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後續(14):“因為我愛你”
入秋之後,天漸漸涼。
安聲一直十分在意左時珩的身體,不許他過分勞累,每日飲食睡覺都要盯著,比上一次要好得多。
不過秋風襲人,早晚寒涼,左時珩又是早出晚歸的,許久未犯的咳疾便又發作了。
安聲立即請了胡太醫上門,胡太醫不但不是從前那般嚴肅訓話,反而是笑容滿面語氣和善。
“同之前比,簡直大好。咳疾雖未愈,夫人倒也不必太擔心,所謂病去如抽絲,幾年造作落下的病根豈能一下就好的?慢慢將養就是,並無大礙。”
這次更是連方子也沒開一個,只說切忌受涼,起居有常,飲食有節即可。
“有夫人在,我這招牌砸不了。”
胡太醫笑眯眯地走了。
安聲放心多了,又近前去盯著左時珩。
“聽見了嗎?太醫說了,甚麼都得聽我的。”
左時珩放下書卷輕笑:“太醫不說,難道就不是?”
“難說,左大人嘛,向來是‘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左時珩笑起來,忍不住咳了幾聲。
安聲忙倒茶給他,他接過潤喉,又順勢攬了妻子在懷。
“……如今‘將’在帳中,自然唯命是從。”
安聲將手按在他的書卷上:“既然唯命是從,那我就發號施令了。”
左時珩頷首笑:“請夫人吩咐。”
“暫停公務,跟我回房。”
“咳,遵命。”
安聲讓李嬸打了熱水來,倒在木桶中,她拉著左時珩相對而坐,脫去鞋襪,一起泡腳。
“不說每日,至少隔個兩三日就要泡一泡腳,祛溼祛寒,睡得更好,直到來年天再度熱起來才能停。”
她抬腳踩在左時珩腳背上,腳趾點一點:“能不能做到?”
“好。”
安聲挑眉:“答應的這麼爽快?”
“我日日都要回家,不過是或早或晚,入秋後稍忙一些,冬日反倒清閒,時間更多,自然能做到。”
左時珩噙著笑,學她那般,用腳趾點一點她的腳背。
安聲覺得癢,忍不住往後縮,他卻過分起來,乘勝追擊,這木桶才一點大,安聲避無可避,被他錮住不得掙扎,一雙纖白的玉足在熱水中浸得紅紅的,十分漂亮。
安聲杏眸微瞪:“左時珩,你要把水攪涼啦。”
左時珩玩心大起,不講理起來:“涼了再添熱水就是,已不是在客棧那時,沒法過的日子了,如今我可是居於大宅的朝廷二品大員。”
“哇,霸道尚書愛上我。”
安聲語氣誇張,左時珩險些沒繃住。
被熱水泡久了,本就容易發癢,還要被左時珩“欺負”,安聲一邊想惱,一邊卻又控制不住笑,於是更氣了。
左時珩不怕癢,她簡直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最後只得連連告饒,左時珩才放過她。
水濺了一地,李嬸進來收拾時,驚問:“你們這是洗腳啊還是幹仗啊?”
安聲從床帳中探出頭,告狀道:“全是左時珩的錯,李嬸,你明日熬的藥膳裡多放點藥材和姜,我要監督著他喝完一大碗。”
李嬸掛上笑容,出去前故意揚聲:“既然夫人發話,那我也沒辦法了,這就先去準備準備。”
左時珩低咳一聲,將妻子拖進懷裡,軟語低笑:“這麼記仇?”
安聲捧起他臉,在他喉結上輕咬一口,他猝不及防,身軀驟然震了震,微微僵住。
感受到他炙熱明顯的反應,安聲才像得了意,埋在他胸前偷笑:“我來月事了。”
左時珩:“……”
不知是否是泡了腳的緣故,只覺身子灼熱得更快,連目光都有些發燙。
偏偏安聲還故意拱火,用手指在他胸前畫圈,雙腿更是在他腿間蹭來蹭去,而後笑吟吟地問:“要不要親?但是隻能親喔。”
左時珩長嘆一聲。
側身將她圈入懷中,嗓音低沉:“……不許亂動了。”
他身上熱得很,心也跳得快。
安聲緊貼著他,在早秋的天裡幾乎都要出汗了,不由揶揄:“泡腳果然很有效果,我們明天繼續。”
左時珩喉結滑動著,剋制半晌,只在她發上落下一吻,無奈道:“好吧,你贏了,明日泡腳我也不亂動了。”
安聲嘿嘿一笑,從他懷裡鑽出來,不再弄他,只尋到他的手牽住,輕撓他手心。
“左大人,明日何時下班啊?”
“明日要去環陵,回得稍晚些。”
“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怎麼突然有這樣的興致?”左時珩好奇問,“環陵在城外,路遠且顛簸不易行,要騎馬去。”
“之前你帶我騎馬,後來文瑤來府上教歲歲時也教了我,我現在也會騎了,能否扮作你小廝隨行?”
安聲抬手描摹他高挺的鼻樑,輕笑,“左時珩,我還從未見過你在外工作時的樣子,說不定能畫下來再刻出來。”
左時珩捉住她手指:“可以倒是可以,只是……”
他仍有些不大放心,不由將妻子重新攬入臂彎,撫上她小腹:“才來的月事,身體要弱些,不好奔波的,下次如何?”
安聲一想也是,萬一有甚麼不舒服,白讓左時珩擔心,只好作罷。
不過她並不擔心沒有下次,因為雖然“下次”很多時候只是個婉拒的虛詞,但在左時珩這裡從來不是。
果然,到了八月,中秋前兩日,左時珩又一次要去環陵,提前便與她說了,還為了她的隨行安排了馬匹與裝束,並與她介紹了建造現場的情形。
儘管他提前說了,安聲到了現場時,依然非常震撼,皇陵這樣一座古代巨大工程的修建過程遠不如她想象中的莊嚴肅穆,它的建築主體主要在地下部分,因此地面上堆滿了泥土,石料,木材,乍看去,塵土飛揚,雜亂無章,嘈雜喧囂。
在它成為一座古代文化藝術集大成者之前,最令安聲歎為觀止的,是明樓山體附近用杉木與青竹搭建起來的密密麻麻的腳手架,無數民夫在上錯落攀爬,運送著石料與木材,又叮叮噹噹地敲著這裡,鑿著那裡,遠觀之,如同螞蟻。
左時珩曾跟她說過,春秋兩季是最忙時節,夏季悶熱潮溼,工人容易中暑,冬日寒冷乾燥,水土會慢慢凍住,因此,進入冬月,一些大型工程基本都會暫停。
左時珩來這裡從不穿官服,只穿一身尋常的粗布長衫,同那些民夫並無多大區別。
他先是見了許多負責各項的官員,一一問過他們問題,又聽他們彙報進度,然後細細翻看錢糧賬冊,確認並無錯漏才罷。
安聲坐在一旁,備了空白文書與筆墨,隨時替他記錄。
之後他又接見了各大匠工頭領,準備與他們一道下到地宮中去實地驗收,讓安聲留在帳中整理文書。
安聲想了下,點頭答應。
地下情況複雜,她非專業人士,沒有經驗,萬一惹出麻煩或闖出禍來就幫倒忙了。
她在帳中等候時,工部營繕清吏司郎中親自給她倒了杯茶,笑道:“尊駕是尚書夫人吧。”
安聲有些驚訝,忙起身見禮。
“讓大人見笑,我是一時興起偏要隨行,左大人拗不過我這才同意,希望沒有給諸位添麻煩。”
司郎中擺了擺手,說哪裡,京中官員誰不知左大人與夫人鶼鰈情深,早已是一段佳話了。
同在工部衙署,但凡與左時珩接觸過的官員,無不對這位年輕的上司歎服敬佩的,說他雖年輕,卻不浮躁,雖居高位,卻不弄權,器識遠大,學養兼備,且事必躬親,體恤下情。
他原是個微末小官,不過認真負責一些,就被左時珩看重,親自提拔了兩級,實在是感激不盡。
安聲道:“尚書最看重的就是真才實學,大人您能得提拔,是您才能出眾而已。”
官員搖頭自謙:“不敢不敢。”
安聲便趁機問起左時珩平日小事,聽到了不少左時珩不曾向她提起過的與危險擦肩而過的驚險經歷。
自然也提到了那次馬兒失控傷人一事,幸而有她的信在先,左時珩有驚無險,沒有墜馬摔傷。
只是他說來口吻平靜溫和,彷彿敘述尋常小事,但安聲如今從他人口中聽到,才深知其中危險,令她心驚肉跳,後怕不已。
約莫一個時辰,左時珩才回到帳中,沾了滿身的泥,頗有些灰頭土臉的樣子。
安聲既想笑又心疼,趁帳中無人,拿了帕子給他擦拭,又問他緣由。
他輕闔雙眸,揚起嘴角,任由她指腹拂過臉頰,同她慢悠悠解釋。
“……半途樣式房掌案說地底有一處做了幾層處理,依舊有地下水滲出,我便到井下去查,因此才弄得這一身髒。”
安聲點頭,將他臉上的灰擦拭乾淨,確認沒有甚麼傷才放心。
她偏頭又看了眼帳門,無人走動,一時當不會進人,便踮起腳飛快在他唇邊親了親。
“我們左大人真是辛苦啦。”
左時珩墨睫顫著,緩緩睜開,澄澈眸底盈起溫和笑意。
“時候不早,我們該回了。”
回程花去很長時間,安聲騎術不精,加上光線漸暗,左時珩便一再要求她放慢速度,求穩為上,到家時天都黑了。
縱然安聲沒做甚麼事,只騎了馬,可這來回顛簸足夠讓她覺得疲憊不堪。
她洗澡後去陪了歲歲一會兒,便早早回房歇著了。左時珩去整理了下她記錄的文書,比她稍晚一些。
他回房時,她幾乎要睡著了,只是強撐著未盡之言等他。
等他上了榻,她立即鑽到他懷裡,舒適地長吁一口氣。
“二品大員也不好當嘛,辛苦得很。”
“不過是在其位謀其政,談不上辛苦。”左時珩笑笑,在她腰上揉捏,“騎馬是很累的,你不常騎,難免不習慣,今日已去過,下次無須去了。”
“我就是想多瞭解瞭解你。”
“聽我說還不夠?”
“不夠,你很會避重就輕,我今日從你同僚那裡聽了不少關於你的事。”
“嗯?”
安聲趴在他身上,目光柔軟。
“左時珩,你以後任何事都要如實告訴我,尤其是一些小傷小痛的,你不說我會瞎想,想的很嚴重,然後很擔心,譬如今日我聽來一些你不曾與我提過的遇見的危險,我就會想,這定然只是冰山一角,你還有更多的事瞞著我,畢竟左時珩做的要比說的多千倍萬倍,只許他擔心別人,不許別人擔心他,非常過分。”
左時珩忍不住揚起嘴角,將她散落的發捋到耳後。
“看來的確會瞎想了,你聽到的那些或許是我也不記得的,並非有意隱瞞,你眼前的我如今好好的,可見確無大事。”
“若是這般的話,那我每日都要仔細盤問你了,連你每日喝了幾杯茶都要問。”
“那我豈不連每日幾杯茶都要數一數了?”他笑得更甚,“那,每日用了幾支筆,幾張紙,批閱了幾本公文,見了幾個人是否也要說?”
安聲眉尾輕挑。
他煞有介事:“咳,我今日晨起飲了一杯藥茶,並一杯清茶清口,吃了……唔……“
安聲捂住他嘴巴,皺眉瞪他。
“左時珩,你又在避重就輕了。”
左時珩笑個不停,握住她手,輕吻她掌心。
“好,不避重就輕,讓我想想,嗯……手臂有些疼,你替我看看?”
手臂?
安聲坐起來,撩起他袖子,見小臂上方果然有一片淤青,她不禁皺了皺眉,立即下床取了藥酒,給他抹上,不停揉搓。
左時珩見她垂眸不語,正欲解釋,她卻驀然輕笑:“下次還要如此,事無鉅細都要同我說,因為我們是夫妻,夫妻本是一體。”
“哪怕是你方才說的吃飯喝水這樣的小事,我也願意聽。”她湊近,輕輕吻他,“或是一片落葉,一縷苔痕。”
“因為我愛你,愛你所聽所見的全部,有關於你的一切,愛一個完完整整的你。”
左時珩的心輕輕一碰,就化成了一汪春水,哪裡還有半點自制力,實則在帳中時就已想回吻了。
此刻他自然地擁緊妻子,溫柔繾綣,款款深情,直至窺見她眼中倦意才停。
他指腹緩緩摩挲她的唇,意猶未盡地笑:其實還有一件事沒同你說。”
“……甚麼?”
安聲倚在他胸前犯困。
“過兩日便是中秋,我們要一同進宮赴宴,在那之前,會有一道賜誥命的聖旨先到。”
“咦,跟上次一樣又不一樣嘛。”
安聲眼簾半掀,不大在意,只聽著他的心跳聲,徐徐墜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