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後續(1):“……不是夢,也不是雪。”
安聲已忘了,在上一個安和九年,擁抱左時珩的感覺了。
她記憶中的左時珩,溫暖堅實,高大挺拔,每每撲入他懷中,總會淹沒在他寬厚的胸膛,被他修長有力的手臂環住,讓她無比安心與依賴。
左時珩縱是個文官,卻從不是個養尊處優的富貴閒人。
上一次擁抱他,是在安和三年的除夕夜。
他發熱昏睡,意識不清,倦臥在她懷中。
那時的他雖然虛弱,卻也不至於如今這般……寬袍大袖下,只剩一副堪堪支撐的病骨。
安聲心疼得難以言說,盡化作眼淚洶湧而下。
“讓我……讓我看看你……”
她泣不成聲,急於要仔細檢查他,卻被他阻止。
左時珩將她緊緊擁在懷中,一動不動,頭低伏在她耳畔。
“阿聲……”他壓著喉間的細密顫聲,輕聲說,“安和九年,你果真回來了。”
“是我,我回來了,左時珩,我沒有忘記我們的一切,我是真的回來了,也不會再走了……你讓我……讓我看看你……”
“別動。”他將她按在懷裡,揉著她的發,“讓我抱一會兒吧。”
安聲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他急促而微弱的氣息不斷在耳畔響起,那不知如何瘋長失控的痛苦,仍被他小心壓抑著,維繫鎮定溫和的表象。
“左時珩……你身上很冷。”
“嗯,方才從外面回來,林中下了雪,有些溼了身。”
他慢慢應著。
踽踽獨行久矣,左時珩早已被思念與痛苦折磨透了,在碰到她的這一刻,他勉力偽裝的從容似是被瞬間看穿,戳破,只剩一副羸弱蒼白的病軀,將她懷抱視作唯一的支撐,動彈不得。
門尚未關,他們這般相擁著立在門口,陽光將他們的影子融為一體。
安聲透過門望去,林中薄霧已散,春雪消融,只剩淡淡的寒意,卻也難以侵入小屋中來。
她回抱著左時珩,許久,抬手去摸他的臉,卻摸到肩上一片溼潤。
“你在哭嗎?”
“是我衣上的雪化了。”
“原來如此,那你胸前的雪最多,已經溼透了。”
果然是他的妻子。
仍是一樣的可愛。
左時珩輕笑了聲,吻著她的發。
“我胸前可沒落雪,不知是怎麼溼的。”
感受到他些許的放鬆,安聲得以仰起頭,坦誠道:“是我眼淚浸溼的。”
她哭得雙眼紅腫,澄澈的杏眸中清晰倒映出一張憔悴面容。
近在咫尺,左時珩清雋無雙的眉眼被蒼白膚色襯得雪中墨痕一般,長睫低垂,在眼下投落淺灰色的陰影,半掩了從眼尾瀰漫出的輕紅。
他瘦了很多,骨相更顯鋒利,唇瓣也早已褪去血色,讓安聲想起庭院中那株春末時凋零的海棠。
她忍不住捧起他的臉,才想要故作輕鬆,眼淚卻又不受控了。
“左時珩……看來你很不聽話……”
左時珩下意識握住她的手,又鬆開來。
她的手溫熱柔軟,他的手卻很是冰涼。
安聲反握住,眼淚兀自落著:“你慘了左時珩,我現在要一筆一筆跟你算賬。”
左時珩垂眸淺笑:“好,悉聽尊便。”
安聲關起門,將寒風絕於門外,牽著左時珩在炭盆旁的竹椅上坐下。
她蹲在他身旁,捂著他的手,在炭盆上搓熱。
這雙骨節分明的手青筋畢現,添了許多細小傷痕與薄繭。
安聲雙手握住,情緒翻湧,不禁將額輕輕抵上去,哽咽起來。
手被反攥住,左時珩輕輕一拽,安聲便順勢落入他懷中,於他肩上伏泣不止。
“怎麼哭成這樣?”左時珩輕拍著她後背,眸底盈著心疼,“這五年是回家了嗎?……是不是受了委屈?”
“不是……”
安聲說不出話,大悲大喜之下,情緒如海嘯翻湧,瞬間將她捲入深淵,半點收不住。
她不知怎麼,記憶竟定格在心理診療室中做的那個夢裡,在那個安和九年底,左時珩油盡燈枯,從容迎向死亡,而她旁觀著,無能為力。
但如今,如今她改變了那個結局。
她面前的左時珩是鮮活的,他的心臟仍在跳動,他的懷抱依舊有力。
她不由緊抓著左時珩的衣裳,聞著他清冷熟悉的白梅香,從哀哀抽泣逐漸放聲大哭,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將所有悲慟一一傾盡。
左時珩便這般抱著她,躺靠在竹椅上,沒有出聲打擾,任由她在懷中哭至聲微,才柔聲低哄。
“不哭了,要和我說一說,這五年的事嗎?”
安聲趴在他身前抬起頭,淚水糊了滿臉,雙眼通紅,鼻子也通紅,額髮更是凌亂不已,汗溼地黏在臉上。
“以後慢慢說。”她說話濃濃的鼻音,“我還沒哭好。”
“好,以後慢慢說。”
左時珩目光全然在她臉上,眼底柔情繾綣,慢慢蘊出笑,似乎怎麼也看不夠。
他攬著她腰,半坐起來,低頭吻去她眼尾的淚。
他甚麼也沒說,唇瓣捨不得離開,一點一點,往下滑落,吻過她面龐,鼻尖,落在她唇上,輕輕含住。
“……我的阿聲。”
他只一句溢位的呢喃,卻又讓安聲鼻頭一酸。
他失去了她,近兩千個日夜。
在磅礴的思念前,那些書信的作用又有多少呢。
任何形式的寄託,也替代不了真實的愛人。
安聲曾於夢中數次目睹左時珩的死亡,那是慘烈而刻骨的痛,能立即絕去她的生念。
而左時珩是漫長地受著五年多的折磨,在等待中磋磨去生機,直至最後心碎而亡。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
千山萬水的艱難也不過如此。
命運,也該放過他們了。
“左時珩。”她回應著他,“我們回家吧。”
……
下山之前,安聲陸續憶起與左時珩初遇在上一個安和九年的許多事。
那時的她尚不知一切真相。
他在獨自涉過五年而終於與她重逢時,她望向他的眼裡全無愛意,只有陌生。
她無法想象,這對當時的左時珩來說,是怎樣一番更甚的折磨,他又是如何能藏起那般入骨相思,小心翼翼且萬事周全地對待她,直到她重新接納這份溫柔。
她想,她必然是要愛上左時珩的。
她找不到不愛他的理由。
“在找甚麼?”
左時珩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安聲回過神,指著櫥櫃:“這裡沒有一套可愛的瓷器嗎?”
左時珩眸中掠過訝色,繼而輕笑。
“它們,在家裡。”
果然不同了。
安聲心下一片輕鬆,轉頭望向他,他如玉山立在光下,蕭蕭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
與上次相較,眼前的左時珩狀態要更好些,而且,他等到的也不是一無所知的安聲。
這是安聲最慶幸的事。
她笑起來,轉向房樑上吊著的一截燻肉:“我們……能不能帶一點那個走?我想吃你炒的菜。”
他頷首輕笑:“當然。”
在木屋耽擱了太久,下山後已暮色四合。
安聲坐在馬車上,掀簾遙望,綿延的雲水山逐漸化作地平線上一條波浪起伏的輪廓。
我再也不會來了。
她在心裡道。
世上僅一個安聲,她既來到了安和九年,便不會再有另一個安聲出現。
她會和左時珩,天長地久,白頭偕老。
晃動的馬車內,左時珩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明明滅滅的光影從她眉眼間閃過,她放下簾子,轉過頭與他四目相對。
安聲問:“怎麼了?”
他恍惚半晌,才輕聲:“我始終不能確信,眼前是否是一個夢境。”
車廂狹窄,但安聲毫不猶豫地擠入他懷裡,摟住他脖頸,在他唇邊落下一個吻。
“夢會這麼真實嗎?”
他抱住她,於她臉龐上蹭了蹭。
“我曾做過無數次這樣的夢……每一次都是這般真實。”
他想了想,不禁在自己手臂上用力一捏。
“的確有些痛感……”
安聲眼眶微紅,又有些好笑,扣住他的手。
“不許這樣。”
隨後她仰起頭,在他耳朵上咬了口:“疼嗎?”
“……不疼,再用力些。”
安聲加重了力道,不過到底不捨得真咬疼了他,便朝他耳中吹了吹氣,酥酥癢癢的,惹得他一陣戰慄。
安聲待要再問,左時珩已將腦袋垂在她頸間,懶懶地笑了聲。
“嗯……夢裡應當不會如此,不過仍不確信,你再試一試。”
安聲聽得出,他哪裡還分辨不出夢與現實,分明是明晃晃地……撒嬌罷。
若非馬車太黑,太晃,她會吻他,吻他,吻他。
但他們還有很多時間,並不急於一時。
馬車於夜色中進了城,終於停在府邸前。
穆山親自出門迎了來,見自家大人下了車,忽而接出夫人,宛如雷劈一般愣在當場,直到安聲開口笑著打招呼,他才回過神,已是淚流滿面,哽咽著喊出了一聲“夫人”。
李嬸穆詩更是如此,完全哭個不停,圍著她左看右看,恨不得將她每一根頭髮都看一遍才罷。
不過太晚了,雖是情深,卻也沒有打攪太久。
服侍他們用了晚膳,又沐了浴,早早歇下,說明日一早就去接少爺小姐回來。
安聲道:“我去。”
五年了,歲歲與阿序都長大了很多,她曾見過他們安和九年的模樣,可如今回頭,彷彿已是上一世那般遙遠。
她很想他們,特別特別想。
她離開他們太久,無法陪伴他們長大,實在愧疚得不得了。
真是恨不得立即就去接他們回家。
左時珩將她攬在懷中,溫聲道:“歲歲和阿序很想你,一直在等你回家,不過,於他們而言,有你的書信陪伴,孃親便從未缺席過他們的成長。”
他的話從來都能撫平她的焦躁。
安聲將腦袋埋進他懷中,他的味道令她安心而眷戀,一旦放鬆,睡意便如潮水般隨之湧來。
在徹底墜入夢鄉前,她向他軟軟說了句。
“左時珩,我好愛你啊。”
左時珩笑了笑,應:“嗯,睡吧。”
見妻子睡熟,左時珩才輕托起她的臉,親了又親,眼尾漸漸泛出紅暈,瀰漫潮意。
即便倦極,他也要借燭光反覆看她,慢慢捋著她的髮絲,再將她小心翼翼地重新擁入懷。
不忍擾她清夢,卻又怕自己從夢中醒來。
他徹夜未眠。
他想,他的阿聲果真是神女,五年的歲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她似乎只是出了趟門,又再次回到他身邊,而一杯剛倒的茶尚有餘溫。
五年,果然很短。
短到……阿聲回來的這一刻,五年的光陰也不過是一瞬而已。
長燭燃盡,直至黎明。
他的妻子依然在晨曦中安睡於他懷中,容顏恬靜可愛。
他胸腔中那顆沉寂許久的心臟才終於聽到了怦然迴響。
他低下頭,又忍不住吻她。
“……不是夢。”
“也不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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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的更新應該也算“晚一點”吧(發出心虛的聲音[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