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前夜 五年,很短嗎?……
“寶寶過來。”
安聲朝兩個孩子招了招手。
歲歲和阿序乖乖脫掉鞋子爬上床。
安聲將帷帳放下, 自己亦上了床榻,東廂房的床不大,燭光朦朧淺照, 四個人擠擠挨挨十分溫馨。
安聲將他們攬在懷裡親了又親, 真是滿心滿眼的心疼與歉疚, 其實對她來說,分別是極其短暫的,哪怕失敗重來, 她也不會有記憶。
而對留下的人來說, 從安和四年到安和九年,卻是真真切切跨過幾乎兩千個日夜。
還好他們還小,不懂得太多分別的悲傷,哭一哭也就忘了。
“你們躺到裡面,和爹爹一起睡覺好不好?”
“好~”
歲歲和阿序並肩躺下, 往爹爹懷裡鑽,左時珩便伸手將他們一齊抱住, 給他們蓋好被子。
安聲剛起身,被他攥住手腕:“阿聲!”
安聲柔聲:“我不走, 別緊張。”
她只是抱了床尾的被子過來,將左時珩裹得緊緊的:“別動, 才喝了藥,要發發汗才好。”
左時珩本就因高燒有些暈沉,喝了藥就更是精神不濟, 但他不敢懈怠, 渾身緊繃著,目光始終落在安聲身上,生怕眨眼間她便要消失。
安聲俯身輕吻他額頭, 見他神色蒼白虛弱,眼底深深倦意,便知他定然許久沒有好好睡覺了。
不由心底嘆息了聲。
她亦知左時珩並非故意自我折磨,實則是他溫和之下有另一番鋒利,容易自傷,譬如那年治河,他不顧性命又何止一次,回來後身上添了那麼多傷,最深的一道至今疤痕還十分明顯。
左時珩不肯告訴她細節,而她後來卻有意從張大人那得知了,當時大夫給他止血縫合是何等驚險,他當夜發起高熱,昏睡不醒,大夫都說凶多吉少,要當地官員做好準備了。
好在一夜過去,他退了燒,人也醒了,才讓所有人都大鬆一口氣。
若是如此也就罷了,挺過兇險,再好生將養,恢復恢復才是正常,可他歇不住一點,既大致完成了職責,便連夜啟程回京,愣是在路上將傷口又崩開了一回,不得不緊急找了醫館重新縫合包紮。
為了趕路止血藥上得倒勤,傷口長得快,連線都未及拆,以至於後來皮肉撕扯,又生生疼了一回。
左時珩他太好太好,但他的好全給了別人,吝於自身。
偏偏兩個孩子太小,穆詩一家又無法真正僭越,能將同樣的好回饋於他的,唯有安聲一人而已。
安聲嫌藥苦不肯喝時,他會想辦法往裡加糖,哄著她,逗弄她,見不得她有一點不適。
而輪到他自己時,累也無妨,痛也無妨,連生病喝藥都不大在意。
若非安聲在每封信的末尾都加上的那句“努力加餐飯”,他大概沒胃口時也便順其自然地餓著了。
正因如此,安聲才不得不要將此重任交到幼子手中,諄諄教導,讓兩個孩子去“逼”他。
安聲倚在枕上,側身將左時珩抱在懷裡,一下一下地撫摸他頭髮。
兩個孩子都睜大眼望著她,眼睛溼漉漉亮晶晶的。
安聲小聲說:“孃親現在要交給你們一些重要的任務。”
“第一,每天都要有一個人過來陪爹爹睡覺。”
“第二,每天至少有一頓飯是和爹爹一起吃的,要監督爹爹吃完。”
“第三,如果爹爹生病不舒服,比如像今天這樣,要好好照顧爹爹,問問大夫可不可以給爹爹的藥里加糖,然後看著爹爹喝完。”
“能不能做到?”
兩個孩子爭相保證:“能!”
安聲笑起來,眼眶溼潤。
她語氣更柔和了些。
“還有,要好好聽爹爹的話,不惹爹爹生氣,孃親給你們寫了很多信,你們跟著爹爹讀書認字,將來就可以讀孃親留給你們的小秘密了,知道嗎?”
“知道了。”歲歲阿序似懂非懂地答。
“好,那現在就閉上眼睛乖乖睡覺,外面下了很大的雪,很冷,明天是新年,早睡早起,去給爺爺奶奶牌位磕頭。”
“好。”
兩個孩子閉上眼睛。
過一會兒,歲歲睜開眼,又問了句:“孃親會不會這裡?”
安聲點頭笑:“嗯,孃親會在這裡給你們守歲,還給你們準備了壓歲錢,明天一早就能收到了。”
歲歲這才乖乖閉上眼。
稚童懵懂無知,沒有心事,不知這世上有著怎樣的無可奈何與悲歡離合,因此許多人在長大後才常懷念童年。
但時間,永遠向前,沒有人能留住某一刻的美好。
安聲懷裡的氣息滾燙而沉重,亦是沉默的。
左時珩靜聽著妻子和孩子的約定,未發一言,只任由自己沉在她懷裡,貪婪享受這片刻溫情。
安聲躺了下來,更溫柔地擁住他,吻著他頭髮。
“我會將所有事都告訴你,但不是現在……左時珩,你現在需要的是在我身邊好好睡一覺。”
他久久無言,她只能聽見他沉重而急促的氣息,他身上熱得很,出了許多汗,必然不舒服,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將腦袋深埋在她懷裡,恨不得將自己揉進她身軀裡,與她融為一體才好。
“別這樣悶著……會很難受。”
安聲稍稍鬆開他一些,他便緊隨上來,伸手攬住她腰肢,很是用力,近乎將她鎖在身旁一般,不准她離開。
“左時珩。”
“沒甚麼比你身邊……更讓我好受……”
他聲音低啞,模糊不清地說著,如同囈語。
安聲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此刻大顆大顆湧出來,無聲墜落。
她緊抿唇,仰起頭,不想讓他察覺。
她再也沒動,只是陪著他,抱著他,等藥效發作上來,他扛不住,沉沉入睡。
隨後她下了床,悄悄去到外面,穆詩沒有休息,和李嬸一直守在正廳,見她均是一副紅著眼,又不知從何問起的模樣。
安聲拉著她們的手,低聲同她們說了個謊。
她曾在安和九年編造了自己隨高人隱世治病的事,如今她將這個謊言提前用了。
她解釋:“……我不同左時珩說,是怕他傷心,又必要隨我去,如今相告,懇請你們為我守口如瓶,好生照顧他與歲歲阿序。”
她眸底盈起淚光:“不過萬望放心,安和九年我一定會回來。”
說罷又吩咐他們送些熱水來,藥放灶上熬著,待天明前,她再喂左時珩喝一次,若燒還不退,就去請太醫院的胡太醫來診脈。
兩人一一應下,忙去了。
沒多久安聲端著一盆溫熱的水到床前,溼了幹巾,給左時珩細緻擦了擦身體。
他實在出了好些汗,額髮凌亂地貼在臉上,額頭很燙,手腳卻還是冷的。
做完這些,窗外正好遠遠傳來煙花爆竹之聲。
安聲推開窗看了眼,沉沉蒼穹,忽明忽滅,冰雪冷映燭光。
又是一年啊。
或許這個世界不歡迎她這樣強行闖入的外來者,但她必須留在這裡,雖然時至今日,她依然沒有萬分把握。
往年的除夕,她總是和左時珩一起圍爐守歲,聊到很晚,兩人即便夫妻多年,依然有聊不完的話,直到後半夜,才依依不捨的相擁睡去。
而今年,他們一個即將離開,一個因病昏睡,無人能歡喜起來。
安聲渾身充斥著無力感,酸澀從骨縫裡泛出來。
這五年是她無論如何也跨不過去的鴻溝了。
她轉身回到左時珩身邊,隔著被子輕輕抱住他,陪他度過這個難捱的夜晚。
她甚至有些慶幸,左時珩此刻的不清醒,能讓她不必直面離別,她是個極不願道別的人,每一次的道別都讓她痛苦萬分,彷彿血肉被剜去一塊,時刻提醒她,她生命中的又一次失去了重要的東西。
安聲依偎著他臉,滿心眷戀,清冷的白梅香氣經體溫氤氳,將她浸透了,似乎不知從何時起,她的魂魄也早已與左時珩繫於一身。
夫婦本為一體,她哪裡還能離開呢。
她愛他至極,已無法言語所述了,恨不能苦他所苦,痛他所痛。
可上蒼似乎偏要對她說,世間美好幸福之事,豈能讓你輕易得到?
於是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將之拆解還原。
安聲在這般宿命渦流中,也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奮力反抗,盡力向岸邊游去。
不屈服,本身就是人的意志。
她守了左時珩整夜,天明前,她才輕輕喚醒他,喂他喝藥。
“加了一點糖……不是很苦。”
他倚在她懷裡,從不安穩的噩夢裡醒來,仍處在半夢半醒之中。
但幾乎從不拒絕她的左時珩,無論她怎樣說,也始終抿緊唇線,不願張嘴。
安聲無法,只得換了個法子,自己喝了小口,然後托起他的臉,一點點渡給他。
他拒絕不了她的親吻,即便索取到的是苦澀。
喝完藥,他忍不住低咳了幾聲,人清醒一些,只是仍沒有力氣,懶懶地靠在她頸側,灼熱而沉重的氣息規律撲著。
安聲將被子往上拽了拽,給他蓋好。
“左時珩,我並未對你失信,所以,該是你向我踐行承諾的時候了……努力加餐飯,活過一百歲。”
他嗅著她頸間氣息,聞言輕笑:“我也並未失信,每日都有努力吃飯。”
“瘦了這麼多,還說沒失信。”
安聲皺眉,又心疼又生氣地在他耳朵上咬了口,“我說的話要真的聽進去,否則我會整日擔憂,無法安生了。”
“好……”他應著,語氣溫和低沉,“再多說一些吧,我會聽的。”
煙花爆竹之聲漸漸消弭了,夜幕沉沉,如無底的深淵。
時間不多了。
“我要說的話,都在信裡。”
安聲紅著眼,收緊了抱他的力道,“你讀我的信,要記得給我回,我回來會慢慢看的,等我的信你都讀完了,我就回到你身邊了。”
“這樣想來,其實我也不曾離開過你,對嗎?五年很短的。”
五年,很短嗎?……
可他們在一起,還不足五年。
這五年,到底要用怎樣的方式,才能夠對抗磅礴浩瀚的思念呢。
兩次外派去高平府時,他無日無夜不思念於她,但他知道,她就在京中,就在家裡,他只要回去就能見到她,抱她,吻她,這份牽念遠隔千里如紙鳶的絲線,未曾斷絕。
他曾以為,他能忍受幾個月甚至一年沒有她的訊息,但他錯得離譜,這幾個月來,他夜夜思念蝕骨,五臟六腑如攪成一處,煎熬得透不過氣。
幾月便是如此,五年又待如何。
“我做不到……”他聲音極輕極輕,像是一縷魂魄發出來的嘆息。
他在她懷裡,依然冷得發抖。
靈臺混沌不清,此身如墜幽冥。
他記得安聲抱緊他,搓著他的手,多次探他的體溫,還給他餵了溫水,在他耳畔說了很多的話。
但他分辨不出甚麼內容,他像是沉在水底,靜聽著岸上的人說話,意識慢慢陷入黑暗。
他真想就此睡下去,睡一場長長的覺,醒來時便能見妻子明媚的笑。
她會低下頭溫柔吻他,對他說——
左時珩,安和九年,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