棠花開了。
爹爹獨自在廊下坐,望著海棠出神,默然許久。
歲歲站在柱子後面偷偷看爹爹,被爹爹發現,笑著向她招了招手,她才小跑過去,撲進爹爹懷裡。
“怎麼了?”爹爹溫和問。
歲歲說:“哥哥剛才讀了一封孃親的信,偷偷哭了。”
爹爹怔了怔,搖頭笑道:“想必是孃親在信裡同他說了甚麼小秘密吧。”
又問她是否開啟信看過。
歲歲也點頭。
“看了一點點,不捨得看完。”
爹爹聽罷,抬手摸了摸她頭髮,柔聲道:“爹爹同你們一樣的,不捨得讀完孃親寫的信,所以就多讀幾遍。”
歲歲問:“那爹爹會哭嗎?”
爹爹笑了笑:“也會啊。”
歲歲埋進爹爹懷裡哽咽起來。
“爹爹,我也想哭,我好想孃親。”
爹爹溫聲道:“那就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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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病好後,似乎比從前更忙了。
白日裡,爹爹不在家,林姨有時候會帶靜月姐姐來看他們,歲歲很喜歡靜月姐姐,她會陪她一起採花,餵魚,編草環。
林姨對他們很好,因為懷了孕不方便出門,便常差人接他們去林府小住。
歲歲和阿序很願意去,不過不想過夜,他們很喜歡林姨,但始終記得孃親的叮囑,要陪著爹爹睡覺。
爹爹很忙,有時在書房要到深夜,於是總叫他們先睡。
歲歲與阿序不願意聽話,執拗地在書房等他,爹爹常因此無奈地笑,不得不捨了公務,同他們一起歇下。
但他們發現,爹爹也不“聽話”。
雖陪著他們按時休息,卻會在他們睡著後,又悄悄起床去書房辦公。
有一回,歲歲後半夜醒來,房內空空,只有她一人,她有些害怕,便連鞋也未穿,抱了小狗布偶出了房間,一路跌跌撞撞尋到書房,站在門口喊了聲“爹爹”。
爹爹心疼壞了,從連篇累牘的公文中驚神,大步過去將她抱起,一雙腳攏在懷裡捂著,問她是不是做噩夢了。
歲歲點點頭,說害怕。
爹爹滿眼愧疚,向她道歉,抱著她回了房,柔聲哄著她重新睡下才鬆了口氣。
睡在爹爹身邊時,歲歲便也不再抱著布偶了,而是緊攥著爹爹衣角,小小一個,縮在爹爹臂彎裡。
唯有此時,爹爹才會跟她保證,讓她安心睡,他不會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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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的身體每況愈下,好似沒有病倒,卻又從未大好過,一直要吃藥維持,人愈發消瘦。
不僅如此,爹爹還越來越忙。
安和六年,爹爹要去敦川,原以為幾月就回,便問歲歲願不願去永國公府,歲歲原先並不情願,但她如今懂事了,明白爹爹在外會擔心她和哥哥,便同意了。
她說老夫人對她很好,她也很喜歡謝毓華哥哥,她喜歡那裡。
果然,爹爹聽罷容色鬆了些,笑道:“歲歲喜歡就好。”
可歲歲到底不是完全藏事的年紀,還是忍不住撲上去摟住爹爹的脖子,哭著說自己會乖乖的,爹爹一定要快點來接她。
爹爹答應下來,她才安心。
因為爹爹從不對他們兄妹失信。
阿序頭一次隨爹爹走進桐花巷的松下書院,在那間前廳裡,他見到了鬍子花白的劉山長。
劉山長仔細看他,皺眉同爹爹說:“孩子太小了,你真就放心?”
爹爹沉默半晌,朝劉山長作了一揖,懇切道:“請老師多多關照阿序,他年歲小,父母不在,獨留他在家中,我不放心,又恐耽誤他學業,只是朝廷要務也不能拖延,待學生回程,定然早早來接他。”
劉山長嘆了口氣,沒有多問,只是摸了摸阿序的腦袋。
“好孩子,那便在這裡隨他們一起讀書吧。”
兄妹二人各自在外,等著爹爹回家來接,原以為至多兩三月,誰知一等便是大半年,京城從飛花的陽春,到落雪的凜冬。
爹爹還未回來。
歲歲不停地問老夫人,我爹爹怎麼還不回來。
老夫人只得安慰她:“朝廷上的事說不準,你爹爹又是那樣一個難得的棟樑,要做的事更多,一時半會耽誤也是有的,少不得年前就能回了。”
歲歲默默不說話。
後來,哥哥隨毓華哥哥來到永國公府找她,跟她說爹爹去了很遠的地方,所以還沒回來,不過聽劉山長說,爹爹已經在路上了。
歲歲便問:“爹爹走了那麼遠的路,會不會很累?”
阿序眼紅了紅,低聲道:“爹爹一定很累。”
歲歲心裡難過極了,眼淚一顆顆掉了下來。
“哥哥,我想孃親,想爹爹,想回家了。”
阿序牽住她的手,強忍情緒,像個小大人似的。
“那哥哥接你回家吧,我們在家裡等爹爹回來。”
歲歲點頭。
他們同老夫人告別,老夫人縱然再不放心,卻也無法,只得派人送他們回了家。
爹爹終於在年前趕了回來,同之前相比,還要更瘦,咳疾似也更嚴重了,病骨支離,宛如被風雪摧折的竹。
歲歲和阿序再忍不住,雙雙飛奔到爹爹懷中大哭。
爹爹亦紅了眼眶,為自己的失通道歉。
“沒能及時去接歲歲和阿序,是爹爹的錯,再不會如此了。”
不知是否因此次事件,爹爹來年起便只在京中了,不再奔波遠方,久不歸家。
只是爹爹陪他們的時間依舊不是很多,每逢休沐,爹爹總要出城去雲水山。
他說,孃親若是提前回來,沒能及時等到他來接,會害怕的。
歲歲和阿序也想和爹爹一同去,但爹爹並不同意,說山中生活艱難,還有野獸出沒,又同他們說,要他們放心,若是接了孃親回來,第一時間便接他們回家團圓。
他們想,快到安和九年了,孃親一定就快回來了。
孃親給他們的信他們已經讀完了,爹爹的信似乎也所剩無幾。
爹爹不捨啟閱,常於深夜摩挲信封,而不開啟。
安和八年冬,天冷得很早。
一到冬日,爹爹便閒下來,有更多在家的時日。
阿序因學院與功課,要年前才回,所以冬日裡歲歲便不去永國公府,只留在家裡陪著爹爹。
她同爹爹分享永國公府的趣事,也給爹爹看孃親給她寫的信,孃親在信裡與她分享的童年小事或者以尋常口吻對她的教導,總能讓爹爹看得入神。
爹爹的手會習慣性地撫摸孃親的落款,似乎孃親就在眼前。
歲歲看著爹爹瘦骨嶙峋的手背,不禁想,縱然她與哥哥已經很想很想孃親了,但爹爹對孃親的思念,要勝過他們百倍。
若是孃親安和九年沒有回來……那爹爹要怎麼辦呢……
她與哥哥說了此事,哥哥也與她同樣憂心。
越接近年關,他們越在爹爹身邊寸步不離。
除夕那日,爹爹徹夜未眠,守著滴漏直到天明。
天一亮,爹爹縱馬去了雲水山,於深夜才回。
不僅是他們,穆詩姐姐一家也嚇得不輕。
似乎安和三年底的事又重演了。
但那次孃親回來了,而這次,孃親沒有回來。
正月初一,初二,初三,直到過了元宵,孃親依然沒有回來。
爹爹不停地往雲水山去,終於徹底病倒了。
這次爹爹病得很嚴重,比安和四年還要嚴重。連皇上都驚到了,派了常給爹爹看病的那位太醫直接住到了家裡。
他給爹爹換了一副又一副方子,抓藥,熬藥,給昏迷不醒的爹爹硬生生灌下去,可爹爹很快便又吐出來,水米不進。
他不得已給爹爹針灸,放血等,幾乎用盡手段,爹爹被一場大病折磨得痛不欲生,卻依舊難以好全,反覆昏睡不醒,高燒不退,但凡清醒時,只向他們兄妹問及孃親下落,呢喃著讓穆管家送他去雲水山。
歲歲與阿序實在哭得不能自己,在床前一聲聲地喊著他。
那位高明的厲害的太醫,說得最多的話,就是一聲嘆息,他的眉頭越皺越緊,阿序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笑容。
他望著蒼白昏迷的爹爹,心裡無力極了,躲到書房偷偷哭了一場,捧著孃親的信,泣不成聲,說他辜負了孃親的期待,孃親若再不回來,他和歲歲只怕連爹爹也要失去了。
歲歲也尋了過來,同哥哥挨坐著,同樣去看孃親的信。
這些信他們都已經讀過了,但是反覆再看,仍然傷心。
驀然,歲歲起身,似想到甚麼。
她紅腫著眼:“孃親留給爹爹的信,爹爹還沒有讀完,我要去唸給爹爹聽。”
於是她立即去箱籠中翻出未啟封的幾封信,全部開啟,跑回房中,趴在爹爹床前慢慢念起來。
孃親給爹爹的信她此前從未看過,讀來才知,孃親也愛爹爹至深。
孃親在信中向爹爹直白表達愛意,熱烈又溫柔,一字一句毫無保留。
孃親說,她很想很想爹爹,很愛很愛爹爹,所以無論如何,一定會回到他身邊。
孃親的信起了作用,爹爹竟真的從昏沉中漸漸清醒,以至慢慢好轉。
爹爹尋得一絲力氣,第一件事便是給孃親回信。
爹爹分明寫的一手好字,那時卻連筆都握不住了,顫抖著寫下萬念俱灰的話,又揉去,換了口吻,佯裝輕快。
又是三月春至,爹爹總算好了許多,只是人已形銷骨立,蒼白孱弱,似乎風吹便散。
拖著一副病軀,爹爹依然要去雲水山。
歲歲和阿序不再勸他,他們都知道,這是爹爹唯一的生機。
孃親的信爹爹已經讀完,再無可寄託思念之物,唯有云水山,是爹爹最後的希望。
安和九年三月,爹爹告假多日,在雲水山小住。
阿序在學院,歲歲在永國公府,孃親不在,他們的家便是冷冷清清,空空蕩蕩的。
那日,天氣極好。
歲歲早起,在院裡練著琴。
忽有婢女快步而來,驚喜道:“姑娘,您母親安夫人來了。”
歲歲呆了好久,才回過神,心神激盪不已,像一支離弦的箭般飛了出去,在望見那記憶中幾乎已模糊的身影時,她眼前更是朦朧一片,沒有任何思考,不管不顧地撞入孃親懷中。
“歲歲!”
孃親抱住了她。
他們的孃親回來了,爹爹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