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後續(8):過往與夢
左時珩靜靜聽她說,未出聲打斷,但聽到此處,他呼吸顯然急促了些,灑落在她頸側。
安聲頓了片刻,才繼續。
“我在事故中受了傷,重新回家的那日是被人送進了醫院,那時,窗外櫻花飄落,原來還是春天,一場模糊的大雪離我遠去,我想,那不過是個夢罷了。”
“出院那日,護士忽然問我,左時珩是不是我認識的人。因為我意識不清時,反覆呢喃著這個名字,可我一點也不記得,我說,沒印象了。”
“時空試圖斬斷我與丘朝的一切聯絡,讓我的人生重回正軌,若無意外,我會一直在我的世界裡,工作、生活,慢慢老去,甚至也有可能在幾年後結婚生子,擁有我一直渴望擁有的完整的家庭。”
“但是……”她聲音輕了起來,夢囈似的,“我的心……總好像空了一塊,悶悶的,喘不上氣,我開始做夢,失眠,反胃,渾身無力,我常夢到許多奇怪的事,但醒後又不大想得起來。”
“我只記得,在夢裡,有個人很愛我,我也很愛他,我們還有兩個聰慧懂事的孩子,幸福得不得了。”
“我覺得我可能是出問題了,於是又約了大夫,在大夫那裡,我做了一個悠長而清晰的夢,夢中我就站在左宅的門前,那是個陰天,很冷,好像快要下雪了,我有些茫然無措,這時,我看見你走了出來,你牽住我的手,帶我回家。”
“你的手好冷啊……讓我有些害怕。”
安聲貼著他的臉蹭了蹭,尋到他手握住,不知何時,左時珩暖暖的掌心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在夢裡,我跟你回家後,我見到了歲歲和阿序,可除了你之外,誰都看不到我,我不明白緣由,但你笑著說這沒甚麼不好。之後你一直在書房寫信,寫了好多信,給永國公府,給成國公府,給陳尚書,給張大人,還有松下書院的劉山長,我忽然明瞭,你是在寫遺書。”
安聲眼尾漫出紅暈,染溼睫羽。
“我那時好難過啊左時珩……”她抵著他的發,輕聲哽咽,“我看見阿序用從他師父那兒學來的醫術為你施針,你疼得幾乎受不了,我卻只能看著,甚麼做不到,因為我知道,一切都是徒勞。”
“歲歲與阿序崩潰極了,躲進你懷裡哭泣不止,他們求你好起來,不要丟下他們,但你說,你從前等我等了太久,如今大約是等不到了……你會為他們規劃好將來事,護他們平安長大。”
“最後你見了張大人,與他交接所有公務,朝廷上的事你也負責到了最後一日,那也是我在夢裡見到你的最後一面,我驟然將一切都想了起來,心裡瞬間難過不已,我在夢裡抱著你不放,唯恐就此失去你。”
“可是這個夢最終還是散去了……大夫叫我名字時,我很是不願醒來,閉著眼一直流淚,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左時珩……從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從來都不是一個虛幻的存在,我們真真切切地相愛著,早已不能分開了。”
安聲說到此處,不可避免地墜入當時情緒中,難以繼續。
左時珩坐起,垂眸認真望著她,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溼潤,柔聲喚:“阿聲,阿聲。”
安聲抵在他懷裡,感受著當下真實的體溫與心跳,被他的氣息包裹著,如此安心。
她漸漸平復,不過仍抓著他不願鬆手。
“……我當時想,我一定要去找你,我會有辦法改變這一切的。後來,我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我知道,我與你之間這場奇妙的緣分,並未就此斷絕。那日,我去了我外婆墳前,和她聊起你,聊起歲歲與阿序,我說,我有家人了,我很想你們,想回到你們身邊。”
左時珩輕撫著她的發:“後來呢?”
“後來,我再次回到了丘朝,在太永末年,離雲水山不遠的那個破廟裡,又見到了你。”
安聲在他懷中仰起頭,杏眼水洗過般澄澈,霧氣中慢慢蘊出笑,“才十九歲的左時珩啊,雖然他不記得我了,但我好愛他啊,我想抱他,吻他,和他成親。”
左時珩微微睜大了眸,似有火星從心臟蹦出,隨血液經過全身,淬得汗毛根根乍起。
“我和他說,我們在一起會很幸福很幸福,將來他會蟾宮折桂,官至二品,住大宅子,兒女雙全!”
安聲注視著他的眼,笑得溫柔:“就像後來這樣。”
左時珩瞳孔細細顫著,驀然將當日所有事貫穿起來,她一見他便說他們是夫妻,她對他實在太好,她迷迷糊糊時提到歲歲,後來又說他們的兒子名喚左序,甚至,她堅信他會取得功名,不許他輕易賣字。
原來,昨日是今日。
但現在卻只是安和九年四月。
安和九年一定還會有一場大雪。
剎那,他胸腔的心臟不受控地狂跳起來,被無名恐懼充斥,再按捺不住,將安聲緊緊擁入懷中,彷彿怕她下一刻便會消失。
安神湯藥的效用已發作了,他的意識宛如水面漾動的波紋,漸漸有些模糊,但他將安聲抱得用力,極度不安。
“阿聲,可我們後來只幸福了三年……”
“嗯,這正是我之前無法對你言說的心事。”
安聲揉著他的發,反過來安撫他。
“左時珩,小心你的傷口。”
他抵在她髮間不語,不鬆手,也不動。
他的氣息紊亂而發沉,拼命從這個擁抱裡汲取著安全感。
安聲只好任由他這般。
她定聲道:“別怕,左時珩,這次我是不會再消失的。”
對於曾經不知多少次的迴圈往復與慘烈結局,安聲都沒有說,她只告訴他,由於她並非這個時空的人,所以總不能久留。
但她又一定要回來,這個世界到底也無法阻攔她。
她從那塊奇石上的字跡得知,她已在這個錯誤的迴圈中失敗了許多次,而最近幾次,她只是遲來了一步。
所以,她有信心。
人的意志可以勝天。
“來客寺立石殿那塊降落在雲水山的奇石,也並不屬於這裡,所以,它不會被時空糾正,它周圍存在著一處時間流速不同的罅隙,且無論怎樣重來,其上的字跡都不會消失,我也正因此,不斷給未來的自己留下資訊,在一次次的試錯中,終於找到了一條正確的路。”
“安和三年中秋後,我離家而去,正是想在安和四年的宿命到來前再試一次,我成功了,在安和四年前一夜趕了回來。”
安聲低聲道:“除夕當日你發燒虛弱,我實在心疼,極想留下來照顧你,也萬分捨不得歲歲與阿序,但我無法久留,因為我不能將命運交出去,我必須要為我們爭取一個美好的結局。”
雖然,她當時亦不確信最後結果。
“安和四年到安和九年之間,我不得在這裡停留,故而我們必須要分開五年,我給你留下了信,告訴你,無論我成功或是失敗,你都會在安和九年等到我,區別只是我是否記得前塵。”
耳畔傳來的呼吸沉重而綿長。
安聲輕輕喚了左時珩一聲,他下意識在她頸側蹭了蹭,人已有些不大清醒了。
安聲心間春水般柔軟起來,抱著他一道躺下。
他睡得很不安穩,眉峰緊蹙,睫翼輕顫。
彷彿墜入了某個噩夢。
還有手臂上幾道較深的傷,果然又滲血了。
安聲心疼得很,從他懷中抽身出來,欲去拿傷藥重新包紮一遍。
他迷濛中抓住她不放,喊她名字。
安聲俯下身,額輕輕抵上去,回應他。
“我不走,這次我會一直一直在你身邊。”
她沒有離開,待他睡得更熟些,才下了床,為他的傷口重新上藥。
夜已深了,約莫四更天。
雨不知何時停的,水汽裹挾著涼意從窗縫裡飄進來。
安聲將窗關緊,放了床帳,重新躺下。
她側過身,伸手將左時珩抱住,頭也輕輕靠過去。
“其中艱難,難以言表,但沒關係,安和九年的大雪,只會是一場美麗的自然之景罷了。”
“這次,我們還要一起湖心賞雪,圍爐煮茶,完成未盡之事。”
“好好睡吧。”
她溫柔吻他。
……
左時珩做了一個夢。
夢裡,恍惚是在來客寺。
深夜,無星無月,黑暗如潮水般漫來,伸手不見五指。
他於黑暗中窺見一點燭火,在風中明明滅滅。
他循光而去,竟入立石殿中。
殿中那塊一人高的奇石沉默佇立,無言無語,無口無心,那點燭火像一顆星,自它背後亮著,將它的影子扯得高大飄忽,陰冷詭譎。
他走過去,腳步聲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之中,但不知為何沒有驚到奇石背後之人。
直到他停下腳步,才看見是他的妻子正在夜色裡執炬靜立,全神貫注地盯著石頭背面。
“阿聲?”
他驚詫喚她。
她恍若未聞。
左時珩忙過去,到她身旁,可她依舊沒看他一眼。
他皺眉,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忽然一驚,立刻扭頭看向他的方向。
她的視線卻並未在他身上停留,而是穿過了他。
他回頭,那裡有一扇老舊的窗,方才被風吹著吱呀了聲。
他再看向安聲,她臉上血色已褪去許多,咬著唇,難掩眸中恐懼。
他聽見她自言自語道:“我不怕,我不怕。”
左時珩眸底掠過心疼,他的妻子最是怕黑怕鬼的,卻不知為何會深夜獨自走入一間佛寺。
他真想立即將她護在懷中,帶她離開此地。
可他甚麼也做不了,只能做一個旁觀客。
安聲舉著燭火,靠近石頭,寸寸摩挲每一道刻痕,時不時輕聲呢喃。
他聽不清她在說甚麼,只隱約聽到他的名字,還有“安和九年”。
不知多久,紅燭燃至盡頭,一滴紅淚滑過燭臺落在她手背上。
她疼得一縮,方從沉思中回過神,再度看向窗外,山中晨霧瀰漫,那遙遠的天邊,已隱約泛著霞光。
安聲嘆了口氣,滿目倦色。
她拂去手背上的蠟油,那裡已被燙紅了。
她並不在意,只揉了揉作罷。
左時珩下意識去牽她的手:“阿聲,快去上藥。”
但他的指尖只觸到潮涼的空氣。
再抬眸,安聲已走遠。
他正要追出去,忽聽妻子的聲音自背後響起,轉首之際,殿外天光猛地陰沉下來,狂風大作,不知是何季節。
安聲從殿中跑出,滿臉焦急,于山門前抓住一個和尚問:“現下何年何月何日?”
和尚答:“安和九年臘月初十。”
她聽罷便往山下跑,一刻不停,不知多久,氣喘吁吁,臉色發白,最終在一座宅邸的大門前停了下來。
左時珩隨她而來,仰頭去看,正是左宅。
全府上下縞素,魂幡招飛。
安聲如失了魂般,呆呆的站了片刻,才慢慢走進去。
她一路穿過中庭,走進一間靈堂,那裡擺放著一具烏黑的楠木棺槨,棺槨前赫然是一個牌位,牌位上——
左時珩看清了字,不禁屏住呼吸。
是他。
他看見安聲幾步奔至棺槨前,拼了命去推棺蓋,但她如何用力,棺蓋都紋絲不動,她脫力地趴在棺上哭起來。
左時珩的心臟似被生生撕扯了,尖銳得疼。
他想將妻子摟在懷裡安慰,卻怎麼也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痛苦絕望。
日升月落,時間不斷變幻著,此一隅夢境彷彿只有他們二人。
他的妻子哭了許久。
將他的心要哭碎了。
他始終陪在她身邊,像一個遊蕩的孤魂。
不知何時,棺蓋被推開了。
他看見自己正躺在棺材裡,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已毫無生氣。
他死了。
他立即望向安聲。
安聲淚水湧出來,不絕地落下。
她踮起腳,伸手去撫摸他冰冷的臉龐。
她不停地說:“左時珩,我回來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他就在她身邊,句句溫柔應著。
“阿聲,我看見了。”
可惜她聽不到。
下起了雪。
他的棺槨在大雪天被抬離了左府,送葬隊伍浩浩湯湯地往郊外去。
安聲奮不顧身地追出去,在大雪中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次,可憐又狼狽。
“阿聲,阿聲,不要追了。”
他緊跟著她,不斷喚著,實在心疼得無以復加。
她一直追著,追著,在大雪中茫然失卻前路,直到眼前倏地出現一座墳塋。
那是他的墳墓。
走過長長的神道,便是一座石碑。
安聲撲到石碑前,親吻著他的名字,再次哭起來,哭到渾身發抖,發不出一個字。
左時珩眼尾通紅,胸腔裡似空了,只剩下冷意。
“阿聲……”他喉間發緊,“回去吧,去看看歲歲和阿序,他們還在等你。”
安聲彷彿聽見了他,她驀然起身,離開此地。
大雪飄若飛絮,天地茫茫,人鳥俱絕。
他的妻子沒有回家,而是走到了雲水山。
她站在一處斷崖上,身影纖弱,似比雪還要輕盈。
山下響起鞭炮聲,很熱鬧。
好像,快要過年了。
她最愛熱鬧了。
可她,只回頭看了一眼,就決然跳了下去。
……
左時珩在強烈的失重感中驚醒,心如擂鼓,一身冷汗。
他下意識轉頭,見妻子正恬靜睡在身旁,不禁怔怔許久,方從殘夢中慢慢清醒過來。
他將安聲撈在懷裡,緊圈著不放,恨不得就此將她揉進骨血中,化作一體,永生永世再不可分離。
“嗯……”安聲悠悠醒轉,惺忪問,“左時珩,怎麼了?……”
左時珩吻著她的發,眸中薄霧氤氳,一顆淚悄然落在枕上。
“讓我……好好抱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