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後續(7):“我第一次見你,其實是在雲水山。”
安聲為宜州之行做了些準備,先送歲歲去了永國公府,然後給松下書院的阿序送了信,又給穆詩放了假,讓她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李嬸與穆山則在府上操持事務,他們也十分放心。
她還記得上一次左時珩為了趕去宜州,日夜兼程,五日路程不到四日便抵達,這次她隨行,便不允許他如此罔顧身體地奔波。
宜州河堤已經沖垮,所做的只是補救,非一日兩日之功,左時珩當初是想盡快回到她身邊,而她如今就在他身邊。
一路上,左時珩不斷收到從宜州送來的加急公文,來了解汛情情況,安聲則常伴他側,與他一同吃飯飲茶。
抵達宜州時,已是四日多後。
左時珩片刻未停,立即在當地官員隨行下動身前去河段周圍檢視情況。
術業有專攻,安聲不便同去,去了也幫不上忙,就在宜州四處轉了轉,購置些必要的東西。
閒時還在茶館喝了茶,酒肆聽了書,一覽宜州風土人情。
春汛災情雖然嚴重,但對城中尋常百姓而言,影響倒沒那麼大,勾欄瓦舍間依舊熱鬧,夜來燈火通明,販夫走卒叫賣之聲不絕於耳。
安聲喜歡熱鬧。
她想著,待左時珩此間事了,也不必急著回京,多休息幾日,拉他一同逛逛,散散心,他身子養得好些了,再一道歸家。
不過來此幾日,左時珩四處勘察,事事親力親為,擔心當地府衙推諉塞責,又從上到下見了許多負責修建堤壩的人,耐心詢問記錄,晚間還要畫圖寫奏疏,辛苦分毫不減,極其負責用心。
這日,天忽然變了,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清空了連日來難得的暖意。
安聲在驛館煎藥。
她這次來,除去些起居常物外,最多的是裝了一大包的藥,按照胡太醫給的方子分門別類地裝好了,一帖就是一日的量。
驛館離雙星堤有些距離,左時珩一般不回來與她一道用午膳,都是就近吃了,不耽誤公事。
過午,雨仍未停。
她減了爐上的火,見藥還要熬一些時辰,便欲起身回房小憩一會兒,忽聽外面傳來亂亂的動靜。
出門一看,竟是幾個人匆匆忙忙用一頂舊轎子抬了左時珩回來,隨行了一位師爺,惶恐又焦急,顧不得擦拭臉上的雨水,同她解釋。
“大人在亂石灘上意外跌了一跤,有些意識不清,大夫已去請了,馬上就來,請夫人放心。”
安聲哪裡能放心,衝過去掀開轎簾,昏暗天光遂入,見左時珩斜倚著,渾身溼透,臉色蒼白,髮絲凌亂,挽起的手臂上許多傷口,不斷往外滲血。
她心中一驚,傷成這樣哪是跌了一跤這麼簡單。
眾人忙小心抬了他出來,送進臥房,安聲強迫自己冷靜,給他換了身衣裳,又打了溫水給他將泥汙血跡都擦拭乾淨。
他昏睡著,有些發冷。
安聲摸了摸他額頭,幸而沒有發燒,才略放心。
她走出去問那師爺,到底發生了何事,師爺一臉為難,遲疑半晌才同她說了實話。
他說堤壩垮塌一段泥土鬆軟,今日下了雨,更是溼滑,左時珩連日疲憊,體力不支,一不小心從堤上跌下,滾落到亂石灘上,受了許多外傷。
他們趕去下面救援時,左時珩尚有意識,囑咐他們不可與夫人亂說,就說失足跌跤即可。
安聲皺眉,難掩心疼與無奈。
他總是這樣,大事也要說成小事。
上一次她趕去嘉城見他,那些傷都已有些結痂了,倒真被他糊弄過去了,信了他的話。
大夫來得很快,仔細為左時珩檢查了一番。
幸好沒有骨折,頭也沒有事,大約是跌落時用手護住了腦袋,雙臂才有這麼多的劃傷,至於昏睡,還是身子太弱,又疲累太甚,所以一時不會醒來。
安聲便與大夫說了左時珩平日的狀況,也給他看了胡太醫開的方子,大夫連連贊同,說是左大人眼下順勢休息也好,外傷注意清潔換藥,不碰水,也便能好,只要不發燒即可。
主要是人的精氣根骨,卻要慢慢將養,用胡太醫的方子足夠。
安聲一一應下,由師爺送了大夫出去。
晚些時候,當地的幾個官員也全都來了,安聲見的他們,大致與他們說了情況。
因左時珩未醒,他們不便打擾太久,與安聲說,請左大人安心養傷,大致事宜已經籌劃完畢,只待雨停施工。
安聲點頭。
她也這樣想,否則左時珩必定負責到底,她找不到理由將他拘下來休息。
天徹底黑下來,雨依舊未停,不過小了些,天邊悶雷滾滾。
安聲將門關了,只留了一道窗縫透氣。
驛館下人送來熱水,她簡單洗漱了番,就回房了。
左時珩還未醒。
她坐到床邊,探了探他體溫,暫時沒有發熱的跡象,手腳也暖暖的。
他睡得很好,很沉,連日來難得睡這麼久。
她不禁想到上次她趕去嘉城見他,那時他病得很重,白日昏睡不醒,夜裡咳得整夜無眠。
她去時,嘉城驛館的被子又潮又硬,他蓋了兩床都還很冷,而他那時已在宜州熬過了這一身的傷,硬生生倒在嘉城的。
夜來幽夢,他咳得嚴重,意識模糊之際感知到她的氣息,不斷喚她名字,她柔聲安撫許久,他才勉強於她懷中不安睡去。
那時,她甚至還以為,他懷念的是另一個安聲,以至於不敢太過逾矩。
幸好她已涉過千山萬水,重新走到他面前,明瞭他當日一切苦楚,不必讓他再度陷入當時那般境地。
安聲心中嘆了口氣,在他熟睡的眉眼間吻了吻。
見時辰還早,她閒來無事,去行李中翻了一封左時珩的回信來看,他的信不長,不像她想到哪說到哪,但無論她在信中說甚麼,他都回應得認真。
為那三百封信,她搜腸刮肚,翻出從記事起就有的記憶,挑出趣事與他分享,有些實在想不起細節的,就胡編亂造一通,實在誇張的,就畫兩筆可愛表情包糊弄過去。
但左時珩似乎並不在意她說的是真是假,他只在意她說了甚麼,回信時斟酌下筆,不使她覺得敷衍。
平日裡他甚少提及從前,卻願意為她的信仔細回憶,她說幾歲的事,他便也說幾歲的事。
安聲相信他說的都是真的。
縱然他說自己兒時的事不夠有趣,安聲依然讀得津津有味。
她想象著,那個小小的左時珩是何模樣,應是同他沉默寡言的父母一般,不愛說話,但是乖巧,懂事,吃苦耐勞。
也有調皮時,譬如偏要去屋後樹上納涼,不小心被蟲蟄了手,疼得眼淚直掉。
左時珩的低咳聲讓她回過神,忙放下信過去。
這些天他咳疾雖未加重,卻也不見好。
今日他淋了雨受了涼,夜裡果然還是犯了。
安聲扶他坐起,靠在自己肩上,抱著他,輕拍他的後背。
“可還有哪裡難受?頭暈不暈?想不想吐?”
“我……咳咳……”
他靠在她懷中緩了許久,略清醒了些,音色沙啞。
“阿聲……甚麼時辰了?雙星堤那邊……”
“別管那邊了。”安聲打斷他,“現在你最要緊。”
她又將方才的問題問了一遍。
“不暈,也不想吐,沒事的,咳咳……你別擔心。”
“你不說實話,我才擔心,還生氣呢。”
安聲疊了兩個軟枕,扶他靠著,去倒了杯茶水來。
他喝了兩杯茶,嗓子總算舒適許多。
安聲再次摸了摸他額頭,頸側,手心,確認他沒有發熱,又將他受傷的手臂拿了出來。
“等會兒先吃些東西,然後喝藥,免得喝了藥就沒胃口了,睡前我再給你換一次藥。”
左時珩抬手將她攬在懷裡,蹭了蹭她頭頂。
“阿聲,跟我來一趟,實在讓你受累了,下次……”
“下次我還要來。”
安聲掙脫開,捧起他的臉,稍稍用力:“左時珩,你覺得你在外這樣危險辛苦,我在家能安心等著嗎?你在說甚麼?嗯?再說一遍我聽聽?”
左時珩被她揉捏著,英俊的五官在她手心變形,既委屈又可憐。
“我不說了。”他哼唧著,發出不清楚的音節,頗有些可愛。
安聲忍不住笑,這才鬆了力道,湊近覆上他的唇。
“小心我咬你。”
他低笑,墨睫輕垂,眸底倒有些不但不懼反倒期待之色。
可惜安聲並未如他意,只是蜻蜓點水地親了他一下,便起身出去,差人去廚房送了熱粥來,又去外間熄了爐上的火,免得藥熬久了。
他肩背以及胳膊上都有擦傷與劃傷,手臂上最多,都上了藥包扎過了,安聲便不許他動,喂他吃完了粥,又乖乖喝完了藥。
他悄聲:“好苦。”
安聲挑眉,又不是第一日喝了,今天倒又說起苦來。
“才犯了咳,夜裡不適合飲糖水,暫且忍一忍。”
她倒了溫水與他清口,問他:“好些嗎?”
“嗯,好一點。”左時珩抬眸,盈著淡淡燭火,“可能是方才喝了粥的緣故,藥才顯得格外苦。”
還不待安聲說話,他又補充道:“也可能是因為傷口疼。”
說著話,那目光已不可遏地落在她唇上,是方才那一個輕吻,勾起了他的慾望。
安聲隱約猜到他的心思,佯裝不知。
“傷口疼?既如此,我先給你換藥。”
安聲拿了棉布與傷藥來,小心揭開原先的,上面已染上斑斑點點的血跡,幸而血都大致止住了,只是傷口有的深有的淺,血色襯在他略蒼白的肌膚上,更是觸目驚心。
安聲睫毛顫了顫,心疼地蹙眉。
左時珩便溫聲道:“我方才騙你的,其實一點也不疼。”
“你現在才是騙我的。”
安聲傾身親了親他,為他上藥。
她不敢用力,生怕他更疼,故而慎之又慎,即便如此,仍是不禁紅了眼,時不時抬眸瞧他的反應。
待將傷口都包紮好,她才總算長舒一口氣,後知後覺手心滿是汗。
她將藥放回原位,脫去外衣,上了床榻。
左時珩下意識就想攬她入懷,被她及時阻止:“才包紮的傷口,不要亂動。”
左時珩怔了怔,安聲竟難得這一瞬間在他眼中見到無措。
“很乖。”
她不由輕笑,慢慢靠過去,再度捧起他臉落下輕吻。
一個綿長溫柔的吻,舌尖交纏,甜唾交融。
左時珩全然沉浸其中,享受來自安聲的安撫,以至於她停下時,他仍闔著眸,意猶未盡。
安聲碰了碰他鼻尖:“早就想親了,是不是?”
他微微掀眸,眸色不清不白,嗓音沉沉。
“……你早知道。”
安聲但笑不語,她當然知道。
他對她的渴望與依賴,她知道的再清楚不過。
她願意滿足他。
讓他幸福,安心,這亦是她所要的幸福,安心。
畢竟,她也很渴望他。
日夜相伴,一生一世,猶嫌不夠,貪心地想要生生世世。
“困麼?”她問。
他搖頭。
安聲信手撫弄他的發:“那就給左時珩小朋友講個故事,怎麼樣?”
小朋友。
左時珩笑了聲,饒有興致:“好。”
安聲靠在枕上,拍了拍自己肩膀:“來躺好,小心,別壓到手臂上的傷。”
左時珩調整坐姿,從善如流地抵在她肩窩處。
妻子溫柔的聲音不疾不徐,若春日落花般飄下來。
“我第一次見你,其實是在雲水山。”
“嗯?”
“你只管聽我說就好。”
“……好。”
安聲手指搭在他耳後,輕輕摩挲。
塵埃落定,掙脫出宿命後,她才敢向他坦誠這一切真相。
她娓娓道來——
“那時,我在我的世界出了一場意外事故,本該被送去醫院的,誰知一睜眼,我竟在雲水山,當時,我實在無助害怕極了,只能漫無頭緒地往前走,直到見到你在山中搭建的那座小木屋。”
“你是我在這裡見到的第一個人。”
“那時,我見到你,你一上來就將我抱在懷裡,你說,‘阿聲,安和九年,你果真回來了’。”
“我被嚇到了,立即推開你,問你是誰,因為我並不認識你,可等我看清你的模樣,我又忽然不再害怕了,並非全然因為你相貌英俊氣質不凡……咳。”
“那時,我望見你的眼睛,你靜靜看著我,像是要哭出來,但你最後只是朝我笑了笑,跟我說,‘安聲,別怕’。”
“我特別奇怪,心想這個奇怪的人怎麼好像認識我呢?後來,你給我上藥,包紮手上的傷,告訴我,你的妻子安聲與你夫妻恩愛多年,育有一雙兒女,忽於安和四年某日消失不見,離開前她告訴你,會在安和九年雲水山中出現,你便在此等到了我。”
“這一切都讓我覺得奇怪,但我無處可去,又莫名信任你,只好暫時與你下山,與你以及歲歲阿序共同生活。”
“左時珩,你太好太好,好到我即便覺得,我與你妻子相似只是個巧合,也依然不可自拔地對你心動不已,我想,我愛上你了。”
“後來,你為公務趕赴宜州,因夙夜憂勞,回程時病倒在嘉城,卻寫信瞞我,說要逾期晚歸,我知道真相後,去嘉城找你,同你袒露心聲,於是我們在一起了,很幸福地在一起。”
“……我們本該一直幸福的,若非我在天外山來客寺的奇石上,見到我自己的字跡……那用獨屬於我那個時代的語言書寫,只有我能看懂的一句話,它說,你會在安和九年底……死去。”
“我不信,也不接受,我想,無論這讖言是怎麼回事,我都不允許它發生,如此到了年底,你一切都好,我也漸漸放了心。”
“安和九年第一場雪,於十一月初八夜晚來臨,初九,我早早起床,要與你去湖心亭圍爐看雪,你先往亭中去,我採了幾枝寒梅來找你,正與你說著話,轉身之際就消失在大雪中。”
“我回家了,回到了我的世界,將丘朝有關的所有,忘了個乾乾淨淨。”
“再也不記得左時珩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