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後續(3):“爹爹從來不哭。”
松下書院中,講課的夫子合上書籍,將戒尺在長案上敲了三下。
堂下讀書聲與交談聲立即安靜了。
夫子道:“昨日學的,現作一篇文章來,取題不限,午時即收。”
言罷底下學生匆忙整理起課本文具,鋪陳紙張,提筆沉思。
夫子則端一壺茶來,於桌後靜坐,不緊不慢地品茗。
左序正要蘸墨,桌角被人輕輕踢了下。
他側目,見謝毓華嘴唇微動,極小聲地問他:“載華嶽甚麼甚麼在第幾章?”
左序瞥了眼夫子,見其低頭撥弄茶葉,便低聲回道:“‘載華嶽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洩’,《中庸》第二十六章。”
啪——夫子以尺拍案,沉聲道:“不許交頭接耳。”
左序抿了抿唇,不敢抬頭,後來謝毓華再踢他桌子他也只當沒聽見。
離午時尚有小半,他停筆,吹了吹墨。
謝毓華低聲道:“不是吧,你寫完了?”
左序這才朝他微微一笑,起身,在眾同窗豔羨的目光裡,掩住一絲驕傲之色,將作好的文章交到夫子手中。
夫子掃了眼:“這就交來?”
他點點頭。
夫子也不多說,將紙放在桌上壓住,揮手:“出去吧。”
左序離開講堂,回了齋舍,一位半大少年正在院中晾曬洗好的衣裳,見他回來喊了聲少爺。
左序應了,進去兩步,又退出來,向他的書童道:“白泉,我爹爹今天應該會從雲水山回來,你下午回家一趟,觀察他身體如何,然後再取一套湖筆,一方硯臺,再拿些銀子。”
書童說好。
左序進屋,不知拿了甚麼又出來:“我去月柳巷了,別告訴別人,有事你去那找我。”
“少爺你又去……”
書童話還未說完,左序已經沒影了。
他嘆了口氣,只好回屋收拾起包袱,準備回左府。
眼見著快到午時,日頭明亮起來,三月末,天也不冷了,院裡的樹都綠了,書童想想,將衣櫃裡一件稍厚的襖子拿出來塞進包袱裡,打算換些薄衫帶來,忽然有人跑進來,氣喘吁吁問他左序去了哪裡。
他定睛一看,正是永國公府的嫡孫謝公子,也是與自家少爺在書院同居一個齋舍的。
他說少爺不在。
謝毓華立即道:“快去找他,他家人來接他來了。”
家人?
書童臉色一變:“莫非是我們家大人來了?”也顧不得包袱,一溜煙出了書院,奔隔壁月柳巷去了。
謝毓華喘了兩口氣,進屋對銅鏡理了理形容,才又往會文堂去。
進門後,他先朝山長行了禮,又朝左時珩夫妻行了禮,然後目光微亮地落在歲歲身上,笑了一下。
他說左序正在換衣裳,稍後就來。
山長點點頭,與左時珩交談,安聲在旁聽著,時不時問幾句關於阿序的事。
歲歲拉了拉她衣角,低聲道:“孃親,我去外面和謝家哥哥說幾句話。”
安聲看了眼謝毓華,後者忙低頭,一副恭敬有禮的模樣。
她笑了笑:“去吧,不要走太遠。”
歲歲應聲,和謝毓華一同走出會文堂。
會文堂在講堂隔壁,快到午時了,裡面還有幾位沒有交卷的學生正苦苦愁思。
歲歲繞到廊下轉角,認真問:“毓華哥哥,我哥哥是不是去月柳巷了?”
“月柳巷?”謝毓華不解,“為甚麼去月柳巷?”
原來哥哥沒告訴他。
歲歲腦筋急轉:“上次他跟我說路過月柳巷,看見有戶人家種了幾盆極好的花,想替我要一盆,但那家人不願,他就總去問。”
謝毓華笑說:“憑甚麼樣的花是我們家沒有的呢?青葉園裡的花花草草,你若看上了就只管拿回家去,若不好意思,跟我說了,我替你送去。”
歲歲:“我總去永國公府,你家的花我去了便能瞧見,何必要拿回家來,但還是要謝過你。”
謝毓華臉有些微紅,又問她是否是從他家過來。
歲歲點頭,說孃親回來特意接她回家團聚,所以他們又來接哥哥回去。
“那你們兄妹豈不都要在家住一段日子了?”
“當然了,我孃親回來了,我可捨不得走。”
謝毓華道:“那我祖母也捨不得你了,還有……園裡的其他姐妹也是。”
“我就算不在你們家住,也能往你們家去看望老夫人啊。”
“那你下月中一定要來,學院放假,我回家住兩日。”
“再說吧。”
歲歲沒有立即答應。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看那講堂中的學子陸陸續續走完了,夫子抱著一沓文章,拎著茶壺也走了。
他們便轉進了講堂中。
歲歲坐到兄長的位置上,翻他的書看:“許久沒有見到我哥哥了,他學業好重。”
謝毓華便坐回自己的座位,與她相鄰:“幾個夫子每人講得不同,都要我們作文章,寫策論,又是問民生又是問軍事的,還有禮教刑罰,財政工程等,甚麼都教,甚麼都考,幾個腦子也不夠用,左序夜裡還要點燈讀書,哎,歲歲,是不是左大人平日太嚴厲了?”
又問她在家時是不是也如此。
歲歲說:“正是我爹爹功課上管得嚴,哥哥去年才能透過童試,成為秀才。”
謝毓華摸了摸鼻子,訕笑:“這倒也是。”
他家對他沒多大要求,有功名自然最好,便是沒有也有爵位,高低有官做。
不過雖比不上左序刻苦,但他也算是國公府後輩中努力的了。
正說著,左序忽於窗外探頭喊了一聲“歲歲”。
他臉頰通紅,喘著氣,可見是一路跑來的。
“是爹爹來了嗎?”
他知道會文堂有人,但不敢立即進去,想先確認一番。
歲歲站起來,盈盈一笑:“哥哥,不止有爹爹哦。”
不止?
還有誰?
左序莫名心跳漏了一拍,迅速咚咚起來。
他轉身朝會文堂走去,在門口就望見了常出現在夢中的母親的身影。
他記性極好,與父親一樣過目不忘,母親安和三年忽然離家,除夕歸來,在父親床前對他們兄妹諄諄教誨,又再度離去,五年不歸,只餘書信幾十封。
所有他皆記得清清楚楚。
他常思念母親,但漸漸長大後便不再說,只有捧了信讀時,才躲起來偷偷哭一番。
他們都不知母親去了哪,何日回來,父親也不知,他總去雲水山,又獨自歸來,他眼睜睜看著父親在日復一日的失望等待中病倒,很心疼,更是心急。
可如今,眼下,此時此刻,母親就在眼前真真切切地出現了,她就站在父親身旁,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長身玉立,溫柔含笑,未曾有絲毫改變。
他驀然忘了開口,忘了說話,就這般呆呆站在門口走了神。
安聲轉過頭來,眸子一亮,主動朝他過來。
“阿序,阿序。”
阿序這才回過神,顫聲喚了聲“孃親”,然後向她拱手執禮,垂首彎腰。
安聲眼圈不受控地紅了,眼前這半大的少年竟是她小小一個的孩子,而如今他已快到她肩膀這麼高了。
他進屋來,又向父親與山長同樣行了禮,眼睫低垂,眼眶通紅,卻愣是強忍著,一滴淚沒掉。
目光時不時落在母親身上,又迅速收回,生怕自己在山長與父親面前失態。
山長笑著和他說了幾句,讓他隨父母回家去,不急著回書院來,權當告假,只是功課不落下就是。
阿序低低道了聲“是”,已抑不住哭腔。
安聲心揪得緊,向山長道了別,帶了阿序回齋舍收拾了書本與衣裳,讓他的書童先送回去。
書童揹著書箱領命走了,其他學子也都吃飯去了,齋舍一下無人,阿序背對著她,佯裝整理甚麼。
安聲失笑,迎上去將阿序抱在懷中,柔聲笑道:“我們家阿序一下長這麼大,都不願與我親近了。”
阿序沉默片刻,呼吸急促起來,顫聲已掩不住,驟然轉身抱住她,埋在他懷中情緒爆發,嗚咽不已。
“孃親……我……我……”
安聲聞聲淚落,親了親他的發。
她的兩個孩子,真是懂事得太令她心疼了。
應當在父母膝下承歡的年紀,便早早面對離別,孃親久無歸期,爹爹政務繁忙又病痛加身,令他們沒有半點乖張頑劣的餘地,連撒嬌親暱也是奢侈。
虧欠他們的這些寵愛與陪伴,安聲真不知要如何才能補償給他們。
離開書院,一家人擠到一輛馬車裡。
歲歲歪著腦袋笑問:“哥哥,你哭啦?”
阿序正襟危坐,轉過臉,眼下紅暈未散:“我可不會像你那麼哭。”
“你又沒看見我哭。”
“……我猜到了,你肯定哭得很大聲。”
“我沒有,不信你問孃親。”
安聲眨眼笑道:“好吧,我哭得才最大聲。”
她握住左時珩的手,說:“昨天在雲水山見到你們爹爹的時候,我一下就抱住他哭得停不下來,把他的衣裳都哭溼了。”
歲歲嗤嗤笑起來,阿序也忍不住揚起嘴角,兩個人看看孃親又看向爹爹。
歲歲好奇問:“爹爹哭了嗎?”
阿序道:“爹爹從來不哭。”
左時珩輕咳了聲:“……相逢是喜事,我只會高興。”
安聲眼底浮起灼灼笑意。
“對,你們爹爹可沒哭,只是他肩上的雪落到我身上,融化成了春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