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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前夜 五年,很短嗎?……

2026-03-28 作者:風靈夏

第87章 前夜 五年,很短嗎?……

“寶寶過來。”

安聲朝兩個孩子招了招手。

歲歲和阿序乖乖脫掉鞋子爬上床。

安聲將帷帳放下, 自己亦上了床榻,東廂房的床不大,燭光朦朧淺照, 四個人擠擠挨挨十分溫馨。

安聲將他們攬在懷裡親了又親, 真是滿心滿眼的心疼與歉疚, 其實對她來說,分別是極其短暫的,哪怕失敗重來, 她也不會有記憶。

而對留下的人來說, 從安和四年到安和九年,卻是真真切切跨過幾乎兩千個日夜。

還好他們還小,不懂得太多分別的悲傷,哭一哭也就忘了。

“你們躺到裡面,和爹爹一起睡覺好不好?”

“好~”

歲歲和阿序並肩躺下, 往爹爹懷裡鑽,左時珩便伸手將他們一齊抱住, 給他們蓋好被子。

安聲剛起身,被他攥住手腕:“阿聲!”

安聲柔聲:“我不走, 別緊張。”

她只是抱了床尾的被子過來,將左時珩裹得緊緊的:“別動, 才喝了藥,要發發汗才好。”

左時珩本就因高燒有些暈沉,喝了藥就更是精神不濟, 但他不敢懈怠, 渾身緊繃著,目光始終落在安聲身上,生怕眨眼間她便要消失。

安聲俯身輕吻他額頭, 見他神色蒼白虛弱,眼底深深倦意,便知他定然許久沒有好好睡覺了。

不由心底嘆息了聲。

她亦知左時珩並非故意自我折磨,實則是他溫和之下有另一番鋒利,容易自傷,譬如那年治河,他不顧性命又何止一次,回來後身上添了那麼多傷,最深的一道至今疤痕還十分明顯。

左時珩不肯告訴她細節,而她後來卻有意從張大人那得知了,當時大夫給他止血縫合是何等驚險,他當夜發起高熱,昏睡不醒,大夫都說凶多吉少,要當地官員做好準備了。

好在一夜過去,他退了燒,人也醒了,才讓所有人都大鬆一口氣。

若是如此也就罷了,挺過兇險,再好生將養,恢復恢復才是正常,可他歇不住一點,既大致完成了職責,便連夜啟程回京,愣是在路上將傷口又崩開了一回,不得不緊急找了醫館重新縫合包紮。

為了趕路止血藥上得倒勤,傷口長得快,連線都未及拆,以至於後來皮肉撕扯,又生生疼了一回。

左時珩他太好太好,但他的好全給了別人,吝於自身。

偏偏兩個孩子太小,穆詩一家又無法真正僭越,能將同樣的好回饋於他的,唯有安聲一人而已。

安聲嫌藥苦不肯喝時,他會想辦法往裡加糖,哄著她,逗弄她,見不得她有一點不適。

而輪到他自己時,累也無妨,痛也無妨,連生病喝藥都不大在意。

若非安聲在每封信的末尾都加上的那句“努力加餐飯”,他大概沒胃口時也便順其自然地餓著了。

正因如此,安聲才不得不要將此重任交到幼子手中,諄諄教導,讓兩個孩子去“逼”他。

安聲倚在枕上,側身將左時珩抱在懷裡,一下一下地撫摸他頭髮。

兩個孩子都睜大眼望著她,眼睛溼漉漉亮晶晶的。

安聲小聲說:“孃親現在要交給你們一些重要的任務。”

“第一,每天都要有一個人過來陪爹爹睡覺。”

“第二,每天至少有一頓飯是和爹爹一起吃的,要監督爹爹吃完。”

“第三,如果爹爹生病不舒服,比如像今天這樣,要好好照顧爹爹,問問大夫可不可以給爹爹的藥里加糖,然後看著爹爹喝完。”

“能不能做到?”

兩個孩子爭相保證:“能!”

安聲笑起來,眼眶溼潤。

她語氣更柔和了些。

“還有,要好好聽爹爹的話,不惹爹爹生氣,孃親給你們寫了很多信,你們跟著爹爹讀書認字,將來就可以讀孃親留給你們的小秘密了,知道嗎?”

“知道了。”歲歲阿序似懂非懂地答。

“好,那現在就閉上眼睛乖乖睡覺,外面下了很大的雪,很冷,明天是新年,早睡早起,去給爺爺奶奶牌位磕頭。”

“好。”

兩個孩子閉上眼睛。

過一會兒,歲歲睜開眼,又問了句:“孃親會不會這裡?”

安聲點頭笑:“嗯,孃親會在這裡給你們守歲,還給你們準備了壓歲錢,明天一早就能收到了。”

歲歲這才乖乖閉上眼。

稚童懵懂無知,沒有心事,不知這世上有著怎樣的無可奈何與悲歡離合,因此許多人在長大後才常懷念童年。

但時間,永遠向前,沒有人能留住某一刻的美好。

安聲懷裡的氣息滾燙而沉重,亦是沉默的。

左時珩靜聽著妻子和孩子的約定,未發一言,只任由自己沉在她懷裡,貪婪享受這片刻溫情。

安聲躺了下來,更溫柔地擁住他,吻著他頭髮。

“我會將所有事都告訴你,但不是現在……左時珩,你現在需要的是在我身邊好好睡一覺。”

他久久無言,她只能聽見他沉重而急促的氣息,他身上熱得很,出了許多汗,必然不舒服,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將腦袋深埋在她懷裡,恨不得將自己揉進她身軀裡,與她融為一體才好。

“別這樣悶著……會很難受。”

安聲稍稍鬆開他一些,他便緊隨上來,伸手攬住她腰肢,很是用力,近乎將她鎖在身旁一般,不准她離開。

“左時珩。”

“沒甚麼比你身邊……更讓我好受……”

他聲音低啞,模糊不清地說著,如同囈語。

安聲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此刻大顆大顆湧出來,無聲墜落。

她緊抿唇,仰起頭,不想讓他察覺。

她再也沒動,只是陪著他,抱著他,等藥效發作上來,他扛不住,沉沉入睡。

隨後她下了床,悄悄去到外面,穆詩沒有休息,和李嬸一直守在正廳,見她均是一副紅著眼,又不知從何問起的模樣。

安聲拉著她們的手,低聲同她們說了個謊。

她曾在安和九年編造了自己隨高人隱世治病的事,如今她將這個謊言提前用了。

她解釋:“……我不同左時珩說,是怕他傷心,又必要隨我去,如今相告,懇請你們為我守口如瓶,好生照顧他與歲歲阿序。”

她眸底盈起淚光:“不過萬望放心,安和九年我一定會回來。”

說罷又吩咐他們送些熱水來,藥放灶上熬著,待天明前,她再喂左時珩喝一次,若燒還不退,就去請太醫院的胡太醫來診脈。

兩人一一應下,忙去了。

沒多久安聲端著一盆溫熱的水到床前,溼了幹巾,給左時珩細緻擦了擦身體。

他實在出了好些汗,額髮凌亂地貼在臉上,額頭很燙,手腳卻還是冷的。

做完這些,窗外正好遠遠傳來煙花爆竹之聲。

安聲推開窗看了眼,沉沉蒼穹,忽明忽滅,冰雪冷映燭光。

又是一年啊。

或許這個世界不歡迎她這樣強行闖入的外來者,但她必須留在這裡,雖然時至今日,她依然沒有萬分把握。

往年的除夕,她總是和左時珩一起圍爐守歲,聊到很晚,兩人即便夫妻多年,依然有聊不完的話,直到後半夜,才依依不捨的相擁睡去。

而今年,他們一個即將離開,一個因病昏睡,無人能歡喜起來。

安聲渾身充斥著無力感,酸澀從骨縫裡泛出來。

這五年是她無論如何也跨不過去的鴻溝了。

她轉身回到左時珩身邊,隔著被子輕輕抱住他,陪他度過這個難捱的夜晚。

她甚至有些慶幸,左時珩此刻的不清醒,能讓她不必直面離別,她是個極不願道別的人,每一次的道別都讓她痛苦萬分,彷彿血肉被剜去一塊,時刻提醒她,她生命中的又一次失去了重要的東西。

安聲依偎著他臉,滿心眷戀,清冷的白梅香氣經體溫氤氳,將她浸透了,似乎不知從何時起,她的魂魄也早已與左時珩繫於一身。

夫婦本為一體,她哪裡還能離開呢。

她愛他至極,已無法言語所述了,恨不能苦他所苦,痛他所痛。

可上蒼似乎偏要對她說,世間美好幸福之事,豈能讓你輕易得到?

於是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將之拆解還原。

安聲在這般宿命渦流中,也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奮力反抗,盡力向岸邊游去。

不屈服,本身就是人的意志。

她守了左時珩整夜,天明前,她才輕輕喚醒他,喂他喝藥。

“加了一點糖……不是很苦。”

他倚在她懷裡,從不安穩的噩夢裡醒來,仍處在半夢半醒之中。

但幾乎從不拒絕她的左時珩,無論她怎樣說,也始終抿緊唇線,不願張嘴。

安聲無法,只得換了個法子,自己喝了小口,然後托起他的臉,一點點渡給他。

他拒絕不了她的親吻,即便索取到的是苦澀。

喝完藥,他忍不住低咳了幾聲,人清醒一些,只是仍沒有力氣,懶懶地靠在她頸側,灼熱而沉重的氣息規律撲著。

安聲將被子往上拽了拽,給他蓋好。

“左時珩,我並未對你失信,所以,該是你向我踐行承諾的時候了……努力加餐飯,活過一百歲。”

他嗅著她頸間氣息,聞言輕笑:“我也並未失信,每日都有努力吃飯。”

“瘦了這麼多,還說沒失信。”

安聲皺眉,又心疼又生氣地在他耳朵上咬了口,“我說的話要真的聽進去,否則我會整日擔憂,無法安生了。”

“好……”他應著,語氣溫和低沉,“再多說一些吧,我會聽的。”

煙花爆竹之聲漸漸消弭了,夜幕沉沉,如無底的深淵。

時間不多了。

“我要說的話,都在信裡。”

安聲紅著眼,收緊了抱他的力道,“你讀我的信,要記得給我回,我回來會慢慢看的,等我的信你都讀完了,我就回到你身邊了。”

“這樣想來,其實我也不曾離開過你,對嗎?五年很短的。”

五年,很短嗎?……

可他們在一起,還不足五年。

這五年,到底要用怎樣的方式,才能夠對抗磅礴浩瀚的思念呢。

兩次外派去高平府時,他無日無夜不思念於她,但他知道,她就在京中,就在家裡,他只要回去就能見到她,抱她,吻她,這份牽念遠隔千里如紙鳶的絲線,未曾斷絕。

他曾以為,他能忍受幾個月甚至一年沒有她的訊息,但他錯得離譜,這幾個月來,他夜夜思念蝕骨,五臟六腑如攪成一處,煎熬得透不過氣。

幾月便是如此,五年又待如何。

“我做不到……”他聲音極輕極輕,像是一縷魂魄發出來的嘆息。

他在她懷裡,依然冷得發抖。

靈臺混沌不清,此身如墜幽冥。

他記得安聲抱緊他,搓著他的手,多次探他的體溫,還給他餵了溫水,在他耳畔說了很多的話。

但他分辨不出甚麼內容,他像是沉在水底,靜聽著岸上的人說話,意識慢慢陷入黑暗。

他真想就此睡下去,睡一場長長的覺,醒來時便能見妻子明媚的笑。

她會低下頭溫柔吻他,對他說——

左時珩,安和九年,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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