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臨行 “……夫人呢?”
安聲幾乎可以確信, 無論哪一次輪迴中的自己,都沒能力找出時空罅隙中時間流速的比例,所以她才會一次次嘗試。
這是最笨的辦法, 但有用。
至少, 她上一次已成功在安和九年歸來, 只是稍遲了一點。
最近她抽離的感覺愈發強烈,她十分不安,縱然這個時空要到安和四年某日才能將她驅離, 而“死期”前的等待卻最痛苦難熬。
她決心提前進入罅隙, 多嘗試一次,如果她目前的認知推測能讓她在安和四年前出來,她便有安和九年準時歸來的信心,如果是在安和四年之後,那就只能重來, 代價是失去了這本該還能擁有的半年。
中秋月夜,她向左時珩說出那句話後, 再沒有同他解釋了,她不想正式告別, 告別總讓她覺得,是一段人生的句號, 而她還不想畫上句號。
她希望她的短暫離去,如同剛倒的一杯熱茶,客人中途離席, 而回來時茶水尚溫。
只是無論她做怎樣自以為充分的準備, 總能在左時珩眸底深處窺探到恐懼,他很少將負面情緒展露在她面前,但日益累積後已開始藏不住。
這段時日, 她每每自夢中驚醒,左時珩總在第一時間安撫她,可見她深陷噩夢時,他也擔憂到整夜無法入眠。
安聲對此既心疼又難過,但她無法說出全部真相,何況真相比謊言殘忍。
左時珩如此愛她,若他知曉她曾無數次為了他們的結局而反覆痛苦重來,只能比她痛苦十倍百倍,因為安聲至少能為一個希望努力,而他甚麼也做不了。
中秋那日後,安聲陪歲歲與阿序睡了兩夜,給他們講故事,哄他們睡覺,望著孩子稚嫩的小臉,天真的眼神,她真是不捨到了極點,甚至在心裡後悔自問,選擇少陪他們半年,會不會是個錯誤的決定。
不過,她知道,在不知多少次的輪迴中,她永遠都會成為他們的母親,儘管她不記得,誰也不記得。
但愛始終發生。
她同歲歲阿序解釋孃親的離去,是和他們做了個遊戲。
她說,孃親就是故事裡那個公主,馬上要提劍去打怪獸,如果歲歲和阿序守著爹爹,乖乖在家等孃親回來,那麼他們就會贏,以後都不用怕怪獸了。
歲歲問:“孃親甚麼時候回來?”
安聲說:“打敗怪獸就回來。”
歲歲又問:“甚麼時候能打敗怪獸?”
安聲盡力揚起一個笑:“五年。”
歲歲與阿序尚不明白五年是多長,他們的人生長度甚至還不足三年。
阿序向她問起,怪獸在甚麼地方,他能不能跟孃親一起去。
安聲摸摸他的頭,稱讚他很勇敢。
“……但是隻有孃親才能戰勝它。”
阿序仰著腦袋,脆生生問:“為甚麼?”
歲歲搶答:“因為孃親是公主。”
阿序又問那爹爹為甚麼也不能去呢?爹爹不是王子嗎?
歲歲答不出來,看向孃親。安聲怔然片刻,笑道:“因為怪獸最想傷害的就是你們爹爹,所以歲歲和阿序要留在爹爹身邊,替孃親好好保護爹爹,能不能做到?”
他們異口同聲:“能!”
“我的歲歲和阿序真是天下最聰明最勇敢的寶貝。”安聲俯身將兒女擁入懷中,慢慢紅了眼圈。
她親了親他們,柔聲道:“孃親會回來的,所以你們一定要保護好爹爹。”
第三日,安聲去找了林雪,同她說,她即將出趟遠門,短時間內無法回程,請求她若有必要,就接歲歲與阿序去照看一段時間。
林雪驚詫,連聲問:“你獨自出遠門左大人怎生放心?你要去哪兒?何時回來?歲歲和阿序怎麼辦?”
安聲有一瞬的茫然,絲絲縷縷哀傷從茫然中翻湧上來。
她仰向萬里無雲的碧藍蒼穹,緘默許久,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我不知道……”
她只有反抗命運的勇氣,卻沒有戰勝命運的信心。
……
除去除夕夜,安聲與左時珩說過要回家的事外,她再未告訴過他任何,所以左時珩心中惶惑與日俱深。
中秋那夜後,他再無法入睡,白日裡坐在衙署,亦是心不在焉。
蘇大人見他精神不濟,以為他是累到了,準他一日假,讓他好好休息,往常他應是拒絕的,但那日他立即就回了,一路惴惴,直到在書房尋到安聲才鬆口氣。
安聲又在寫信,但這次她寫好放入信封后,沒再放入那口箱子裡,而是直接遞給他。
“左時珩,過兩日我就會回家,若是我沒能在年底前回來,你就開啟這封信,看完後再去看箱子裡的。”
“回家?”
左時珩故意沒去接那封信。
安聲默了默,儘量使自己聲音聽起來平和。
“我同你說過的,我要回家。”
“你說的是安和四年,到年底還有三個月。”
“嗯……還有三個月。”
安聲拿信的手微不可察地顫抖。
左時珩握上去,仍未接信,他直視妻子的眼,溫聲道:“阿聲,告訴我你的歸期。”
安神抿緊了唇,不敢看他。
“阿聲。”他俯身,托起她垂落的目光,“你曾說明年才會走,為何又是現在?與你中秋夜提到的安和九年是否有關?”
安和九年——
安聲震了下,左時珩真是敏銳得過分。
他向來的優點也是他致命的缺點,她真希望他遲鈍一點,甚麼也不要問,甚麼也不去想,只當她真是回了家,安安心心等她五年該有多好。
可惜……慧極必傷。
“左時珩。”安聲捧著他臉,蹭了蹭他鼻尖,溫柔道,“不要害怕,你不會失去我的。”
這話並不能使左時珩心安,他將妻子擁入懷中,低低嘆氣。
“阿聲的心事既不能與我說,是否能再等一等,等入冬了,工部的事宜少了,我有許多時間陪你,無論你想做甚麼都可以。”
回答他的是安聲的沉默,她伏在他胸前,壓抑著沉重的呼吸。
左時珩這一夜依然無眠。
他只能時時望著身旁的安聲,才可安心,不敢移開目光,生怕一眨眼她就會忽然消失似的。
翌日他不去衙署,便與安聲寸步不離。
早膳後,安聲不得不將他拉回房,按坐在床上。
“左時珩,你最好睡一覺,否則上午怎麼教歲歲和阿序的拼音讀寫?”
左時珩搖頭:“我不困,可以教。”
又執了她手,露出個溫和的笑:“待會兒你就在書房陪我好嗎?”
“我現在就陪你,你需要好好休息,你已經很多天沒有好好睡覺了。”安聲自顧上了床躺下,展開一條胳膊,笑道,“來,躺這兒,換我抱著你睡,看看能否睡得著。”
左時珩只是望著她,不動。
安聲語氣誇張:“唉,感情淡了。”
他被她逗笑,這才不疾不徐地脫了衣裳,慢慢躺下去。
但他並未真的壓在安聲胳膊上,而是枕在枕上,頸部與床的空隙容留她手伸過。
安聲不需要他的貼心,她屈起小臂,用力一攬,將左時珩抱緊在懷裡。
與左時珩高大偉岸的身軀相比,安聲顯得嬌小玲瓏,因此此刻她抱著他,只是將身子傾斜過去,攬住他的上半身而已。
“這樣如何?”
左時珩長臂一展,錮住她腰肢,力道將她帶的更近,腦袋則深埋進她懷裡,任由她的氣息將自己緊緊裹住,心裡的不安才稍稍減弱。
“嗯……的確能讓人好眠。”
低沉的嗓音輕輕響起,已掩不住倦意。
安聲笑:“方才誰說不困的?”
“是不困,但你助長了我的慾望,我的……貪婪。”他氣息灼熱,與她心跳聲纏繞,攜著幾分慵懶,“怎麼辦……若是日後你不與我一起睡,我只怕孤枕難眠了。”
安聲揶揄了句:“看來,我變成你的阿貝貝了。”
“阿貝貝?”
“就像歲歲的小狗玩偶,睡覺時總要抱著才安心。”
他輕笑一聲,在她懷裡蹭了蹭,氣息灑落在她胸前頸間,酥酥癢癢的。
“嗯,你是。”
“那現在,你就乖乖睡一會兒。”
安聲的手指撫摸過他耳廓,停在他耳根處輕柔摩挲。
習慣了與妻子交頸而眠,左時珩睡覺雖淺卻很安穩,安聲的一切對他來說,如同自身本就有的,她的氣息,心跳,味道,體溫,早已與他魂魄一體,密不可分。
因此,安聲若睡不好,他會比她先一步驚醒,細心檢視她的狀況,安撫她的不安。
這段時日,安聲噩夢頻發,左時珩便也甚少睡去,白日累極時也不過在衙署長案後合衣靠一靠,又強打精神處理公務。
這次,他難得睡了沉沉的一覺,連一個夢也沒做。
醒時,還有些殘存睡意,讓他的思緒略顯遲滯。
床邊的紗帳懶懶的垂了一半,光漫進來,被濾得熹微,令他難得失去了對時間的分辨。
左時珩看向床裡,安聲不在。
他立即坐起,下床,隨手拿起的外衣也來不及披。
外面陰沉沉的,颳著風,深秋桂花凋零,只剩庭中幾盆霜菊孤零零地綻著,也已過了盛時,黯淡無光。
他走出臥房,來到廊下,向書房去,腳步愈發著急。
人尚未至,安聲便從裡出來,他不由分說將人攬入懷中,緊緊抱著。
安聲見他這般驚惶,似有些驚詫,摸了摸他後背。
“怎麼了?”
他心跳得快。
“醒來不見你……說了要陪我的。”
安聲笑道:“我見你睡得很好,就離開了小會兒,這就要回去了。”
他應了聲,確認她在,才鬆開她。
正要去牽她的手,卻突然牽了個空,他定神望去,身側空空蕩蕩,沒有半個人影。
左時珩猛然一驚,睜開眼,渾身冷汗。
他緩了緩,才覺知方才不過是個噩夢罷了。
紗帳正常垂著,透出幾縷金色光暈。
他打起金鉤,披衣下床。
今日窗外陽光極好,晴空萬里,一點風也沒有。
他走出去,庭中的桂樹尚未完全凋謝,還有些殘餘碎金灑落枝頭,氤氳著香氣,而那幾盆菊也開得正好,為日光一照,繽紛且富有生機。
與夢裡完全不同,這是個明媚的秋日。
左時珩向書房走去,不知為何,腳步仍然如同夢中那樣快起來。
書房窗半開著,影影綽綽,似乎有人。
他頓了頓,步入書房。
倏的愣住。
不見安聲,只有穆詩在收拾桌面。
他啟了啟唇,喉間凝澀,幾乎發不出聲音。
“……夫人呢?”
穆詩道:“夫人說有急事出門去了,臨走時不小心打翻了墨,要我將這裡收拾一下。”
她將一封信放在桌角:“這封信,夫人說要給大人看。”
作者有話說:抱歉讀者老師們,昨晚回來太晚,太困,睡了一會才起來補上更新[求你了]給大家小紅包補償[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