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後續(13):山中歲月
這個安和九年的天外山風景與上一個安和九年並無不同,但安聲心境迥異,一覽山景,處處皆是更勝一籌。
天黑後山中無可去之地,可玩之處,左時珩這次來也未帶書籍公文,一心陪妻子閒適消暑來的,因此每日太陽落山後,他們都早早洗了澡,一同上榻,聊至深夜,再相擁睡去。
當然,也免不了親密之事。
安聲想明日看日出,便同左時珩計劃好:“我今晚戌時就睡,然後寅時起,卯時前登上峰頂,靜等朝陽升起。”
左時珩看了眼滴漏:“馬上就戌時了。”
安聲短促地叫了聲,立即上床躺下,閉上眼。
左時珩笑了笑,亦跟著上了榻。
他一躺好,妻子便黏了過來,鑽到他懷裡,嘀咕著說今晚就不聊天了,免得明日起不來。
左時珩嗯了聲,吹燈闔眸。
山中夜色極濃,潮水般漫了上來。
不過夜並不算寂靜,時聞蟲鳴鳥叫,此起彼伏,卻並不吵鬧,反而更易好眠。
左時珩曾在一段漫長的歲月裡寢食難安,或整宿無眠,或噩夢纏身,醒來心慌氣短,汗溼被衾。
哪怕身體累極,也依然神思焦躁到難以放鬆,常不得不深夜起床,去書房讀書或批閱公務,間歇靠在椅背上小憩片刻。
自安聲歸來,再度回到他身邊,他的睡眠便慢慢好了起來,最初他依然容易驚醒,總要反覆確認妻子還在,不是幻覺,如今卻要好得多,尤其是與她相伴一整日後,夜間的入睡就變成了一件自然之事,彷彿他們從不曾分開過。
……
安聲醞釀了半天的睡意,最終失敗。
下午不應該睡那麼久的。
不過臨窗而臥,枕在左時珩腿上,山風攜涼意時而路過,散去夏季的潮熱,實在太舒服了。
左時珩那時在看山莊中收藏的一本古老棋譜,偶爾翻動一頁,會有些沉澱許久的木質味道灑落,他的手指劃過紙面時,還有很好聽的沙沙聲。
一切都那麼助眠。
她不知自己何時睡著的,但醒來已近天暮,正好相遇了一場山間極美的日落晚霞。
失眠半晌,她翻了個身,小聲問:“左時珩,你睡著了嗎?”
耳邊只傳來一陣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安聲便不再動,擔心驚醒他。
在山中這幾日,左時珩難得放下公務,每晚都睡得很好,她很欣慰。
又過了會兒,她仍沒有睡意,便悄悄翻了個身。
片刻,她聽見左時珩低低喚了聲她的名字。
她剛要應,卻被他重新擁入懷中,再無聲響。
咦?……原來沒醒嗎?
安聲悄喊:“左時珩?”
“嗯……”他聲音聽來不大清醒,似在囈語,“立石殿太黑,不要去了。”
安聲怔了怔,撫上他放在自己腰間的手。
左時珩是夢見了甚麼麼?
她曾在立石殿的黑暗中獨自待過許久,那些夜晚,即便她如今憶起,依然心有餘悸。
不過她向左時珩陳述她打破時空迴圈這一奇事時,並未透露太多細節,她只說過為尋求破局之法,在來客寺小住了半月而已。
深山之中似乎遠遠傳來一聲狼嚎。
她回過神,將他胳膊拽到身前抱住,輕輕吁了口氣。
幸好都過去了,有左時珩在,現在她可一點也不怕。
勉強在後半夜睡去,果不其然,寅時她實在困得兩眼睜不開。
左時珩喊了她幾遍,她非但沒起,反而像一條泥鰍滑進了毯子底下。
“……不如我們明天再看日出吧。”
想到昨日妻子睡前跟自己信誓旦旦保證的模樣,左時珩不由低笑。
“可以,但今日去看,有極大可能觀到雲海,此景可遇不可求,明日就不一定了。”
毯子下安靜了片刻,猛然掀開。
長髮亂亂的糊了安聲一臉。
她頂著一雙黑眼圈,如霜打了般:“那是得去。”
天還黑著,山中路極難走。
安聲呵欠連天,東倒西歪的,幾乎倚在他身上。
左時珩索性揹著她走,讓她提燈照路。
安聲趴在他肩上,燭光輕輕搖晃,蝶翼般掠過山林,那些重重疊疊的影子,仿若惡鬼環伺。
但她並不發怵,甚至還多看了幾眼。
左時珩方向感很好,走得很穩,踩在落葉上,發出清脆聲響。
路過一棵樹時,歇腳的鳥兒倏地振翅而飛,嚇了安聲一跳。
她問:“左時珩,你說我們會不會遇見狼,然後把我們一起吃掉?”
左時珩笑道:“天外山沒有狼群,何況我們走的這條路常有人活動,尋常野獸會自動避開。”
“我昨天晚上好像聽見狼叫了。”
“也有可能是狗叫,寺中有僧人養了狗。”
“原來是狗啊。”
左時珩笑了聲:“怎麼聽你語氣還有些失望?難道很期待狼把我們吃了?”
“那可不行,好不容易和左時珩在一起,我們當然要長命百歲。”
安聲從他背上跳下來。
左時珩扶穩她,又將她披風繫帶緊了緊,接過燈籠:“山裡清晨還是有些涼的,晚些再脫。”
安聲便鑽到他披風下,環住他腰:“我覺得這樣更暖和。”
左時珩輕輕垂眸,眸底倒映著朦朧燭光,連笑意也更柔了些。
“嗯——只要有人不嫌走路不方便就好。”
“沒甚麼不方便,我從小就這麼走路。”
安聲嘴硬半晌,還是放棄了踉踉蹌蹌的步子,拽住左時珩的手加快速度。
“天要亮了,我們不能再磨蹭了。”
“別急,來得及。”左時珩牽緊她的手,淡定而從容,“山上石頭溼滑,要時刻當心腳下。”
“好的,左大人。”
幸好是與左時珩同行,安聲平日隨心慣了,而左時珩是個行事周全之人,不僅提前規劃了路程與時間,又因深知妻子的性子而留有充分餘地。
與他在一起,安聲從來都安心的不得了。
他們登上峰頂時,夜色恰好退潮,天邊浮出一線淡淡的白,雲海微微起伏,泛著灰,像在大地上鋪了層厚厚的棉絮。
他們相依坐在一方岩石上,擁著披風,體溫交纏,並不冷,只有山風掠過面頰殘留些的稍許涼意。
安聲深呼吸,將峰頂沁人清新的雲霧灌入肺腔,端覺所有睡意盡去,靈臺清明,她縮在左時珩懷裡,與他一道靜靜等著朝陽升起,實在是愜意至極。
左時珩忽然輕聲問她:“上一次……我們也來看日出了嗎?”
上一次?
安聲會意,略想一下,點頭。
遂又在他下巴上親了親,笑:“沒今日的好看。”
“可今日的朝陽還未升起。”
“我心裡的朝陽早就升起來了。”
魚肚白已轉了微紅,又向周圍慢慢暈開。
安聲向後靠得更緊,似乎能感受到左時珩胸腔中那顆心臟正在有力的跳動。
她尋到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左時珩,以後的每一日,都會比上一次更好的。”
左時珩收攏小臂,將她完全擁入懷中。
“嗯。”他語氣堅定又溫和,“會的。”
天邊驀然升起一道金色圓弧,它出現地毫無預兆,卻又像註定好的,從雲海中緩緩躍出,彷彿神蹟。
須臾之間雲海翻湧,金弧旋成渾圓,接著一輪紅日騰空而起,朗朗然懸於蒼茫之上。
剎那,雲捲雲舒,金輝漫灑,天光大盛。
由山間到密林,到整個人世間,都迎來了新的天亮。
眼前景色瞬息萬變,當真奇絕。
安聲看呆了,驚歎著望向左時珩:“我有話要說。”
左時珩輕笑:“請。”
原以為他可愛的妻子又要說出甚麼既動人又有趣的情話,讓他心潮澎湃又忍俊不禁。
誰知她卻是一本正經誇起他來:“左時珩,你天氣預報的本事很強,說有云海就有云海,真不愧是工部尚書,掌管水利農業的神。”
“……是嗎?”左時珩悠然道,“農業歸戶部。”
安聲轉過頭去:“喔。”
一樣,一樣。
看完日出,他們又轉道去披星峰採泉,那清泉從巖峰中滲出,沿石壁淌下,匯成一汪淺淺的潭水,人尚未到,便能聽見泠泠水聲,似玉石敲擊。
水極清,倒映著藍天,潭中魚兒悠閒遊動,聽見人來,倏然掠過。
安聲雖是第二次來,但依然如前次那般,在左時珩面前賣弄了番文采。
左時珩向巖壁下接了泉水,至清潭處時,她捋著空須,裝模作樣地吟誦:“……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遊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遊者相樂。”
念罷沒聽到意料之中的反應,安聲故意追著他問:“我作的這文章不好嗎?”
左時珩莞爾:“你作的?”
安聲當即心虛,幾乎沒有任何狡辯的掙扎,老老實實承認:“……不是。”
她此刻忽然與當日的阿序感同身受了。
左時珩嚴厲起來,即便一貫溫柔帶笑,也天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在文道上,他實在風骨極正,一道目光,淡淡言語,便足夠了,無須任何矯飾。
“文章很好,你記性也很好。”他笑了聲,牽起她的手,“要玩水嗎?”
安聲頃刻就忘了方才這一出,歡快脫去鞋子,踩到冰涼但不刺骨的潭水中,與魚兒同樂。
山中歲月靜好,時光輕緩,彷彿脫離凡塵,飄然忘憂,當真短暫作了一對隱世的神仙眷侶。
不過左時珩惦記著政務,安聲也始終記著歲歲的事,幾日後,兩人便如期歸家了。
安聲想著先去永國公府接歲歲回來,沒想到歲歲已在家中,她一回來歲歲便迫不及待地同她分享。
“果如孃親所說,有個賊人趁黑溜進園裡來,我沒有先告訴老夫人,是擔心她知道了,那賊人便不來了,抓不到人,於是就只跟文先生說了,文先生那日當場將他抓了個現行,他好大的膽子,妄想欺負園裡的姐妹,後來被文先生一腳踢到水裡去了,他本不敢聲張的,偏又不善游泳,那日還下了大雨,他險些淹死,驚慌之中大聲呼救,驚動了好些人,如今全府上下都知道他的醜事了。”
歲歲得意仰頭,繪聲繪色。
安聲好生讚了她一頓,想起從前,又特地問起謝毓華。
歲歲說:“毓華哥哥最是生氣的,向老夫人請求,將此人交給他來處理,老夫人沒答應,畢竟那人是他二房的表兄,她擔心他作為晚輩,傷了叔伯的面子。”
“但是毓華哥哥很有辦法!”她眉梢眼角藏不住雀躍,“他在外面找人將他狠揍了一頓,連他賭錢一事也抖落出來,讓謝二爺很惱,又打了他一頓,沒幾個月都下不來床了,只怕這輩子再不敢進園子。”
安聲會心一笑,雖說過程有些不同,但結果倒也一樣很好嘛。
不過最令她欣慰的,是這次歲歲與那位無辜的姑娘都沒受到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