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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道別 七百多個日夜,是長逝的流水

2026-03-28 作者:風靈夏

第78章 道別 七百多個日夜,是長逝的流水

安聲從噩夢中醒來時, 天還未亮,窗外夜色沉沉,濃重的像化不開的墨。

她側身親了親挨著自己睡的女兒, 又摸了摸她小手小腳, 給她蓋好被子, 披衣回了臥房。

左時珩幾乎一夜未睡,阿序因風寒躺下睡有些難受,他便一直抱著他, 人只靠在床頭, 思緒紊亂,後半夜才勉強闔眼。

安聲低低喚他:“阿序氣息好多了,燒也退了,把他放到小床上睡吧。”

左時珩蹙眉,似從一個不好的夢中掙扎醒來, 聞言應了聲,動作小心地將孩子放下, 裹好被子,又拍了拍。

安聲坐到床頭, 握住他手。

“左時珩,我陪你, 你躺下好好睡會兒。”

畢竟要不了多久就要起床去衙署了。

左時珩沒有躺下,而是合衣枕在她腿上:“我是有些累了,歇半個時辰吧。”

“那過半個時辰我叫你。”

安聲拉過被子給他蓋好, 手指摩挲著他的臉, 垂眸望著他。

左時珩睡得不大安穩,夢裡也蹙著眉。

安聲輕撫他眉眼,滿是心疼。

左時珩不知夢到甚麼, 驀然側了側身,抱住她的腰,將臉埋進她小腹,低低嘆了口氣。

安聲靠在床頭,眼圈漸紅。

……

到了臘月,工部倒也不再忙了,左時珩在家的時間多了起來。

經過與戶部打了幾輪機鋒,他負責修建的皇陵,年後終是能如願動工。

這也讓六部臣工瞭解到,這位看似性子溫和的年輕官員,實則暗藏鋒芒,剛柔並濟,不像表面那般容易拿捏。

初九日晨,安聲正與左時珩一道帶寶寶吃飯,歲歲和阿序都被放在專門給他們用的小餐椅上,面前擺了混著肉糜的粥和蒸熟的蔬菜葉子,碗裡放了把小小的勺。

他們還不熟練自己吃飯,更習慣用手抓,即便安聲教他們用小勺子,他們舀起來也很難準確放進嘴巴里,而更像玩遊戲似的,弄得到處都是。

安聲心累還有些心急。

李嬸就忍不住說她:“少爺小姐才多大啊,就急著成才啊?你們當爹孃的,也太嚴格了。”

安聲只笑笑:“早教早會嘛。”

不過她心累或是心急,倒也不是針對兩個孩子,只是對未來焦慮的一種投射。

她明白孩子有自己的發展規律,父母要學會引導而不是干涉,要放任他們自由探索,而不要控制慾太強。

但她第一次當母親,在這個身份裡,自己也在同步學習成長。

原本她的時間很長很多,可現在……

在他們剛開始懂事到發育最關鍵的時期,她偏偏缺席,所以她只好將未來許多的話,寫在信裡。

讓他們知道,孃親始終愛他們,想念他們,也和爹爹一起教導著他們。

她也希望,歲歲和阿序,能乖乖牽著爹爹的手,等孃親重新回到他們身邊。

左時珩與她相比,顯然更有耐心。

他能察覺出妻子的焦慮,也推測她的焦慮與孩子無關,而是有一樁隱秘心事。

他已問了許多次,但向來與他無話不說的妻子,對她心底最深的秘密,始終三緘其口。

儘管他萬分擔憂,卻不想再給她額外增加壓力,只能陪著她,在所有與她共同參與的事上,儘量承擔更多。

歲歲將肉粥弄得到處都是,安聲起身去拿帕子,忽見穆山快步過來,站在門口,說有人找大人和夫人,正在外等著。

左時珩將手裡的碗遞給李嬸,問甚麼事。

穆山道:“他也沒說清楚,就問咱這裡是不是有狀元,然後說一個老乞丐甚麼的,大人夫人若不見,我就給錢打發了去。”

安聲一個激靈:“人在哪?”

來人是個半大的小子,住在城外村裡,大冷天的凍得瑟瑟發抖,臉色紺紫,風吹得雙手滿是凍瘡,一張嘴就哈白汽。

安聲趕緊讓穆山把他喊到前廳,給他倒了熱茶,又端來一個炭盆給他烤了烤,他才緩過來。

他說前兩天路過一個破廟,看見裡面躺著個老乞丐,本以為是凍死了,沒想到還有口氣,老乞丐忽然說話,把他都嚇了一跳。

他摸遍渾身上下,給了他幾個銅板,要他去城裡長錦坊杏花衚衕一個小院,找一個狀元,見了那家人,就跟他們說,要他們趁早來一趟,給他買口棺材收屍,要是來晚了,寒冬臘月的,林子裡容易跑出野狗野狼,把他的屍體啃咬了,那就不體面了。

小子隨口答應,心裡也沒當回事,畢竟進城太遠,還找甚麼狀元,一聽就不靠譜。

如此過了兩天,昨夜他忽然做噩夢,夢見那老乞丐敲他窗,一直一直敲,他問誰啊,那老乞丐就幽幽問他,有沒有給他帶話?

他一下就嚇醒了,跟家人說了這事,被家人罵了一頓,天不亮就趕去破廟裡看了眼,老乞丐已經死去,屍體梆硬。

他嚇得發抖,立即進城,一路打聽著找來了這裡。

安聲聽得淚流滿面,對左時珩說:“我們現在就去。”

左時珩點頭,溫聲道:“別急,我來安排。”

他讓穆山給了那傳話少年一點銀子,讓他出城去,到破廟那裡守著,接著又吩咐後續喪葬事宜,讓他緊急去找棺材鋪子,買一具質量上乘的棺材,派人送去,且在城外擇一塊地。

老乞丐並非他們親人,也勝似親人了,雖不能給他身後尊榮,至少也是體體面面地送他一程。

穆山忙碌開來,安聲與左時珩也暫脫不開身,家中就只有李嬸和穆詩留下來照看著歲歲與阿序。

左時珩不大放心,又去請了兩個護衛守在前院。

等他們坐了馬車去往破廟時,已是下午。

安聲一路上心都空落落的,宛如被挖去一塊,左時珩沒有過多言語安慰,只將她擁在懷裡,輕拍安撫。

安聲與他提起從前,數度哽咽,以至哭到不能自已。

其實也不全然為著老乞丐,更是一直以來她的情緒壓抑久了,且作為長輩的關懷,除了外婆,安聲能感受到的,也只有這樣一個萍水相逢,相處不過短短時日的老頭。

外婆待她好,但只有三四年,就離開了她。

老乞丐也待她好,師生情卻更是短暫。

眼下她身邊親人就只有左時珩,歲歲阿序,還有穆詩一家,但她只過一年多,恐怕又要再度失去了。

為何會如此呢,她到底做錯了甚麼,才甚麼都留不住。

安聲的痛哭亦使左時珩心疼得眼眶微紅,只能抱著她,輕吻她的發,成為她的依靠。

兩人到了破廟時,穆山已帶人先一步來了,老乞丐被換上了乾淨的壽衣,躺在門板上,臉上蒙著黃表紙。

安聲的淚瞬間掉了下來,跪在地上喊了聲師父。

左時珩也在她旁邊跪下,行了三叩之禮,慢聲道:“我們來遲一步,您老人家一路走好,不必為我們憂心。”

破廟外還來了些圍觀看熱鬧的村民,穆山安排人擋著廟門,阻隔了視線。

行完禮,左時珩扶了安聲起來,安聲伏在他胸口啜泣,有些脫力。

穆山與棺材鋪子的人一道,將人抬到了棺材裡,合上棺蓋,擺放在兩條長凳上,凳下點一盞長明燈,破廟暫設為靈堂,停靈三日,等墓地選好,擇日下葬。

安聲緩了神,細緻收拾起老乞丐的遺物來,在那個熟悉的角落,他常待著的那個角落,和從前差不多,幾床髒髒的毯子棉被,一包破舊的衣裳,鍋碗瓢盆,還有一把卷刃的刻刀,一些亂七八糟的樹枝,卻沒有雕刻的成品了。

安聲和左時珩曾給他送過幾次衣食用品,新衣裳他不願穿,說是穿好了哪裡像乞丐?還怎麼討飯?不是要他們拿回去就是自己拿去當了,只留了棉被毯子,睡了這麼久,也都不能看了。

左時珩蹲在她旁邊,輕聲問:“可要留下件甚麼做念想?”

安聲想了想,搖頭:“不必了,隨師父一同下葬吧。”

記憶就是最好的念想。

被人記得,或許就不算真正死去。

天轉瞬黑了,晚間颳起陰沉的風,留在破廟裡的除了安聲與左時珩外,還有穆山以及另外幫忙做事的三人。

安聲跪坐在棺材前,往一口陶盆裡丟著紙錢。

火舌舔舐下,光亮由暗轉明,再重新熄滅。

風從窗縫門縫裡拼了命地擠進來,發出詭異的嗚咽聲,聽的人頭皮發麻。

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風在哀鳴。

安聲憶起兩年前,腦中猶如播放著幻燈片,一幕幕近在眼前,十分清晰。

那個夜晚,也是這樣大的風,還有一場大雪。

她冷得發抖,撞開了破廟的門,風捲著雪與她一道成了不速之客。

老乞丐抄起棍子,害怕地問她:“誰啊?”直到看清她的模樣才放了心。

也是那晚,她重新找回了左時珩。

他生著病,發著高燒。

她失而復得,照顧了他一夜,甚至向神佛跪謝。

如今她仰頭望著那更加頹舊的神像,似乎連面容也模糊了,變得黯然無光。

她不禁恍惚,往日種種,歷歷在目,何以就兩年了呢。

兩年,七百多個日夜,是長逝的流水,也是指尖的流沙。

便是握得再緊,手中依然空空如也。

……

因家中還有兩個孩子,安聲和左時珩不便在外過夜,還是要趕回去,這裡留下穆山帶人守著。

三日後,老乞丐下了葬,蓋了土,立了碑。

他此一生無名無姓,無親朋好友,卻有後輩送他,讓他不至於拋屍荒野,葬身狗腹,為他設靈堂,燒紙錢,倒也不算遺憾。

老乞丐下葬那日,安聲夜裡夢見了他。

夢裡他身影混沌,始終看不真切。

安聲問:“師父,您後來回去找到家人了嗎?”

老乞丐笑道:“我早就沒有家人咯,所以又回來麻煩你們了。”

安聲落淚,向他表示歉意,說沒能給他盡孝。

他連連擺手:“你又不是我生我養,不必給我盡孝,我教你一門木頭手藝,你還我一具木頭棺材,已經報答完了。”

說罷他轉身要走,安聲緊追幾步,問他去哪兒。

老乞丐沒有回頭,襤褸破舊的衣裳忽然變成了下葬時那一身嶄新的壽衣。

他雙手負後,頗有些灑脫味道。

他說:“世界萬千,到別處去瞧瞧。”

又頓了頓,語氣和藹:“小姑娘,你喜歡這裡,那就不要往前,留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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