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秋意 “我決定在安和四年到來之前,再……
安聲又一次從夢中驚醒。
她甚至已分不清那是不是一個噩夢了, 或僅僅是她腦中記憶的投射,在混沌的潛意識中,被不斷放大。
“阿聲。”
她耳邊響起輕喚。
安聲散亂的視線開始聚焦, 轉了轉, 黯淡到近乎熄滅的燭光裡, 左時珩正蹙眉望著她。
“嗯……”她應了聲。
“是不是又做噩夢了?”他溫柔摸著她頭髮,“近日你總心神不寧,夜裡也睡不安穩, 是否願意跟我說一說, 是因為甚麼?”
安聲心跳得很快,幾乎不受控的,她不斷做著深呼吸,才勉強緩解。
“我害怕……”她轉身鑽進他懷裡,“左時珩, 我害怕。”
“別怕,我在這裡。”他的聲音沉穩從容, 像是有著強大的定力,“可以與我說說, 你的夢裡有甚麼嗎?”
左時珩清楚記得,妻子已不止一次受到噩夢困擾了。
她曾獨自去了天外山, 回來時也是連續不斷地做噩夢,甚至深陷夢魘,一直哭著喊他名字。
“……不記得了。”
“不記得那就不想了, 只是夢而已。”他輕拍著她後心一下一下安撫, “明日我去請大夫來給你看看如何?開個有益睡眠的方子。”
“不要,絕不喝藥。”安聲拒絕地乾脆果斷。
他低笑了聲:“好,不喝藥, 那要不要喝點別的?”
“別的?”
“嗯……比如奶茶或者……”
“奶茶奶茶。”
“或者……紅棗銀耳牛乳羹。”
“紅棗銀耳牛乳羹!”
左時珩起身挑了燭火,故意嘆道:“變心真快啊,奶茶轉眼間就失寵了。”
安聲坐起,被這話轉走了注意力。
“誰叫你故意先說奶茶的,這個點喝奶茶只怕一夜都睡不著了,這是個干擾判斷的錯誤選項。”
左時珩打起一面帷帳,朝她伸出手,輕笑:“看來,我干擾得很成功。”
安聲握住他手,披上外衣,跟著他悄悄往外走。
半道她忽然想起甚麼,撓了撓左時珩手心。
“我想起是甚麼噩夢了。”
“說來聽聽。”
“夢見歲歲和阿序長大了,還是沒學會拼音,怎麼教都不會,也不認真學,我又急又氣,變成了一隻怪獸。”
“怪獸?”
“一種很醜的妖怪,然後所有人都怕我,你也認不出我,我就很傷心很難過,跑到大街上去,外面的人見到我也都嚇壞了,他們一起圍剿我,把我綁起來,說我不是來自這個世界的,要把我燒死。”
“然後呢?”
“然後我很害怕,就醒了。”
左時珩彎起嘴角:“原來如此,果然是很可怕的夢。”
有時雖無奈妻子不願告知真相,可也的確佩服她編故事的能力,能臉不紅心不跳,天花亂墜,天馬行空。
可愛極了。
“那麼以防阿聲將來變成怪獸,很傷心很難過,看來歲歲和阿序的拼音得我來教了。”他跨進廚房,掌起燈。
燭火在夜風裡微微一顫,便染亮幾尺天地,左時珩的影子被映在牆上,比目之所及更加高大挺拔,如山間松柏。
他洗了手,在廚房拿出一碗泡發的銀耳,牛乳也是早有的,在後院的井底冰著。
安聲又驚又喜,問他:“何時備下了這些?”
“原想明早教李嬸做了給你,怎奈某隻小貓半夜饞嘴,只能現在滿足她了。”
他說著話,坐到灶臺後面,挽起衣袖,熟練地用火石火絨點著乾草,塞入爐膛,放了兩根柴火進去。
安聲倚在灶旁看他,杏眸被燭光映得晶亮。
再無噩夢方醒時的恐懼。
不過這一番折騰後,安聲雖滿足了口腹之慾,兩人卻是一身的汗,不得不順勢燒水一起洗了澡,才在天將明時相擁睡去。
左時珩翌日休沐,但他卻只比平日晚了半個時辰便起了。
安聲日曬三竿才起,那時左時珩已教完了歲歲與阿序一日的聽讀與拼音,李嬸在廚房午膳也做好了,穆詩打水來服侍她洗漱梳頭。
她目光落向窗外,綠影搖動,日光璀璨。
大雨過後,屋裡總算不再潮溼,是盛夏最後的餘熱。
午後,左時珩在書房處理公務,安聲則在嘗試修復那艘貝殼船,歲歲與阿序在一旁玩累了,齊齊在地墊上睡著了。
安靜閒適得很,只有蟬鳴不絕。
安聲嘗試了幾次,最終放棄,貝殼損壞的太多,已確定修復不了,她將箱子鎖上,收起來,心想將來若有機會向親自向趙夫人道歉吧,可惜今年她仍未進京,依舊是張大人回去的崖州。
她抬頭看向左時珩,他正凝神,在文書上奮筆疾書。
她又轉頭看了眼兩個孩子,然後從她的木料箱子裡找出了幾塊稍大的木料,打算用木刻一艘船。
她想,歲歲阿序既喜歡船,木頭的總是更不容易壞。
說到船,她不由又想起安和九年在書房見到的那個飛機,會心一笑,又多拿了幾塊,刻都刻了,索性就多留下些東西。
她沉浸其中,不知不覺一下午功夫過去了,直到夕陽餘暉刺破窗欞,方覺日暮。
書房中已沒有人,歲歲阿序早就醒了,也不知是被左時珩帶出去還是被穆詩帶出去了,竟未來吵她。
她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木屑,地上灑得到處都是,手指也磨出了繭子。
眼前,一艘現代化的輪船已初具規模,只還未細化。
她曾送給過趙夫人一艘船,如今也算得心應手,雖比不得貝殼精緻,倒是更結實。
木頭飛機則更是簡單,她完全是按照卡通片裡的飛機雕刻的,用了三塊木頭拼接起來,以楔釘固定,從外表看接縫並不明顯,只是若給孩子玩的話,須打磨後再刷幾遍桐油。
安聲轉了轉手腕,打算將東西收拾了。
左時珩忽然打了水進來,握住她手腕:“又忘了,要先洗手,細細檢查一番有無木刺。”
安聲眨眼:“你何時走的?”
“進出幾回了,只是夫人似乎眼中只有木雕,全無她備受冷落的夫君了。”左時珩給她洗著手,又寸寸檢查,動作雖溫柔,語氣卻故意透出酸溜溜的。
安聲笑了幾聲:“左大人竟然跟幾塊木頭爭風吃醋,知道了。”
她收回手,彈他一臉水珠,得逞地笑。
左時珩閉眼,壓住上揚的嘴角,故作委屈:“原來‘知道了’是替木頭打抱不平啊,還以為……”
安聲臨近,用帕子給他擦了擦臉上的水珠,又見他閉著眼,長長的眼睫輕垂著,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如同故意勾引她,哪裡還矜持得住,立即踮起腳親了上去。
柔軟溫潤的唇瓣蜻蜓點水般,觸碰又分開。她笑:“‘知道了’是這個,左大人可還滿意?”
左時珩睫羽輕顫,緩緩掀開,眸底一片輕盈明亮。
“親的太淺,時間太短,我不滿意。”
“真是越來越貪心,每夜親的還不夠多?”
“夜裡是夜裡,白天是白天,兩筆賬豈可混為一談。”
安聲正要反駁,門口驀然傳來動靜,兩人轉身望去,是歲歲和阿序過來了,他們身後是不知聽了多少,已滿臉通紅不敢抬頭的穆詩。
左時珩輕咳了聲,從容道:“走吧,該去吃晚飯了。”
這夜睡前,安聲又寫了封信。
她在信中寫道——
『左時珩,我所會的另一門語言,與拼音一樣,亦是由二十六個字母組成,我想現在教你一句:I LOVE YOU。
意為“我愛你”。
我還有一首這種語言所寫的情詩與你分享,我會寫在信中,卻不能在此刻就告訴你它真正的含義,如果你想知道,請等到安和九年,那時,我會回來為你念上兩遍,也想請你讀給我聽。』
她在信的末尾附上了一首英文詩,待墨幹,將信折起,收入信封,放進那個大木箱裡。
裡面重重疊疊,摞了很高的信。
她數了數,已超過兩百封。
安聲出神片刻,才將箱子關上,推回櫃子底下。
……
時光荏苒。
當那艘木船全部雕刻完工後,安聲聞到了院裡桂花的味道。
安和三年的秋天,不知何時到了。
院裡那棵桂樹已有些年頭,大約前朝時隨這座府邸建成就已存在,因此花開得極為繁盛,星星點點地綴滿了枝頭。
安聲帶著歲歲與阿序在桂樹下鋪上布,在樹底下躺著,靜靜望著隨風飄落的桂花,任風染了一身。
碧淨天空被枝葉分割成支離破碎的藍,只偶爾漏下一點浮動的碎金,分不清是桂花,還是陽光。
最近她的記憶有些模糊,她開始會分不清哪種才是現實。
關於那二十四年在現代的經歷逐漸在她腦海清晰起來,而關於丘朝這不過三年多的部分,竟還要想一想,才緩緩浮起。
甚至想起來的部分,也更像是走馬燈似的默片,從她腦子裡毫無痕跡地划過去了。
因此,她總要刻意去想,時時提醒自己,加深記憶。
歲歲和阿序在桂樹下玩得很開心,他們在滿地的桂花裡滾來滾去,直到日頭偏移,安聲才似從一場夢境博弈裡醒來,尋回靈臺清明。
她帶歲歲阿序撿了許多桂花,然後洗乾淨,加到蜂蜜裡封存起來,待冬日啟封,便是芬芳馥郁的桂花蜜。
還同穆詩一道用剩餘的桂花做了糕點,讓歲歲和阿序也參與其中,小手在麵粉裡揉來捏去,不亦樂乎。
連日下來,連夜裡睡覺做夢也是香的。
中秋那日,安聲隨左時珩再度進宮,赴了場宮宴。
她恍惚想起,與安和九年那次相比,她已絲毫沒有了緊張,只是她當初的記憶也好像模糊起來,甚至有些記不清那一次具體發生過甚麼。
左時珩大約覺察出她狀態有些不對,因此提前離了席,接上她回家。
路上,他仔細觀察安聲神色,摸了摸她額頭,卻也沒有發現不適的跡象,只是她那雙明媚的杏眸,偶爾會停滯著,彷彿失去光彩。
他若喚她,她便看過來,視線重新聚焦,詫異問:“……甚麼?我剛在想事情。”
左時珩又不禁疑心是自己錯想,問也問不出緣由。
中秋未至時,府上就早早備了青蟹,橙子,月餅,桂花糕,桂花酒等,穆詩一家本以為當日大人夫人進宮去,就無法一起過節了,沒想到左時珩他們回來得早,正好趕上與他們一起祭了月神,又在庭院中吃了頓團圓飯。
期間,左時珩的目光始終不離安聲。
安聲與穆詩一家談笑風生,並無絲毫異常。
可他心頭總有份說不出的不安。
夜漸漸深沉,人漸漸散去。
歲歲和阿序早已累得睡著了,安聲與左時珩先抱了孩子回房休息,然後又默契地回到庭中月下,那棵桂花樹旁,相依相偎,靜靜享受這個靜謐的月圓之夜。
明月當空,清輝流淌。
安聲輕輕拍了拍臉,熱熱的,思維也隱約混濁起來。
她想她大約是飲桂花酒飲多了,有些醉意。
她靠在左時珩身上,喃喃道:“安和九年時,我們是在臨水亭中看的月亮。”
左時珩輕輕的聲音羽毛般掠過她耳畔,沾染著桂花香氣。
“安和九年?”
安聲心臟突兀震顫了下,傳來尖銳刺痛。
她一下捂住心口,低哼了聲,酒醒了大半。
“阿聲!”左時珩扶住她,驚問,“你怎麼了?”
安聲仰起頭,臉上的血色幾乎褪盡,風拂著她的髮絲與衣裙,似將迎風飛起,融入那一片盛大的月光之中去了。
左時珩的心跳這一刻快得可怕,下意識緊緊抓住她。
他聽見她輕聲說:“左時珩,我決定在安和四年到來之前,再試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