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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大雨 “我愛你。”

2026-03-28 作者:風靈夏

第81章 大雨 “我愛你。”

今日是七月十二, 窗外懸停了一輪明月,很圓,安聲盯著看了許久, 看不出與十五的區別。

月光大盛, 像是潑灑下來的, 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屋瓦,臺階, 以及窗欞上, 都似覆了層冬日的霜,而撲面的卻非寒氣,只有悶熱的潮意,以及一絲暈在空氣裡的濃稠的泥土腥氣。

又到汛期了。

江河水患,總在這個時候。

安聲摸了摸自己頸側, 摸到一陣黏糊糊的涼意,應該是出了許多汗。

她是從一場噩夢裡驚醒的, 夢已記不清,而醒來後卻始終恍惚。

她悄悄下了床, 來到窗邊靜立,抬頭望出去, 看見那輪月亮,明亮的嚇人,像只巨大的眼沉默地盯著她。

她最近偶爾會出現這種感覺, 在不經意間一閃而逝。

這種感覺類似於靈魂的抽離, 是一種乍然的失重。

然當她回神之際,又消失不見,杳無影蹤, 只餘心臟後知後覺地加速跳動。

她細細想,安和九年下半年,她亦出現過此類情況,只是那時她從未在意。

這讓她如刀懸於頂,時刻無法安生。

左時珩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囈語,似在喚她的名字,將安聲從某種狀態裡扯出,她再去看月亮……只是月亮而已。

一輪再尋常不過的月亮。

她回到床上,左時珩向裡側臥著,睡得很沉,清冷眉眼間滿是倦意。

她深知她的愛人,向來事必躬親,上解君憂,下蘇民困,畢智竭力,自接任工部侍郎以來,半點不敢懈怠,在原有的職責上更是十倍百倍的勤勉,方不負上提攜之恩。

即便她不在的五年間,於國家大事上,他也從未耽誤毫分。

甚至因為她不在身邊,而更加不要命地去做事。

正是知曉他這個性子,她才格外心疼。

安聲此刻望著他,雖日日都在枕邊,卻好像怎麼也看不夠,實在愛極,愛極,不禁俯身悄悄吻他。

唇瓣輕輕擦過,感知到妻子的氣息臨近,左時珩雖未清醒,卻早已習慣成自然般的伸出手,將她整個兒撈進懷裡,蹭著她柔軟的發。

安聲放任自己完全落在他懷裡,闔上眸,不去想之前的噩夢,暫時躲進這個溫暖安心的港灣。

-

盛夏時節,一場大雨說下就下。

院裡的兩個小丫鬟怕花被打了,冒著雨將幾盆開得正好的梔子端到廊下。

穆詩帶著兩個孩子到風蕪院東廂房,見安聲午後小憩未醒,便領著兩個孩子穿過中庭到書房去,給他們拿了幾隻木雕小鳥玩。

過了會兒,雨還未有停的趨勢,在廊下垂成珠簾,打得芭蕉葉噼裡啪啦的響。

穆詩走出來,吩咐她們:“你們進來照看一下少爺和小姐,我去小廚房給夫人煮奶茶。”

兩個丫鬟應了,掏出帕子撣了撣各自身上的雨水,走進書房。

風蕪院的書房很大,在左時珩平日辦公的對向,專騰了塊地方,鋪著涼蓆軟墊,圍了圈木頭柵欄,又用軟布包上,給歲歲和阿序在裡面玩。

白日左時珩不在家,安聲在書房寫信或刻木雕,能夠時時看見兒女,彼此既能隨時親近,也可互不打擾。

不過之前他們只會爬來爬去,所以在裡面也出不來,但如今他們會走路了,那圍欄又不高,容易給他們翻過去,便要時時有人看著,以免磕著碰著。

兩個小丫鬟蹲在圍欄外,看著他們和木頭小鳥做遊戲,給它們起名字,一會兒樹洞一會兒城堡的,還有甚麼精靈和女巫,她們一點聽不懂,但覺得有意思。

沒多久,兄妹倆似是玩膩了,不知嘀嘀咕咕商量甚麼,隨後阿序走過來將小鳥給其中一個小丫鬟。

小丫鬟愣了愣:“少爺要給我嗎?”

阿序點頭:“嗯,給你。”他指著書架上的貝殼船:“我要那個。”

小丫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見是一艘十分精緻的船模型,她站起來仔細看,發出讚歎:“這是甚麼做的?”

歲歲答:“貝殼。”

另個小丫鬟問:“是水裡的貝殼嗎?”

阿序糾正:“是海里的。”

兩個小丫鬟對視一眼:“誰見過海,我們都沒見過。”

阿序說:“我要那個,我要那個。”

先前那個小丫鬟猶豫了下,答應:“好,小少爺,我去給你拿下來。”

她走過去,伸了伸手,發現夠不到,又拖了張凳子,站上去將那艘精緻的貝殼船捧下來。

“哎,給我接一下。”

另外一個小丫鬟忙小心接住,這般近距離看,更是不住驚歎好生精緻漂亮的擺件。

她將船放到地上,提醒翻過圍欄的歲歲阿序:“小姐和少爺要小心點玩,別打壞了。”

“再好也不過是個物件而已。”另個小丫鬟將凳子放回原位擦乾淨,“小姐和少爺喜歡才最重要,他們這樣的人家還缺這點東西不成?”

那個提醒的小丫鬟就不說話了。

歲歲和阿序對這艘貝殼船感興趣很久了,但穆詩從不給他們拿,就怕他們弄壞,也怕貝殼邊緣鋒利,不小心割到手。

歲歲蹲下來鼓搗那艘船的桅杆:“哥哥,你會開船嗎?”

阿序說:“我會啊。”

歲歲:“騙人。”

“我沒有騙人。”阿序皺眉,誓要證明自己,便將那艘船整個抱緊端起來,“我現在開船去找孃親。”

兩個小丫鬟“哎”了聲,一時不知怎麼攔。

阿序費勁地抱著船往外走,歲歲跟在後面高興道:“開船去找孃親!”

但他剛走兩步就覺得手疼,一鬆,整艘貝殼船就這樣跌在地上,散了一堆零零碎碎。

碎裂的聲音驚得在場四人都怔住了。

一時時間宛如靜止了似的,誰都沒敢動。

安聲得知此事趕來時午睡剛醒,一地狼藉已被收拾過,殘缺的船體及碎掉的貝殼都被攏歸到一起,用大盤子裝著,放在桌上。

歲歲和阿序已經到圍欄裡,扶著圍欄半趴著,緊張地望著孃親,心知闖禍,不敢說話。

兩個小丫鬟更是害怕的大氣不敢出,跪在一旁,頭低到胸前。

穆詩一臉怒氣,顯然是訓過她們一次。

雖然穆詩避重就輕,但安聲大概猜到了事情過程,見這艘貝殼船被損壞的大概不能修復了,心下十分惋惜,卻並不生氣。

她溫聲道:“你們兩個先起來吧,此事錯不在你們。”

兩個小丫鬟一震,不敢起身,叩頭道:“夫人恕罪,我們不該擅自動書房裡的東西的,我們錯了,真的錯了。”

她們本不是貼身伺候的,只聽穆詩吩咐做些灑掃和侍弄花草等瑣事。

“不怪你們,既然是少爺小姐要玩的,你們也是聽命行事,何錯之有?”安聲掃了眼兒女,故意問,“不過我有一句要問,這個船是誰弄壞的?”

剛站起來的兩個丫鬟立即又抖了抖,硬著頭皮說是她們倆弄壞的。

安聲道:“我這裡不怕人犯錯,就怕人撒謊,撒謊的人不能留下,所以,再給你們一次回答的機會。”

房中沉默下來,只聞急促的呼吸此起彼伏。

安聲也不急,耐心等著人開口。

穆詩欲言又止,臉色一陣青一陣紅,最後也將頭低下去了。

兩個小丫鬟企圖看穆詩眼色,失敗,故而半晌後,她們重新跪下,顫聲說了實話,說是少爺打碎的。

安聲又讓她們起來,站著回話。

不過她們這邊剛起身,穆詩倒跪了下去,眼淚落在地上。

“對不起夫人,是我的錯,我讓她們……我……”

安聲沒有作聲,先是對那倆小丫鬟囑咐了幾句,讓她們各自忙去,等人走了,才讓穆詩起來。

“我知道你是好心,是護短,你知這船珍貴,怕我責怪他們,但與那兩個姑娘不同,我將你視為家人,你和弟弟妹妹一起長大,該批評的地方,我需要批評你。”

穆詩從未見過如此嚴肅的夫人,慌得很,又想跪下,被安聲拉住:“站著聽我說,你知道我和大人都不喜歡別人動不動下跪。”

穆詩點頭,淚水不住落。

安聲說:“你日日和歲歲阿序待在一起,照顧他們,你的一言一行會讓他們學去,你已懂事,分辨得出謊言是善是惡,該不該說,但他們還不能,若成習慣,便改不了了,何況,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她故意頓了頓,問她下一句是甚麼。

穆詩紅著眼:“……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是,你已讀書明理了,道理你能想得通,我不必多說。”安聲長嘆了口氣,接著看向歲歲和阿序。

她的孩子正處於會說話不久的年紀,整日裡嘰嘰喳喳個沒完,今日難得安靜這麼久,可見他們雖小,也並非甚麼都不懂。

“你們兩個過來,到我面前站好。”

歲歲不敢動,阿序看了看妹妹,又看向孃親,老老實實從圍欄出來。

不過安聲還未說一個字,他的眼淚就已啪嗒啪嗒掉個不停了。

他兩隻小手不安地攥在一起,像個蘿蔔丁似的搖搖晃晃走過來,才走了幾步,就踉蹌了下,跌坐在地上。

穆詩嚇了一跳,也顧不得自己傷心,忙要去扶,安聲制止了,讓他自己起來。

“夫人……”

阿序也嚇到了,從無聲掉淚一下哭出聲。

歲歲見哥哥這般,自己也忍不住跟著哭。

穆詩心疼,又想去哄他們,又不敢動,只能哀求地望著安聲。

安聲望著阿序,阿序朝她哭出伸出手,話都說不清楚:“孃親……手手……疼……”

安聲這才走過去,看了看他的手,劃了道小口子。

她心疼地蹙了蹙眉,仍是沒有心軟,只是伸出一隻手:“阿序,自己會站起來,對嗎?”

“孃親……孃親……抱……”阿序哭得更委屈了,大大的眼眶裡蓄滿了淚花,可憐兮兮,惹得穆詩直掉淚,給他們認錯求饒。

安聲嘆了口氣,最終將他抱起來。

阿序將她摟得緊緊,小小的腦袋埋在她懷裡哭得委屈極了。

安聲又摸了摸歲歲的頭,伸手牽住她:“先跟孃親過來。”

她吩咐穆詩將船找個木箱收起來,然後帶著兩個孩子回了臥房,給阿序處理了傷口,怕他吃手,又用帕子將他整隻手包了起來。

阿序抿著唇,眼淚還在淌,歲歲倒是不哭了,大約是察覺到那個溫柔的孃親又回來了。

“好了,你倆現在給我站好。”

她將阿序放下來,又指了指歲歲,板起臉。

氣氛一下又嚴肅起來。

安聲問他們,是誰弄壞了貝殼船。

阿序總算抽噎著承認了,舉起那隻包的圓圓的手,說手痛,不是故意摔的。

安聲又轉向歲歲,問:“是哥哥摔的嗎?”

她點點頭。

安聲又問:“只有哥哥想玩船,還是你們兩個都想?”

歲歲抿著嘴,糾結好久:“我和哥哥兩個都想。”

“好。”安聲露出笑,摸了摸她的臉蛋,“勇敢承認自己做過的事,沒有那麼難,是不是?”

歲歲點點頭。

阿序拉住她袖子:“孃親……對不起……”

“對不起甚麼?”

“我把……船壞了……”

“不是因為你把船弄壞了,你並非故意,孃親不會生氣,但你不說實話,孃親才生氣,若是孃親真的以為是那兩個姐姐弄壞的,豈不是讓她們白白受了委屈?”她用帕子給他擦著眼淚,“阿序希望別人給自己承擔錯誤,自己做一個膽小鬼嗎?”

阿序立即搖頭。

安聲:“好,還記得爹爹教你們背的三字經嗎?背給孃親聽一聽。”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茍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停。”安聲問,“還記得爹爹給你們說過這四句的意思嗎?”

歲歲和阿序點頭,但說了半天都說不清楚。

安聲忍不住笑:“那等爹爹回來,你們去問他。”

左時珩下值回時天已黑透了,攜著滿身的汗與灰塵,顧不得其他,先趕去淨室沐浴了番。

才換了薄薄裡衣出來,兩個孩子便一下撲上來,一邊一個抱住他的腿,嘰裡呱啦。

“……三字經?”他聽了半天才聽懂,有些詫異。

安聲將事與他簡單說了番,他搖頭一笑,彎腰將兩個孩子單手抱起來。

“是說,所有人像你們這麼小的時候,都是很善良很聽話的乖寶寶,但後來……”

安聲也不插話,坐在桌邊託著腮,靜靜聽他教導兩個孩子。

左時珩雖於文道上較為嚴格,卻並不嚴厲,也不教條主義,他會將那些書本上枯燥的道理給孩子講得通俗易懂,且十分有耐心,完全是一個慈父。

故而安聲也能理解,為何安和九年時,他在發現阿序文章由歲歲代寫時分明那麼嚴肅威嚴,事後歲歲與阿序卻不怕他,乖乖認錯後,依然同他親近的不得了。

“……爹爹說明白了嗎?”

他問。

歲歲和阿序都點頭。

安聲見他目有倦色,便將兒女接了過來放下,喚穆詩帶他們回去睡覺:“因為今天犯了錯,所有今天沒有睡前故事。”

歲歲阿序自知有錯,也不敢爭辯,手牽著手乖乖跟穆詩去了。

“難得見阿聲對他們這樣嚴厲,還有甚麼別的原因嗎?”左時珩從背後抱住她,柔和低沉的聲音落在耳畔。

安聲眸底掠過一絲怔然,隨即被心疼覆去。

左時珩竟這樣敏銳。

她的確心急了些,總不由自主地,想在有限的時間裡多教導兒女一些。

今日她午睡時,竟夢到現代的一些事,驚醒過來恍惚了好一陣,直到被穆詩喚回神思。

“左時珩。”她轉過身來,避而不答,轉了話題,問他,“今日又去皇陵了?”

皇陵在郊外,甚遠,盛夏的天,今又大雨,溼熱沉悶,她在家都難捱,何況在外面,怪不得他這樣累。

“沒有。”左時珩捧著她臉,與她額頭輕抵,“去勘察了幾條河道,又去了軍械庫一趟。”

“今日的雨下得急,是不是沒帶傘?”

他低笑,吻了吻她:“甚麼都瞞不過你。”

安聲拉著他上榻去,讓他躺在自己腿上,給他揉捏手臂肩膀。

“總是這樣不顧自己,若病了怎麼辦?”

他動了動,攬住安聲的後腰,笑道:“這段時日實在忙得不可開交,病了正好在家歇兩日,勞煩夫人照顧我了。”

安聲捏捏他的臉:“怎麼還有人將生病當作獎勵?這樣的話不好。”

左時珩笑了聲,側過身來,臉埋在她小腹處,貪戀地吮吸著她的味道。

“好,那不說。”

安聲垂眸,溫柔地捋著他散落的發,愛憐地摸著他好看的臉。

房裡靜謐溫馨。

沒多久,她輕聲喚。

“左時珩?”

“……”

再看,他已氣息沉沉,放鬆地枕在她腿上睡著了。

安聲俯身,吻在他發上。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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