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新年 “回家?你是說,回你的來處?”……
安和二年的冬天冷得很早, 一場大雪卻遲遲不肯落下。
直到除夕當日,才終於紛紛揚揚露了面。
安聲壓著滿腹心事,並不期待這個新年的到來, 因此, 即便她隱藏得再好, 也被左時珩輕易看穿。
雖不知內情,但妻子的表現讓他心頭始終縈繞不安,沉悶悶的, 彷彿正有場風雨即將來臨。
他的心慌如無根之水, 尋不到由頭,這迫使他幾乎要時刻讓安聲處於他的視線中才能夠稍稍緩解。
好在他能夠隱藏得很好,沒有讓她察覺出異常,亦不至於給她新增其他負擔。
幾個孩子倒是都很高興,安聲早早就帶著李嬸她們出門買了衣裳吃食等, 為過年準備的東西在空置的客房裡堆了許多。
得空,左時珩也單獨與安聲出門, 添新的衣裳首飾,吃好吃的, 到了傍晚再慢悠悠地散步回家。
他分外享受與她在一起的每一刻,哪怕她就在身邊, 也想始終看見她,聽見她,觸碰她, 清晰感受她的存在。
這種孩子氣的黏人, 在他自省時也常常對自己感到好笑,因此秘而不宣,又放任自流。
他無比愛他們的孩子, 但同時也確信,比起他們,他更愛她,更需要她。
對此,他寧願自己與孩子們相處更多,也不太願意他們將妻子的心神完全佔據。
這算甚麼?至少不算君子所為。
若阿聲知曉他這種暗中較勁的心理,定要瞠目結舌,以為幼稚了。
但他在她面前,又的確存在既成熟穩重又幼稚黏人的相互矛盾,只是通常他會將一面藏在另一面之下。
“這麼晚了?”安聲仰頭看了眼天,沉沉將黑,路旁樹梢滿是白皚皚的積雪,“我們回去吧。”
左時珩提著許多東西,另只牽著她手的手緊了緊,問她:“可是冷了?”
“冷倒是不冷,但今天除夕哎,李嬸一定在炸元宵、圓子、魚塊和酥肉了,我們回去也好幫幫忙。”
不知怎麼,向來通情達理的左時珩任性起來,牽緊她的手不放。
“今天除夕,我們還不能偷個懶麼?”
“我們出來一下午了,歲歲和阿序肯定也要找我們了。”
“孩子總會長大的,哪能一時一刻不能離開父母。”
“……”安聲抿了抿唇,不由想笑,轉頭望著他,“左時珩,你今天怎麼回事?”
“我哪裡不對嗎?”
“哪裡都不對。”
左時珩將她向自己身邊拽了拽,微微俯身,與妻子貼得很近。
近到安聲能窺見他眸底倒映的霞光。
“阿聲。”他語氣輕柔,撒嬌似的,“我們許久沒有單獨在一起了。”
安聲怔了怔,剛想反駁,又覺得他說得在理,他們在家雖朝夕相對,但孩子也總在身旁。
安聲抬手捏了捏左時珩的臉,揚起笑:“喔……原來是這樣啊,那我們就晚點回去,等天黑透好了。”
左時珩道:“天黑透了也不必著急,我們還買了兔子燈,元寶燈,小貓小狗燈,可以提前點起來。”
原本沒有小貓小狗燈的,是左時珩偏要問攤主要了個還沒來得及上色的燈籠,自己提筆畫了小貓小狗在上面。
他畫完,攤主看了看,還問:“這是貓和狗?”
左時珩:“是。”
攤主納罕:“這種畫法倒沒見過,如何區分呢?”
左時珩一本正經道:“有鬍子的是貓,沒鬍子的是狗。”
攤主不信:“狗難道不長鬍子?”
左時珩不解釋,反倒看向安聲,眼神很是無辜。
安聲噗嗤一下笑出聲。
……
他們在外面又多逛了會兒,今日下了場大雪,雖是除夕,天黑之後外面人倒也不多,眼見著冷起來,他們還是早早回去了。
一進杏花衚衕的小院,就讓穆山將買的燈掛起來,歲歲和阿序穿著圓滾滾的紅色棉袍被穆詩一手一個牽著到院裡看燈,燭光與冰雪相輝映,照的他們像是兩顆紅彤彤的小柿子。
歲歲指著海棠樹上的燈,奶聲奶氣道:“兔子。”
穆詩連連點頭:“沒錯,是小兔子燈,小姐真聰明。”
又指著元寶燈問阿序:“少爺,這個是甚麼?”
阿序看了看,小臉認真:“船。”
穆詩搖頭:“不對不對,這個是元寶。”
阿序皺眉,指向書房方向,又指了指元寶燈,執拗道:“不對不對,這是船。”
安聲洗了手從廚房過來,被穆詩喊住:“夫人,少爺非說這個是船。”
安聲一想,忍不住笑:“他肯定是覺得和書房那個書架頂上的船有些像。”
畢竟阿序也沒見過這麼大的元寶,卻見過差不多大小和形狀的船。穆詩也明白過來:“啊!原來說的是那個船啊!”
安聲思忖,想著現代小孩認字時都是從看影象開始,更容易記憶,她得空不如畫一張圖,還方便以後教拼音。
晚上全家人一起吃過飯,很快便夜深了。
安聲和左時珩哄了歲歲阿序去睡覺,兩人則在堂中圍爐守歲,門開著,正對院裡,院裡幾棵冷枯的海棠被雪覆著,積蓄著來年春日開花的力量,枝幹上懸著各色燈籠。
廊下還掛兩個八角宮燈,每一面繪製著飄逸的飛天仕女圖,在門前投下蝶翼般的輕盈明亮。
越過眼前之景往外望去,視線飛向天際雲端,在煙花爆竹聲遠遠響起時,便能時不時捕捉到驚鴻照影般的微光,一閃而逝。
左時珩用毯子將二人一同裹住,安聲窩在他懷裡,感到安心又溫暖,但越是如此,她反而越是難以面對即將失去他的哀傷。
她遲疑許久,終是下定決心開口:“左時珩,我想同你說件事。”
左時珩心頭沒來由地震了下,仍溫聲道:“好。”
“我……我可能會回家。”
“回家?你是說,回你的來處?”
安聲深吸口氣:“是。”
左時珩皺了皺眉,下意識將她摟緊:“何時出發?多久回來?”
“安和四年離開。”她低聲道。
“何時回來?”左時珩又問了遍。
“大概要久一點……”安聲不知怎麼說,心揪得緊。
左時珩卻鬆了口氣,貼著她臉頰蹭了蹭。
“阿聲,長久以來,你一直就是為著此事煩心麼?……我知你的來處玄妙,我不得去,但等你回來並無不可,最多幾個月而已。”
“不止……”
“難道要去一年?”他蹙眉,懷抱僵了僵,沉默片刻,又將力道收得更緊,“阿聲……一年太長了,我等不了太久。”
安聲將腦袋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稍顯紊亂的心跳,喉嚨發緊:“左時珩,你一定要等,因為無論多久,我都會回來,好不好?”
左時珩沒有應聲。
一年,實在太長了,長到他此時此刻光是想一想,就無法接受。
“左時珩……”安聲在他懷裡喚他,如同祈求一般。
“好。”他嘆了口氣,在她頭頂落了個溫柔的吻,“一年裡,我會照顧好歲歲與阿序。”
安聲緘默著,只有急促的呼吸聲。
左時珩垂眸,溫熱唇瓣擦過她耳廓。
“阿聲,我很需要你,一年是我的極限了,我既不能與你同去,就請你儘早回到我身邊,好嗎?”
安聲不敢抬頭看他,眼眶早已溼潤。
一年已是極限,那她如何開口說五年?
真相殘忍鋒利,她手握快刀,遲遲無法揮下。
左時珩太瞭解她,若非不可抗力,她絕不會離去五年,可他在這件事上甚麼也做不了。
她還記得安和九年時,一次她從天外山回來,左時珩接到她,他們同乘一匹馬,她提及來處,左時珩便問她是否是想家了。
那時他的情緒彷彿瞬間沉絮,在寒風裡結了冰。
她當時不懂,而如今想來,一切都是有跡可循。
那時的左時珩,面對消失五年而回來的妻子,一定猜測過她這五年是回了家,然那是他飄渺難尋不可抵達之處,因此對她再回家的可能感到極端恐懼。
那就再晚一點吧,再想想辦法……還有一年,說不定還有轉機呢。
安聲如此連自己也不信地安慰著自己。
“孃親。”
小奶音驀然響起。
兩人分開,回頭看去,竟是歲歲睡到半道醒了,迷迷糊糊地抱著自己的小枕頭赤腳走了出來。
左時珩反應極快,起身將她抱在懷裡,捂了捂她的小腳。
“歲歲是不是做噩夢了?”
歲歲摟住他脖子,喊了聲“爹爹”,將醒未醒地趴在他懷裡。
安聲被分了心神,也顧不得旁事,小聲道:“我去看一下阿序。”
果不其然,阿序也醒了,一雙墨黑的眸子望著床帳頂轉來轉去。
安聲覺得甚為可愛,多看了會,才俯身笑問:“我們阿序寶寶也睡醒了?”
阿序還有些迷迷糊糊的,聽到她說話,就朝她伸出手:“孃親,抱抱。”
“好,孃親抱一抱。”
安聲將孩子抱在懷裡輕拍著背,往臥房外走,正巧碰見左時珩往回走。
兩人對視一眼,左時珩摸摸女兒的頭髮,輕聲道:“歲歲又睡了。”
安聲點頭,說阿序也快了。
兩個寶寶大約是睡一半醒了,發現父母不在,一時有些害怕。
左時珩將她鬢邊散落的髮絲捋至耳後。
“已子時了,我們也睡吧。”
安聲嘆了口氣:“我沒甚麼睡意。”
“那就再坐一會兒,抱著歲歲阿序一起。”
“好。”
左時珩在火爐旁重新坐下,單手拿了毯子披上,張開另一側,朝安聲笑著示意了下,安聲抱著阿序過去,他便收束手臂,將母子三人一同圈入寬厚的懷中。
安聲抱著孩子,靠著他,原本惶然的心也在此時得到了片刻寧靜。
子時過半,坊間陸續有煙花爆竹聲響起,驚得雞鳴犬吠,這個寒冷寂靜的夜乍然熱鬧起來。
已是安和三年了。
她仰起頭,輕聲說:“願左時珩,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回應她的,是落下來的一個溫柔繾綣的深吻。
作者有話說:親愛的讀者老師們,本文沒有鬼怪神明現身[菜狗]別給我幹錯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