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孤影 “你這是病了?怎麼消瘦這般多?……
“很抱歉, 左時珩,我有太多事無法告訴你,‘回家’非我自願, 我曾想過很多辦法, 大抵都無用。若我就此消失, 請待安和九年三月至雲水山中尋我,我會再次回到你身邊。但當日你所見之我,已非今日之我, 歲序更疊, 我會失去我們所有的過去,只記得來處。
我知道這聽起來不可思議,我也不能解釋,但的確如此,請你也提早使歲歲阿序明白此事, 勿使他們將來以為孃親不愛他們。
另,縱使說了千百次, 我依然要說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努力加餐飯,活過一百歲。”
一封很短的信, 字跡急促,信的結尾沒有她的名字, 只有一顆紅色的愛心,這是她的習慣。
左時珩擁有一目十行的能力,但他字字句句讀了幾遍, 讀的很慢很慢, 直至心如奔雷,目力模糊,幾乎有些站不住。
穆詩忙扶住他, 問:“大人你身體不舒服嗎?”
左時珩無聲搖頭,將信小心折起,重新放回信封,貼身放著。
定了定神,他大步走出去,喚來穆山,吩咐準備一匹快馬,他要出城。
穆山聽他語氣,甚麼也不問就去準備了。
左時珩從側門出,翻身上馬,握緊韁繩,出了小巷。
馮敬正從外回來,見狀熱情同他打了個招呼,他彷彿沒聽見似的,一騎絕塵,只餘下馬蹄揚起的灰塵。
左時珩向來溫和有禮,如此失態他還第一次見。
馮敬愣了愣,向門房問:“你們家左大人這是要去哪?這麼著急。”
門房搖頭。
左時珩縱馬不停,一路出了城門,往雲水山而去。
雲水山是群山主峰,山脈綿延百里,比天外山要高得多,也大得多,山中常有野獸出沒,除了附近的樵夫或獵人,少有人跡。
左時珩快馬抵達山腳,完全尋不到上山的路,正巧碰上一個過路的樵夫,樵夫給他一指,那灌木交錯間,有條被人踩出來的隱約小路,陡峭難行。
他道謝後,栓了馬,徑直往山上去。
山路難行,衣袍被雜草樹枝勾得襤褸,添了幾道血痕,更是不知跌了多少次跤,手心與手臂也有擦傷。
如此這般,也沒能在日落前上山,離山頂甚至還有很長一段距離,眼前山木錯落,雜草叢生,枯葉遍地,尋不到任何人走過的痕跡。
秋深薄暮,山間已起了霧。
左時珩皺了皺眉,沿來路下山。
他做事從不會這般倉促,頭一回毫無準備,實在是急得很了。
下山時,金烏已墜入山後,雲霞迤邐,霧氣瀰漫,光線似被瞬間吞噬了,回到山腳時天完全黑了。
雲水山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而險峻,偶爾傳來一聲野獸長嘶,凜然不可侵。
左時珩仰頭駐足良久,才牽馬離開。
他沒有回城,而是繼續往前,去了那座破廟,破廟無人看管後,似乎失去了最後一絲生機,不知在哪場風雨中,房梁斷裂砸了下來,那尊本就為歲月剝落的神像,四分五裂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最後的面目。
因人而存在的事物,一旦失去了人,就只剩下了時間,迅速地悄無聲息地湮滅,最終找不到一絲痕跡,被自然吞噬,回歸大地,皆是如此。
夜色晴朗,天邊懸起缺月。
不如中秋皎潔,卻也柔和明亮,宛如披向人間的一件白色輕紗,萬物模糊呈現在眼前,若有若無,彷彿置身夢裡。
左時珩牽著馬一直走,漫無目的似的,不知多久,他才停了下來,眼前是一座簡單的墳,墳前一座石碑,碑文字跡娟秀飄逸,是妻子的字。
“紀念吾師,江州人士,卒於安和二年臘月。
不知生辰,亦不詳其姓字,惟記太永末年授我木雕技藝。
身如浮萍,心若明月。
徒安聲謹立。”
月光如雪,四周無人,冷清陰森。
左時珩並不害怕,上前撩袍跪下,借亮拂去碑上落葉。
老乞丐在此下葬後,他與安聲來過三次,上元,清明,中元。
安聲說,她曾夢見過師父一次,他終於不再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而是穿上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也乾淨整潔,十分和藹慈祥。
他便問,老先生在夢裡說了甚麼?
安聲想了一想,說他這輩子沒甚麼遺憾,來生想去別的地方看看。
他點頭,說那樣很好。
安聲則摟著他脖子貼近,笑吟吟問:“左時珩,你不是不信鬼神嗎?難道你也相信我是真夢見了師父,而不是胡思亂想?”
他笑了笑,低頭輕吻她。
“我從未遇見過神鬼玄妙之事,故而不信,但亦理解尊重旁人所想,若能讓生者心安,又何必掃興,何況……”
說罷,他故意使了個壞,往她身後不經意看了眼。
安聲忽然背後一涼,縮排他懷裡:“你……你在看甚麼?”
他順勢抱緊她:“一個影子,許是看錯了。”
安聲埋在他懷裡問:“甚麼影子,還有嗎?”
安聲又怕又想看,將他衣襟抓得緊,飛快回頭瞥了下,轉過頭來一臉無語:“左時珩你耍我,那是樹影。”
他眼底有些得逞的笑意:“我沒說不是。”
……
左時珩的目光重新定格在碑文上,俯身拜了拜。
“老先生若泉下有知,也請入晚輩夢中,給予指示。”
無人應答,連風也停了。
周遭安靜異常。
左時珩起身佇立良久,最終離去。
他一夜未睡,在天微亮時進了城,騎馬往天外山了一趟,來客寺僧人同他說,安聲的確來過,不過不知何時早已離開,亦不知何處去了。
他踏進立石殿,在那塊似人高的奇石面前看了許久,想不出為何安聲曾到這裡多次。
他在奇石周圍走了一圈又一圈,去看上面的字,但劃痕重重疊疊,雜亂無章,他也沒有找到妻子的字。
……
安聲與左時珩一夜未歸,李嬸與穆山都急得不得了,又不知該怎麼辦,只能乾等。
直到翌日辰時末,終於見到大人回來。
李嬸高興不已,大鬆一口氣,但左看右看,問:“夫人怎麼沒和大人一起回來?”
左時珩默了默,道:“我去看看孩子。”
歲歲和阿序已起來了,穆詩正帶他們在書房玩。
他在門口站了會兒才走進去,兒女興奮地撲過來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連聲喊爹爹。
他蹲下將他們攬在臂彎裡,溫聲道:“孃親要很久才能回來,歲歲阿序晚上要自己乖乖睡覺,好嗎?”
歲歲點頭,稚聲道:“爹爹,孃親去打怪獸了。”
阿序將手中的飛機給他。
“孃親說過,她去了很遠的地方,要坐飛機才能到。”
左時珩笑了笑:“嗯,孃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打怪獸,不過很快就會回來的,她很想很想歲歲和阿序,不捨得離開太久。”
穆詩已不是能被童話故事哄騙的年紀了,聞言紅著眼問:“大人,夫人去哪了?甚麼時候回來?大人昨天出門不是去接夫人的嗎?”
左時珩緘默片刻,才頷首:“嗯,我會接她回來的。”
他低低嘆了口氣,吩咐穆詩照顧好兒女,又出去同李嬸穆山交代了一番,才換了官服去工部衙署。
一進門,好幾位官員都盯著他看,蘇大人更是從廡房裡皺眉出來:“左時珩,你向來勤勉負責,如何尚未告假就缺席朝會,禮部今日早朝上還參你一本,說你鬧市縱馬,徹夜不歸,可有此事?”
左時珩平靜道:“是有此事。”
“你……”蘇大人左右掃視,“算了,你跟我進來。”
蘇博走進廡房,剛要開口訓斥,見左時珩眼下淡淡淤青,神色頹靡,又不禁放軟了語氣。
“他們說你年輕氣盛,居功自傲,仗勢忘本,你可知曉其嚴重性?”
左時珩不語。
蘇大人嘆了口氣:“我當然知你最不是這樣的人,不過人言可畏,你年紀輕輕身居高位,一言一行更要小心謹慎,皇上之前不讓你立即升任工部侍郎也是藉此,你莫要辜負聖恩。這次只扣你兩個月俸祿,算是小懲大誡。”
左時珩垂眸:“好,多謝老師提醒。”
蘇大人皺眉:“你這是怎麼了?魂丟了?我看你前兩日臉色差,特意給你放了日假休息,怎麼反倒更疲憊了?”
左時珩臉色微白,氣質較往日溫和更多了些清冷疏離,彷彿神遊天外。
聞言他仍是搖頭,神色從容答:“無礙,只是沒休息好。”
見狀蘇大人也無話可說,又點了兩句,左時珩一一應下,依舊反應淡淡,不知聽沒聽進去。
不過除了情緒不佳,他倒是沒耽擱多少公務,一日間就處理了積冗的公文,還有餘力去京中各地監察工程進度。
如此又過幾日,蘇博趁他下值前再去他值房,見到他不由眉頭一皺。
“你這是病了?怎麼短短几日消瘦這般多?”
左時珩捏了捏眉心,起身給他行禮。
“多謝老師關心,我無事,大約是這幾日有些累了。”
“事情雖多,卻非一日之功,不要著急,再年輕身體再好也不能為所欲為,明日你休沐,還是去太醫院請個太醫看看吧。”
左時珩應聲,交接公務後離開。
回到家天已黑透了,歲歲與阿序早已到了睡覺的時辰,後罩房已熄了燈。
穆詩安排人給淨房打去了水,又忍不住向他問起:“大人,夫人何日回來啊?今天小姐和少爺都說想聽孃親講故事呢,睡前還哭了一陣。”
疲倦翻湧,彷彿鏽蝕了寸寸骨骼。
左時珩將手搭在門框上借力,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
“夫人回孃家去了,過段時間我去接她。”
穆詩鬆了口氣:“太好了,原來是回孃家去了,還從未聽夫人提起過呢。”
左時珩頷首:“在一個很遠的地方,路途漫漫,不過總有歸期。”
又道:“若歲歲阿序夜裡睡不著,就讓他們來東廂房睡吧。”
穆詩點點頭。
左時珩不再說,進了淨室。
霧氣朦朧,燭光輕折。
他仰靠在浴桶上,輕闔著眸,像是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