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後續(2):“我們都特別特別想你。”
雖只在罅隙中待了幾十分鐘,可卻不知為何,安聲覺得自己疲憊了很久很久,才終於得以安心地睡了一覺,睡得很沉,很深,很舒適,連一個夢都沒做。
醒來時,天僅微微亮。
眼還未睜,便有一個溫柔的吻落下。
她聽見左時珩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睡得好麼?”
“好得不能再好。”
安聲閉著眼,伸手勾住他脖頸,將整個人往他懷中送了送,埋進他頸下深吸一口氣。
“你好香啊,左時珩……”
“還是這般流氓作派。”
左時珩低笑一聲,卻更緊地將她肩背攬住,輕輕按揉。
“還早,要不要再睡兒?”他問。
安聲懶懶應:“再睡一分鐘……要起床去接歲歲和阿序了,我好想他們。”
“好。”
安聲一動不動賴在左時珩懷裡,漸漸逐去睡意。
她動了動,將腦袋靠在他胸口,聽他平穩有力的心跳,愈發安心。
片刻,她抬起頭,親了親他。
“你睡得好嗎?”
他笑著點頭:“嗯,很好。”
安聲盯著他,他眼裡爬滿紅血絲,眼下更有淡淡淤青,可見這話騙人。
上一個安和九年,她就知道,他常吃不好睡不好,又夙夜憂思,四地奔波,精氣骨血幾盡熬幹了。
如今這五年,她為他做了更多的準備,縱然他比之前好些,卻也必然一身病痛。
只是總要強撐。
“嗯?”
見妻子盯著自己不說話,左時珩歪了歪頭。
安聲從他懷裡爬起來:“左時珩,你坐好。”
左時珩不解,依言坐起,又順手拿起外衣披在她身上。
天漸漸亮起來,晨光透過紗帳朦朧清淡。
安聲逼近,杏眸晶亮:“再回答一遍,昨天晚上睡得如何?”
左時珩怔了怔,搖頭笑。
“的確很好,沒有騙你。”
昨夜是他這些年來,最安然滿足的一晚。
失而復得,其喜難以言喻。
“你何時睡得?又是何時醒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安聲扣住他手,傾身貼面,“若是騙我,今天晚上我就不和你睡了。”
“這麼嚴重?”
“嗯哼。”
他笑:“不騙你,睡得比你晚些,醒得比你早些罷了。”
安聲眯了眯眼,他眸中明亮笑意也遮不住的倦意,讓她對他的話一個字也不信。
不過沒關係,她回來了,有的是時間。
左時珩告了幾日的假,今天無須朝會。
安聲索性將左時珩按在床上,蓋好被子:“我梳妝打扮要耽擱一會兒,你最好現在乖乖閉上眼,等我叫你再起,然後我們吃了早膳一同出門。”
他剛要開口,安聲便捏著他的臉,故作兇狠。
“左大人有甚麼異議?”
左時珩嘴角揚起,順從闔眸:“夫人發話,沒有異議。”
安聲低頭親了下他:“態度不錯,給予獎勵。”
她放下床帳,去喚穆詩等人進來打水洗漱。
昨日太晚,未曾細看,如今端詳站在天光中亭亭玉立的窈窕少女,安聲才方覺歲月如流,光陰似箭。
她不禁起身比了比,笑道:“我們家穆詩,快跟我一樣高了。”
穆詩眼眶一紅,一下抱住她,哽咽問:“夫人這些年怎麼樣?有沒有受苦?病好了嗎?……還要走嗎?”
“好得很,不會再走了。”
穆詩怕吵到大人休息,不敢大哭,壓低聲音又絮絮了許多。
安聲耐心一一說了,又問了些家中的情況,才任她梳妝起來。
銅鏡清晰映出一雙清麗容顏。
穆詩手指翻飛如蝶,在髮間穿梭,不一會兒便挽起一個溫婉莊重的髮髻,安聲連連稱讚她手巧。
穆詩羞赧,挑了首飾給她戴上,又繞到前方為她上妝。
“夫人真是貌如天仙,幾年不見,竟半點沒有變化,哪裡像有兩個孩子的人呢。”
日光絢爛,今日是個晴好天氣。
安聲偏頭望向窗外,又凝視銅鏡許久,鏡中女子面如芙蓉,肌膚賽雪,一支銜珠步搖斜斜簪入雲鬟,搖曳生動。
其眉如遠山,眸若秋水,笑時唇畔浮出一個淺淺的梨渦,似盛滿春光。
安聲心情怡然,自戀道:“我長得是很漂亮。”
穆詩掩嘴笑,瞥了裡間一眼:“夫人本就美貌,如今更是驚豔,大人見著怕是挪不開眼了。”
又問:“可要現在送熱水來?”
安聲側耳聽了聽,裡間尚無動靜,便道:“晚些吧,讓他再睡一會兒。”
穆詩頷首:“那我去幫我娘準備早膳,夫人需要喚我一聲。”
安聲繞過屏風走進裡間,輕輕撥開淺色紗帳。
左時珩側躺著,臉陷在柔軟枕間,呼吸有些不太安穩,如墨的發壓在身下,襯得他眉眼間更是無甚血色。
不知做了甚麼夢,他眉尖微微蹙起,手也放在外面,緊攥著被沿。
安聲坐過去,垂目望他,滿是心疼。
左時珩是個極為自律之人,精力也很好,難得白日裡還睡得這樣沉,顯然是平日睡得不好,昨夜又沒睡。
如今她回來了,他才得以鬆懈。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將他散亂的額髮撥開,慢慢撫摸他眉心。
他似有所感,墨睫顫了顫。
“阿聲……甚麼時辰了?”
安聲道:“還早,再睡會兒,我在這裡陪你。”
他握緊她手,緩了片刻,掀開眼簾。
“不睡了……早些去接歲歲和阿序回來吧。”
難得還有一日休沐,他不想浪費了一家人相處的時間。
安聲望著他眼中凝之不散的倦意,皺眉:“那晚上要早些休息,不管你有甚麼公務,戌時就得上床歇著。”
他將她手背拉近輕蹭了番,才捨得鬆開:“好,我保證。”
待他洗漱完畢,安聲已準備好他出門要穿的衣裳,笑吟吟道:“左大人,現在我來為你梳妝。”
他的妻子提一件直身袍,在窗欞漏進來的日光裡,笑容明媚可愛,令他恍惚了瞬,彷彿是他夢裡才有的情景。
但不容他發怔,安聲已拉了他手:“發甚麼呆,快過來站好呀。”
不是夢。
“好。”他笑應。
“張開手。”安聲指揮著,將一件月白長袍穿在他身上,過程中一雙手忙得很,不忘摸摸寬肩,摸摸胸口,直摸得左時珩忍不住低低地笑才罷。
“果然瘦了,骨頭都比肌肉明顯了。”她皺起眉,將一對素青絲絛繫於他腰上,勾勒出那緊窄的腰身,“從今天開始,要多吃飯,一日三餐頓頓不落。”
“好。”
安聲點頭,將絲絛繫好,末端垂下兩顆溫潤含光的和田青玉,又去取了同色軟緞絛帶,帶尾垂落約一尺,在溫潤上又添了幾分飄逸。
當真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將墨髮也以玉冠束好後,安聲特意後退幾步去看他,不禁雙眸發亮。
左時珩本就高大挺拔,朗目疏眉,無須過多修飾,便天然一段文人風流。
巖巖若孤松,傀峨若玉山。
即便病容尚存,也不過增幾分柔弱內斂,而不減其風華。
安聲與他夫妻數載,愛他全部,仍常為他心動不已。
她步至他面前,仰頭輕笑。
“左大人,真是好俊俏啊。”
左時珩俯下身,毫不猶豫地,在天光下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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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提前遞上拜帖,左尚書夫妻一大早到永國公府登門拜訪,著實引得府上亂了亂。
左時珩隨主家去了前廳敘事,說明來意,安聲則直奔青葉園,見了老夫人。
一別數年,周老夫人發已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也更多了,不過精神頭倒是很好。
聽聞是安聲來了,震驚不已,一面親去接待,一面忙讓人喚歲歲過來。
安聲與她見了禮,寒暄一番,簡單提了提這五年間的緣由。
周老夫人也未多問,只與她說起歲歲,說歲歲如何討她喜歡,在府上待得如何開心,學堂裡的兩個老師也都誇她聰慧,尤其是那位傳授琴藝的文瑤先生,甚至還會專門去左府教她。
文瑤,再次聽到這個名字,安聲眼前浮現出那位一身俠氣,敢愛敢恨的女子。
安和四年前,她尚未來到永國公府,還不與安聲相識,如今聽來,真真恍若隔世。
正聊著,門外忽傳來一聲清脆的“孃親”。
安聲回頭,那記憶中只到她膝蓋的寶寶,已長成八九歲的小姑娘,穿著一身淺藍色衣裙,梳著兩個髮髻,絲帶飄飛,毫不停歇地朝她奔來,顧不得任何禮數,直直撞入她懷中。
安聲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歲歲……”
歲歲仰起小臉,氣息急促起伏著,還未開口,豆大的淚珠斷了線般無聲墜落。
“歲歲……”安聲伸手蹲下將她緊緊抱住,“對不起歲歲,孃親來遲了,很久沒有陪在歲歲身邊。”
歲歲伸手摟住她脖子,伏在她肩上顫抖著,哭聲細密地響起,漸次傳入她耳中。
歲歲連哭也安安靜靜的,令安聲心疼極了。
一旁的老夫人與丫鬟們見狀,情之所至,也跟著紛紛落淚。
直到歲歲哭了許久,情緒好些,老夫人才起身走來,摸了摸她的頭髮,和藹道:“歲歲,和孃親回家去吧,不是一直很想孃親嗎?只是別忘了過幾天要再來看看我老人家。”
歲歲抱了抱老夫人,乖乖應下,又同園裡的兩位老師和姐姐們禮數週全地一一道了別,才隨孃親走出永國公府。
安聲一旁看著,心裡說不上的酸澀,一晃五年,歲歲從一點點大成長為如今這般懂事得體的少女,不知受了多少委屈,而她全然沒有參與其中,不能教她,護她,實在愧疚得無以復加。
她曾想,她一定會做一個好媽媽,絕不會像自己的母親那樣不負責任,而她卻並沒有做到。
“孃親。”歲歲在馬車裡軟軟地抱著她撒嬌,粉嫩的臉上尚有些未乾的淚痕。
離了永國公府,在她面前,她的歲歲才有了幾分當初稚氣的影子。
“我特別特別特別想你,每天都想。”
“哥哥也特別特別想你。”
“還有爹爹,爹爹最想了。”
話音剛落,左時珩業已出了國公府大門,踏上馬車。
聞言他輕輕一笑,望向妻子,眸光溫柔。
“歲歲說得對,我們都特別特別……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