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後續(6):他很是讓她舒服
一千封?!
安聲呆了呆,瞪大眸:“左時珩,你給我寫了一千封回信?”
她天天寫總是寫,比從前寫了很多,也只有三百封。
她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封,日期正是她中秋後走的那一日。
她忽然有些不敢開啟了。
目光向下落,定住,密密麻麻的書信,千千萬萬的字,像是洶湧的思念浪潮湧了過來,讓她下意識屏住呼吸,眼眶發熱。
左時珩從背後輕輕擁了過來,抵在她耳畔,笑意緩慢而低沉。
“你寫的信,我不知看了多少遍,每看一遍,便要寫一封回信,所以……就越來越多了。”
安聲寫信從不正規,沒有格式,全憑心意,字字句句與她平時說話一樣風格,有時還在字裡行間加上幾個生動傳神的表情,讓她的行文富有意趣。
左時珩讀她的信,即便倒背如流,也要開啟來看,彷彿見到妻子就在眼前同自己說話,她興高采烈地分享今日趣事,說雲,說風,說雨,說花草樹木,說鳥獸蟲魚,說江川胡海,也憶及往事,更有些天馬行空的故事,離奇到左時珩疑心是她信手編造的。
但無論甚麼,都有意思極了。
她在與他說話,他自然要回應她。
於是他閱一兩行就要提筆,讀三四行便要落筆,看完一整封,訴不盡的思念更如泉湧,哪裡是一封回信能收得住。
更不止這一千封,有些太過悲苦無望的字眼,他均在之後焚燬了,留下來的回信內容大多輕鬆。
安聲默默良久,不可遏地想起上一個安和九年中,她在來客寺惠能師父那裡讀到的左時珩的信,字中悲切讓她哀傷許久。
而她當時曾向惠能師父說,會在來年去取,誰知尚未等到來年,一切就消亡在一場大雪中。
回憶泛起,她一霎情難自抑,轉身埋在左時珩懷裡,淚落下來。
他輕拍著她的肩,笑道:“信還沒看,怎麼倒哭起來?”
安聲搖頭,悶悶哭了會兒,將胸中情緒訴盡為止。
那一年她尚不知真相,經歷的一切又太過美好,如今回首,才知點點滴滴都是他的為難。
這些心疼與難過,便後知後覺地遲來了。
待哭夠了,舒服了,左時珩的衣襟也溼了。
他拂去她眼尾潮溼,問她:“信還要看嗎?”
“要看。”安聲抽了抽鼻子,“你先去洗漱,我要偷偷看一封。”
“不與我一起嗎?”
“我現在要是換了衣裳,又想哭怎麼辦?”
他笑道:“那就哭吧,小花貓。”
雖如此說,到底給她留下獨處空間,自顧走開了。
安聲開啟了第一封信,才看一眼便又心酸。
左時珩的字向來是極好的,他尤善行書,力透紙背,筆走龍蛇,哪怕批閱公文,也是鋒利工整。
可他第一封回信,筆鋒渙散,墨跡虛浮,如秋風落葉失了根骨。
內容讀來輕鬆,墨跡卻十分沉重。
他說,不過五個春秋,院中海棠開了又敗,短短而已。
短短而已。
大約是除夕那夜的雪,下了一整個冬天。
自安聲離去,左時珩的四季裡便失去了春日,看不見海棠的盛開了。
安聲懷孕時他遠在外地,她與他寫信,寫了長長的信,可他的回信總是很短,也總是很久才能送到她手上。
回來時,她控訴他,說他的信太短,不說想她,也不說愛她。
但在這第一封信的結尾,他就以“愛”結尾了。
她又去拆第二封,第三封……
每一封信的結尾,他不說愛,他寫“枕前發盡千般願,要休且待青山爛”。
他寫“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他寫“若為絲蘿,願託喬木,此生之願,唯君而已。”
繾綣柔情,承載在尺素之箋,也有了千鈞之重。
安聲半蹲在木箱前,只拆了幾封來看,就看了許久,甚至不知何時左時珩已上了榻,斜倚在枕上,目光溫和地望著她。
她將那幾封讀完的信裝好,又拿了一封出來,才合上箱子,一轉頭對上左時珩含笑的眼。
他道:“又哭又笑的,果然是小花貓。”
“誰是小花貓?我是真情流露。”
安聲飛快跑去淨室洗漱一番,也上了床歇著。
“還要看?”
“一千封呢,看不完的。”
左時珩笑了聲,向信紙瞥了眼,慵懶地半靠在軟枕上,攬過她:“嗯……讓我想想,這一封信你寫的甚麼。”
“親愛的夫君,今日我到你的書房中……”
安聲捂住他嘴。
“好了不許說了,念出來好羞恥。”
她小聲威脅他:“你要是讀我的信,我就也大聲讀你的。”
左時珩聳了下肩,笑:“禮尚往來,我並不介意。”
安聲斜眼覷他,好好的左時珩,也不知甚麼時候學壞了。
於是她揚起信,果真慢慢讀出來——
卿卿吾妻,見字如晤。
卿偶見寒梅著雪,杏蕊初春,二者殊時竟放,乃嘆造化機緣之奇。掩信沉吟,吾與卿卿之逢,猶勝此花事數倍。
梅杏並豔一時,終須各歸寒暑,而吾與卿卿,既非時令所限,亦非造化所輕,可共朝暮,同春秋。
但,雖幸此身長伴,每逢小別,仍不免愴然。縱知歲序周流,重逢有日,蕭索之意,卻如寒露侵衣,無從迴避。
思卿之切,無計可收,惟託於東君。
……
紙短情長,所言不盡,且待歸時,徐徐言之。
見安聲捧著信紙許久不動,左時珩笑問:“卿卿——可有何指教?”
他從不這樣喚她,只在信中。
現下兩個字忽從口中吟出,故意拖長語調,有幾分懶散,幾分婉轉,似羽毛不經意掠過心尖,酥酥癢癢的。
他故意的。
安聲轉頭望著他。
“左時珩,你若這麼說話,我就要懲罰你了。”
“哦?”
“我會扒掉你的衣裳,然後狠狠親你,直到你求饒為止。”
左時珩仰倒在靠枕上笑得不能自已,胸腔輕輕震著。
他穿著寬鬆中衣,本就鬆鬆垮垮的,這一動作,衣領便敞開一道口子,隱約露出鎖骨與胸膛。
可惡。
安聲將信塞到枕下,手已摸了上去。
“真的?”
左時珩笑著捉住她一隻手。
“誰跟你來假的。”安聲另一隻手已如泥鰍般自他衣襟滑了進去,用力摸了一圈,搭在他鎖骨上。
“我現在只要輕輕一挑,你就失身了,信不信?”
左時珩眉尾微動,笑意沉沉。
“怎麼讀了我的信,卻要懲罰我?一千封信,阿聲每日都讀,豈不是……”
他故意嘆了口氣:“看來我得做好準備,白日不能太過勞累,下午還要早早歸家,必要使我家夫人滿意為止。”
這話聽著不對。
說是懲罰,怎麼某人語氣藏不住期待呢。
安聲耳朵有些發紅,裝作面不改色,以前的左時珩分明還有些羞澀的,流氓的是她,怎麼如今反過來了。
何時有了這樣大的改變。
不過事已至此——
她一下撥開左時珩的衣裳,露出大片精壯胸膛,然後趴了上去,吻他的鎖骨。
“我……”
她一個字才剛出口,便整個天翻地覆,不知怎麼就落到他身下了。
他的衣襟被她方才攀扯落了,翻個身便半褪下,露出一面的寬厚的肩與胸膛,他低笑了聲,隨手脫去,問她:“可是如此?夫人發話,我自是十分配合的。”
安聲腦海空空的,胡亂嗯了兩聲,慾望比思緒更快,手已摟上他脖子。
他俯下身子,托起她後腦,先是慢慢吻她,另隻手攬在她後腰處,向上遊移,解去小衣繫帶。
掌心薄繭與溫熱細膩肌膚緊貼時,安聲輕顫了下,發出細細的聲音。
他指尖似著了火,被他寸寸碰過的地方都灼燒起來,癢癢的,又很滾燙。
安聲的氣息不由自主紊亂起來,又被他的吻吞沒,他熟練地撩撥著她,卻又不著痕跡地侵略著她,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緊實的小腹隨之起起伏伏。
安聲已完全丟掉思考的能力,落入他的節奏裡,不斷下沉。
他很是讓她舒服。
他半掀開眸,邊吻邊凝望著她,最後含住她的唇瓣,溫柔輾轉,又順其自然地向下綿延,吻遍四處,剋制又肆意,留下淺淺痕跡。
情至深處,他低頭咬她耳廓,將逗弄的笑意傳入她耳中,誘哄一樣,故意喚她:“阿聲,卿卿……”
勾起妻子的反應後,他得逞地揚起唇,託著她腰肢的手彷彿不經意地用力,一聲嬌吟便在耳畔溢位,這一刻,如從前時時刻刻,獨屬於她的氣息又再次侵佔了他靈魂的每一寸,連心跳也同步著,令他滿足至極。
他愛憐地撫觸著她一縷縷被汗浸溼的發,三月春日,尚有涼意,兩人卻親密無間,如共同度過了一個炙熱的,盛夏的夜晚。
……
安聲習慣起得晚,歲歲與阿序早早便來風蕪院讀書寫字做功課了,也並不吵她。
她懶懶起床後,照了半天的鏡子,又挑了半晌的衣裳,才遮去了頸側的痕跡。
不過替她梳妝的穆詩依然瞧見了,只臉紅著,並不敢問。
她如今已不是當初那懵懂無知的小姑娘了,該懂的也都懂了些。
安聲也有些羞赧,尋些話與她閒聊,七問八問的,繞到了她喜歡的那位書生身上。
穆詩臉更加紅,不過一雙眼倒也更亮了。
她並不怯於與安聲表露心聲,一直以來,她對夫人都擁有著絕對的親近與信任。
安聲縱然已知,仍耐心聽她說罷。
“這些日子天氣都很好,你回家一趟小住幾日也無妨,府上不缺人照顧。你自去坦言問他,若成就是,不成便罷,將來你娘替你說的親你要不喜歡,就讓我來做主,沒有人能逼你。”
穆詩像是下定了決心,重重點頭,捏緊手。
“好,我當學夫人追求大人一樣直白,至多不過是與他無望,小小遺憾罷了。”
安聲不由摸了摸鼻子,笑得頗有些心虛。
也不知學她這方面,是好是壞。
用過早膳沒多久,林雪忽然登門,攜著一兒一女,一見面就不管不顧地抓住她手,眼眶溼潤。
“安聲,接到你的帖子,我簡直不敢信,你一去五年,竟真的回來了!”
又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打量她好一番,感嘆不已。
“看來你真是去山裡修仙了,和當年竟一點沒變,怪不得左大人總往山裡去,原來真能將你接回來,他們私下還說他是思念成疾,人瘋魔了呢……安聲,我的聲兒,你不知道我多想你……”
她說了好多,連陳靜月與寶兒都顧不上,不過寶兒雖是個調皮的,在他姐姐面前卻意外乖巧,竟能坐得住,也並不哭鬧。
直到林雪說了好多好多,才想起來,扯了寶兒在懷:“我還我還未及告訴你,我有了寶兒,是安和三年的事,本想著過了三個月再說,你卻忽然不在家中,左大人說你回孃家去了,可我看他形容憔悴,滿面風霜,似受了極大打擊,不信這話,於是多番問他,他仍同樣說辭,我才不得不信。”
林雪說,她當時十分疑心是安聲與左時珩有了矛盾,她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可這個想法又很是荒唐,她自己也推翻了去,畢竟左時珩性情沉穩,安聲亦是溫柔,又怎會拋下兩個幼子離家,而左大人並不去找呢。
她信了這話,等啊等,等到年底,未等到安聲回家的訊息,卻聽聞左時珩告病離朝,直至來年開春才好。
她又去問,左時珩仍那樣說,她問不出,只得作罷。
不過左時珩白日不在家,她憐惜歲歲與阿序,不是帶了陳靜月過去陪他們玩,便是接了他們回家小住幾日。
兩個孩子年歲雖小,卻過分懂事,總是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只有到了晚上,才會躲在被子裡委委屈屈地哭,稚嫩地問她:“林姨,我孃親甚麼時候回來呢?”
林雪無法回答,只能跟著落淚,然後嘆氣。
“幸好你回來了。”她緊握住安聲的手。
安聲亦是十分感動與感慨,與她話敘半日,一道用了午膳,直到日暮才不舍分開。
臨走時,林雪問她:“你真不去成國公府?他們新修的園子很大,氣派極了,只怕是全京城最大的園子了,去年就從全國各地購置不少奇花異草,古玩奇珍,如此有意思,你當真不去啊?”
安聲一笑:“不去了。”
該看的反正都看過了。
不過她委婉提醒了她一下,說她夢見有人在園子裡落水,也不知是甚麼兆頭,讓她屆時在水邊多注意。
林雪笑了笑:“也好,你是大病初癒,回來也該好好養著,過段時間,你即便不出去,我也要強拉你去散散心。”
……
安聲的日子果真平淡溫馨起來,她陪著歲歲阿序聊天,做遊戲,講故事,走遍府上每一處。
風蕪院的海棠開了,左時珩書房後的玉蘭也開了,漂亮極了。
這個春天真好。
安聲照例能坐在那個鞦韆上,與探窗的左時珩淺笑對望,也能臨水觀花,亭中餵魚。
如今她的心境十分鬆緩愉悅,彷彿掙脫了某種強加於她身上的束縛。
她想起從前,無論安和九年也好,安和四年前也好,她難得真正放鬆,心頭始終縈繞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雲。
而如今,雲開霧散,朝陽初升,她迎著春風,仰起恣意明媚的笑,任髮梢拂來拂去,與落花同舞。
四月過了幾日,阿序便回了書院,歲歲還在家陪她。
左時珩倒是越來越忙。
她知道他在忙甚麼,時光逆轉,重來多少次,大勢浩浩湯湯,不會改向。
春汛那場水,依舊沖垮了宜州的河堤。
他晨起時,安聲會一併起床,盯著他飲了藥茶才罷,晚上也不許他熬夜太久,依照胡太醫的方子熬的藥膳,須得吃完。
與前次相比,左時珩倒好了許多,雖仍有些犯咳,倒並不影響睡覺,人雖疲憊,卻也沒有消瘦。
不過宜州的事,也依舊不是他坐帳指揮就能解決的。
糾結兩日,他終是與安聲坦誠相告,他不得不去宜州一趟。
燈下,安聲的眸子被燭火映照得亮晶晶的。
“我知道,但是,我要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