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除夕 安聲沒有回答,只是抱住了他。……
雪簌簌下了一夜。
除夕一早起來, 園子積了厚厚一層,屋簷下滿是掛著的冰凌,牆角各處樹枝花草許多都被壓斷了。
下人們穿著厚棉衣, 臉仍凍得發青, 不斷搓著發紅的手, 掃去小徑上的雪。
穆詩穿衣時也抖了抖,緩了許久才捨得離開被窩,李嬸倒是起得利索, 已安排人燒了不少熱水, 隔門喊她去給東廂房送去。
穆詩應了聲,又喊了別的小丫鬟起來,拿竿打斷廊下冰凌,並在階前鋪上草蓆,以免路滑, 還要清理院中樹枝上的積雪。
她自己則去廚房打了熱水,往東廂房去。
站在門外喚了兩聲, 沒聽到大人回,才推了門進去, 又喊了兩聲。
依舊沒有回應。
往常大人都是起得很早,睡眠很淺, 無須她喊就起了。
她心裡奇怪,走進去撩了下床帳,見左時珩躺在床上睡得沉, 臉色很差, 不由嚇了一跳,忙轉身出去喚來李嬸。
李嬸匆匆忙忙過來,摸了摸他額頭, 驚道:“啊呀好燙,大人這是發燒了,你去跟你爹說,讓他差人請個大夫來。”
穆詩立即去了。
李嬸擔心不已,又隔著被子拍了拍,喊:“大人,大人?”
左時珩皺了皺眉,費力掀起眸。
“……何事?”
他聲音嘶啞乾澀,才開口便忍不住咳出聲。
李嬸擔憂道:“大人病了,在發燒呢,我讓人去請大夫了,今日冷得很,就不要起了,若有客人來,我就回絕了去吧。”
時值年底,以左時珩的身份地位,往來送禮之人可謂是絡繹不絕,他雖不愛結交,待人卻也是禮數周到。
“無妨……”左時珩抬手,將手背擱在額上探了探,“一點點發燒而已……咳咳……”
他咳得急促,李嬸忙去倒了水來,他接過抿了幾口,長舒一口氣,正要問“夫人回來了嗎”,忽而意識到,若是安聲回來了,他此時就該已知曉了。
拿茶杯的手彷彿無力似的垂了垂,他靜默半晌,扶床沿坐起。
“只是受涼了,不要緊,吃服藥就好。”
又問是甚麼時辰了。
李嬸道:“剛到辰時,還早呢,少爺小姐都還沒起,今天冷得很,雪下得老厚了,估計這樣大雪,路不好走,登門拜訪的人也不多。”
又搖頭嘆道:“大人就安心休養休養吧,這幾個月來睡不好吃的少,瘦了很多,入冬以來更是咳了半月未好,藥也不吃,夫人若回來見到,不知該多麼心疼。”
左時珩將茶杯的水都喝了,潤了潤嗓子,聞言笑道:“我倒不願讓她見我這副模樣,不過,她若回來,罵我也好。”
李嬸便忍不住問:“夫人孃家在哪?怎麼一去幾月?過年都不回來。”
又指責道:“大人也真是,怎麼不去接呢,少爺小姐想孃親都想成甚麼樣了。”
左時珩眼底黯然,只搖了搖頭,再無別話。
李嬸嘆了口氣,退了出去,將窗推了條縫,又往炭盆裡重新續了幾塊炭,將屋子燻得熱熱的。
大夫來時,左時珩正在書房寫信,便就在書房讓大夫診了脈。
大夫開了兩副方子,一副退熱,一副增益,叮囑他不要過度憂思,譬如病中少讀書,多休息,切忌著涼,喝了藥最好去床上捂著,睡一覺發發汗。
左時珩雖一一應下,卻仍等寫完了信,且處理完了剩下的公務後才回房,幾十步的路,咳了好幾次。
穆詩端來熬好的藥,他沒接,只讓先放著。
過會兒李嬸來了,一見藥還沒動,不由催促:“大人,快把藥喝了。”
他道:“我沒說不喝,只是太燙,晾一晾而已。”
“再晾都涼了,涼了更苦。”
“我不是怕……”
左時珩低咳兩聲,無奈嘆了口氣,妥協了,“好,我現在就喝。”
他屏氣皺眉,將藥一口灌下,又不禁咳個不停。
李嬸忙接過碗給他順氣,急道:“喝這麼快做甚麼?”
他擺手,讓李嬸給倒了杯水,才緩和不少。
李嬸說:“大人這樣還是別折騰了,我看今日還是謝客,既喝了藥就躺下睡一覺,一切等燒退了再說。”
左時珩卻往窗外望了望,白茫茫的屋頂上,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
他道:“我想出趟城。”
李嬸大驚,立即搖頭:“不行不行!開甚麼玩笑!”
不過左時珩決定的事,到底誰也勸不了。
李嬸一直說一直說,最終還是看著他裹了件大氅,於雪天騎馬而去。
“這怎麼辦……大人還病著呢……”李嬸紅了眼,喃喃著,“夫人……夫人到底去了哪?甚麼時候回來啊?”
穆山臉色凝重,眉頭皺得更緊。
“大人應當又去雲水山了,我也去一趟,接一接大人。”
李嬸這一整天都等的心神不寧,雪越下越大,上午才掃去的雪,屋頂上又積了厚厚一層,這樣的天誰都挨不住,哪裡還出得了門,何況大人還發著燒。
穆詩帶著少爺小姐玩,他們總問“爹爹呢”,又問“孃親今天回來嗎”,穆詩也不知怎麼答,背過身偷偷落淚。
夫人一去幾月無訊息,連過年都不回,一定不止回孃家那般簡單,否則大人怎麼一點都不著急去接,人倒日益消瘦。
李嬸與穆山心裡也都有想法,只是誰都不提,開口也必撿好話說。
眼見著越發晚了,才終於見到了人。
穆山駕著馬車,扶了左時珩從車裡下來,他衣襬袖間處處可見泥濘,一張臉更是毫無血色,慘白得嚇人。
李嬸問不疊:“這是怎麼了?怎麼弄的?從哪裡回來的……”
穆山搖頭,吩咐她快去打些熱水來,扶了左時珩進屋。
左時珩咳得很了,臉上才有了血色,縱然屋裡燻得熱熱的,他身子卻還在冷得發顫。
他問甚麼時辰。
穆山說快戌時了。
他頷首:“我不太舒服,略躺一會兒,亥時喊醒我。”
穆山不解,見狀也不好多問,只能點頭答應。
左時珩用熱水洗漱了番,換了衣裳,躺到床上去,雙目緊閉,呼吸急促而發沉。
穆山走出來,同李嬸商量。
“先把藥熬上,等戌時叫醒大人,無論甚麼急事,先讓大人把藥喝了。”
李嬸道:“藥早熬好了,一直溫著,左等右等等到現在才見到你,你們這是去了哪?”
穆山嘆道:“就是雲水山。”
這樣大的雪,根本沒法上山,連獵人和樵夫也不會再這樣的天氣裡進山的,但不知為何,大人偏要固執地上山,昏昏沉沉地不知跌了多少跤,深一腳淺一腳,走了一半就站不穩了,險些跌在雪地裡。
所幸穆山一直跟著,才及時強行將人帶了回來。
回程途中,左時珩清醒了些,問他是否在雲水山中見到其他足跡。
他搖頭,別說人了,連動物腳印都看不見一隻。
左時珩才不再問。
李嬸紅著眼:“作孽啊,作孽啊,大人怎麼一點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呢,平日就算了,怎麼這個鬼天氣還往山裡去。”
穆山沉默良久,低聲道:“怕不是,夫人那日出門,就是去了雲水山吧……”
然後在那裡失蹤,所以大人一而再地往那裡去。
若真如此,那夫人……
他顫了顫,不敢想。
李嬸更是打了他一下:“胡說八道。”
他啐了口,又跺跺腳:“沒錯,我胡說八道的。”
快到戌時時,雪終於徹底停了,不過北風仍吹著,刮在臉上如刀割一般。
在外面略站一站,就冷得人骨頭疼。
今夜除夕,偌大的左宅早已張燈結綵,卻無半點喜慶之意。
後院更是冷清。
穆詩給小丫頭們發了銀錢乾果,讓她們都歇在房裡烤火去了,她自己則守在東廂房外間,呆呆坐著。
歲歲和阿序在裡間玩,因為知道爹爹不舒服在睡覺,所以他們都安安靜靜的,連說話都很小聲。
沒多久,李嬸端了藥過來,悄聲道:“等會兒你就喊大人起來喝藥,知道嗎?”
穆詩接過,點頭。
李嬸不放心,又叮囑:“你看著他喝完,要是不喝你就來喊我。”
“好。”
穆詩端了藥進去。
李嬸轉身,才走了兩步,迎面一人匆匆奔來,險些撞到她,不過又立即將她扶住。
“左時珩還好嗎?”
熟悉的聲音讓李嬸一呆,抬頭時眼淚就不受控地淌下來了。
“夫、夫人?……”
安聲還穿著當日離開的衣裳,不過雙手冰冷,面色雪白。
她眼圈微紅,抱了抱李嬸,輕聲說:“我只能待一會兒,天亮就走,不要驚動任何人。”
李嬸待要問。
她嘆道:“我有我的難處,連左時珩也說不得,但我總是會回來的。”
她顧不得說太多,推門而入,攜來風雪。
燭火飄忽了幾下,趨於穩定。
穆詩聽到動靜往外看了眼,同樣呆住,一下撲出來抱住她,哽咽不已:“夫人……你……你去哪了夫人……”
“噓。”安聲摸了摸她頭髮,眼眶溼潤,笑道,“這裡先交給我,我晚點和你說。”
穆詩擦擦眼淚,忙與她說起左時珩的情況。
安聲認真聽了:“好,我知道了。”
她脫去外衣,將手在外面炭盆上烤了烤,進到裡間,歲歲和阿序一見她便驚喜地就要大喊。
她眼疾手快地抱住他們,捂住他們的嘴,溫柔叮囑:“寶寶不要吵到爹爹。”
歲歲和阿序抓著她袖子不放,淚珠斷了線似的滾落,但是努力抿著嘴不出聲。
“真乖。”安聲紅了眼。
她到床前,俯身探了探左時珩額頭,又仔細端詳於他,眸底心疼之色幾乎滿溢。
“瘦了這麼多……”
她坐在床邊,摸了摸他的臉,小心將他抱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左時珩有所感應,但昏昏沉沉的,並未完全清醒。
安聲向阿序道:“寶寶,把桌上的藥端來給孃親。”
阿序乖乖的,踮著腳,高舉小手,小心端起藥碗,不過還是不小心灑了點在身上。
“不要緊。”安聲接過,笑道,“做得很好。”
她用勺子舀起,自己先嚐了口試試溫度,卻被藥苦得皺眉。
“下次爹爹若是要喝藥,你們要記得給藥里加一點糖,然後自己端過來,盯著爹爹喝完,好嗎?”
歲歲和阿序都認真點點頭。
安聲一笑,貼著左時珩臉蹭了蹭,感嘆:“天下沒有你這樣的笨蛋了,把自己照顧成這個樣子。”
她在他耳邊低低喚了幾聲,待他有了反應,才哄他張嘴喝藥,一勺一勺餵給他。
左時珩皺著眉,咳了起來,她將藥碗遞給阿序,給他拍了拍後背。
左時珩緩緩掀開眸,意識到是妻子回來時,身軀不由震了震,才要啟唇,便被吻住。
安聲託著他臉,吻得繾綣而纏綿。
不過這個吻並不長,畢竟當著孩子面,她鬆開他,手指輕撫他眼尾的緋紅。
“我說我會回來的,我做到了,你卻沒做到,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
“……阿聲?”
左時珩怔然著,神智仍不大清醒的模樣,如置身夢裡。
“嗯。”
安聲將他抱緊,笑了笑。
然後看向歲歲和阿序:“歲歲,你去將帕子打溼拿來給孃親,阿序你過來。”
歲歲搬了小板凳,在銅盆裡慢慢溼了帕子,又用力擰乾,阿序則是乖乖站到床邊。
安聲柔聲道:“爹爹生病不舒服,有時候會沒有力氣端碗,這種時候,阿序可以給爹爹喂藥,爹爹就算自己不想喝藥的話,也不會拒絕阿序的,記得嗎?”
阿序似懂非懂,但點點頭。
他學著孃親方才那樣,舀了一勺遞到左時珩嘴邊:“爹爹喝藥。”
左時珩睫羽顫了顫,眼底不甚清明,溫聲笑應。
“好。”
安聲扶著左時珩,讓阿序喂完了剩下的藥。
又從歲歲手裡接過帕子,給他擦了擦頸間額前的冷汗。
歲歲問:“孃親打完怪獸了嗎?”
安聲搖頭:“但是孃親有信心,歲歲和阿序相信孃親嗎?”
他們異口同聲:“相信!”
“能不能乖乖等到孃親下次回來呢?”
“能!”
“那,還記得之前答應孃親甚麼了嗎?”
“保護好爹爹!”
“嗯。”安聲眼愈發紅,望著又長高了好些的兒女,心裡酸澀難忍。
小孩真是一天一個樣,長得太快了,她分明離去不久,他們卻已與她分別了幾個月。
“阿聲……”左時珩攥住她手,瞳孔不住地發顫,滿是惶然,“你還要走?”
安聲沒有回答,只是溫柔抱住了他。
“別怕,左時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