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入冬 她攔了人問,現下何年何月何日……
安和帝登基不久, 便吩咐朝廷著手皇陵修建事宜,如今經過大半年,欽天監與工部踏勘許久, 終是定下吉壤位置, 於是工部、禮部共同商量後, 依典制擬定了陵寢規格,確立預算,由皇帝親定後, 只等戶部籌措資金。
十月, 這份差事落到了左時珩頭上,其他事宜皆放了,只專心忙這一件事。
看似閒下來,實則又有別的麻煩。
原先左時珩只將分內事做好,如今每日都要往戶部跑, 爭取在有限的資金內儘早動工。
皇陵修建的錢要從國庫出,完全由戶部說了算, 然戶部之銀天下共用,連皇帝也不能隨便干預。
年關在即, 戶部到了年底忙得很,各種預算更是吃緊, 與他們打交道可謂是極難的事。
安聲也難得見左時珩眉頭皺了起來。
她道:“左時珩,別憋著,你可以在家裡把戶部那些人罵個遍。”
左時珩捏著眉心:“蘇大人真是交給我一份苦差。”
黃河赴險不說苦, 夙夜忙碌不說苦, 從戶部手裡要錢卻成了左時珩第一大苦事。
下半年各個部門都等著要銀子用,兵部說以防冬日異族南下掠奪,軍費不能欠缺, 禮部說要早早準備年前後各大典禮,涉及國家顏面,不能縮減,吏部說天下各地的大小官員都等著最後兩個月的俸祿過年,若皇上才登基兩年就欠薪,如何使他們不心懷怨言?
樁樁件件聽起來都比皇陵修建要緊得多,但這份差事既落到左時珩手中,總不能毫無進度。
左時珩也知,他如今在風光無限,在朝中炙手可熱,安和帝故意將這份差事安排給他,是磋磨一番他的心氣。
安聲繞到他身後,給他揉按太陽xue。
“我決定今天去夢裡把你們皇帝揍一頓,然後再把那個戶部侍郎申哲揍一頓,誰叫他們把我夫弄的這麼心累。”
左時珩問:“為何是申大人?”
安聲說:“因為我只認識他。”
他笑了幾聲,伸手攬過她腰肢,抱她在懷,頭抵在她肩上,眷戀嗅聞著她的氣息。
“讓我抱一會兒……抱一會兒就不累了。”
安聲摸著他頭髮,安靜地任他這樣抱著,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以後……怎麼辦。
天冷得很快,一場雨就送人入了冬。
那座禮親王宅邸荒了一年多,仍在修繕打掃,再加上些政治因素,一時還不能住進去,因此這個年他們應該依然要在杏花衚衕的這個小院裡過。
那位租賃小院給他們的生意人,下半年準時回了趟京,驚聞他這間小院住的年輕夫妻如今竟有如此身份,一時誠惶誠恐,要將租金退給他們,說是感謝他們將小院維繫的好。
安聲與左時珩自然不同意,照付了錢,還跟他說了年後要搬走一事,讓他提前跟牙人說好,小院或租或賣,也好找下家。
主人家不愧是做生意的,心思立即就活絡起來,在京中東奔西走,聯合牙人組了場競拍,打出“狀元府邸”的招牌,短短時間就引人競價無數,遠超市場價格。
左時珩知道此事時,正與安聲下棋,聞言只是一笑。
安聲卻拍大腿,直呼:“早知我應該找他分錢,讓他賺太多了吧。”
左時珩覺得妻子模樣甚為可愛,不由頷首。
“小財迷,你現在去找他也來得及。”
安聲糾結半晌,最終放棄。
“算了……我也要面子的。”
但還是覺得虧:“早知道那退的租金就應該收下,或者我們自己轉租也行,沾了你這麼大光,出點沾光費很合理嘛。”
左時珩笑個不停,落下一子。
“結束了。”
“結束了?……這就結束了!”
安聲盯著棋盤,似要盯個洞出來。
“這就是不專心的後果,要我給你覆盤麼?”
“不要不要不要……”安聲將棋子打亂,“改下五子棋,我要找回一點自信。”
左時珩不緊不慢,將棋子收拾好,挽袖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我先手,就不客氣了。”
安聲喜滋滋先下了一顆。
左時珩跟著下了一顆白子。
沒多久安聲就贏了,歪著頭得意問:“怎樣?服了嗎?”
“服了。”
“語氣聽著不夠誠懇啊。”
左時珩揚起笑,慢悠悠撿子:“以我觀察,此棋類是先手必勝,但與夫人對弈,敗也心服。”
“誒?誒?”
安聲呆住。
她尋思這是她秘不外宣只教過林雪的小技巧呢,怎麼左時珩就觀察出來了。
那安和九年他連輸給她……原來是在配合她啊。
見妻子一副神遊表情,左時珩笑意更是愉悅:“還來嗎?”
安聲回過神,激起戰意:“來,這次定下禁手,就不是必贏了,公平公正。”
左時珩從棋盒中執起一顆白棋,玉白的棋子在他兩指之間,卻叫人完全被他骨節分明的手吸引去注意力。
安聲落子前,雙手握住他的手,虔誠道:“先沾一沾文曲星的光。”
左時珩垂眸,見她手在自己手背上摸來摸去,似笑非笑:“這是正經沾光嗎?”
“是啊,怎麼不是?”安聲臉不紅心不跳,還俯身親了親他的手指,“真好看,好喜歡。”
左時珩道:“交戰之前,禁止使用美人計擾亂軍心。”
“用美人計的分明是另有其人吧。”安聲挑眉,“也罷,等晚上我讓你見識見識甚麼是真正的美人計。”
“咳……”左時珩睫翼微顫,“下棋吧。”
對弈兩局,一勝一負。
第三局時,戰況膠著,安聲先手,攻勢迅猛,而左時珩圍追堵截,滴水不漏,眼見棋盤都要滿了,李嬸和穆詩忽然抱了歲歲和阿序過來,說是孩子醒了,要找爹孃呢。
兩人一人接了一個孩子在懷,在腿上坐著,安聲抱著歲歲親了幾口,心神分流,一下在棋盤上落了個錯處。
她心一跳,不過不想悔棋。
眼見左時珩要五顆連線,阿序小手卻更快,一把抓起棋盤上的子將局勢胡亂了。
左時珩:“……”
安聲哈哈大笑。
歲歲與阿序見狀也一同樂起來,手舞足蹈。
左時珩搖頭,將阿序手裡的棋子放回棋盒,抱了他站在腿上面向自己,教導他:“記好,觀棋不語真君子。”
阿序牙牙學語:“爹爹,棋,孃親,君子。”
左時珩笑:“嗯,爹爹在和孃親下棋,孃親說了要公平公正。”
阿序:“公,公正。”
歲歲也跟著說:“公正。”
安聲與左時珩均笑起來。
如今歲歲與阿序雖還不會完整表達,但很愛說話,整天咿咿呀呀個不停,單個的詞倒是能說的清晰,小奶音實在可愛。
左時珩問安聲還要不要再來一局,安聲搖頭。
又強調:“我不是怕輸給你,我就是下久了,累了。”
左時珩莞爾:“好,那正巧歲歲阿序在此,剩下的時間我教他們讀三字經吧。”
安聲:“你們爹爹簡直是魔鬼。”
她將歲歲也塞到左時珩懷裡:“左大人,你自己教吧,我在旁邊找別的事做。”
她有許久沒雕刻過了,手都有些生了。
從書房箱子裡翻出她的工具時,忽然有些感慨。
也不知老乞丐眼下如何了。
他說若是找不到親人就回京來,而如今這麼久不來,是不是已經心願圓滿了呢。
她找了幾塊木料,許久不刻,也沒買來補充,手邊沒多少可用的,都是些邊角料,是之前剩下的,不規則,也很小。
“左時珩,你說這個能刻甚麼?”她舉起來給左時珩看。
左時珩轉頭看了眼:“小貓小狗。”
“又是小貓小狗,你就知道小貓小狗。”
“畢竟某人將送我的小貓小狗賣了。”
“……真記仇啊,後來都送你小狐貍了。”
“不一樣。”
“好了好了,我不問了,教你的三字經吧。”
左時珩低笑,聽來有些得逞。
安聲挑了兩塊小的,和一塊不規則的中號木料坐到他不遠處,開始發愁,刻個甚麼好。
她盯著那兩塊小的許久,忽然想起林雪之前約她去家裡打的葉子牌,她評價道不如麻將好玩。
麻將……她記得安和九年她還從左時珩書房翻出麻將裡的東西南北風呢。
但這次她不想刻意重複。
定了定神,她將木料削成板正的長方體,放到左時珩面前。
“左大人,請在上面寫個字。”
歲歲和阿序還在你一言我一語地念聽不懂的三字經。
左時珩比了個“噓”的手勢,待他們安靜下來,問安聲:“甚麼字?”
安聲豎起大拇指:“中!”
……
今年寒意來得格外快,才入冬不久,就冷的要命,北風吹徹不停。
阿序夜裡睡覺鬧騰踢被子,著了風寒,發燒咳嗽好些天,簡直把安聲心疼壞了。
因為阿序生病,怕歲歲被傳染,安聲就讓左時珩陪歲歲在耳房裡睡。
阿序生病難受,睡不安生,哭鬧不止,唯有在孃親懷裡才能乖乖睡著。
夜裡左時珩哄了歲歲睡下,來了臥房,安聲正抱了阿序來回走著,輕輕哼唱小曲,阿序趴在她肩頭睡著了,肉嘟嘟的臉蛋因生病顯得潮紅,還有未乾的淚痕。
左時珩眉頭緊蹙,心疼難忍。
“兒子給我吧,你去陪歲歲睡。”
“你也累了一日了,還是早些休息,我來照顧阿序就好。”安聲拍拍孩子的背,嘆道,“這麼小的孩子,喝藥才是真的受罪。”
“沒事,大夫說了快好了,不要太擔心。”
左時珩抬手,溫熱指腹摩挲過她眼尾,又攬著妻子在床邊坐下,小心接了阿序在懷,阿序乍一離開孃親,哼唧了幾聲,聽到爹爹的哄聲,才漸漸安靜下來。
“看來阿序像你,喜歡踢被子。”他輕笑。
安聲道:“他只是還小,長大未必,不過我喜歡踢被子現在也不算缺點,因為我有你。”
“那就更不必擔心了。”
“我知道。”安聲長嘆一聲,靠在左時珩肩頭,“就是忍不住。”
左時珩沉默片刻,柔聲喚:“阿聲。”
“嗯?”
“你心裡一直有事,始終不願告訴我嗎?”
安聲如鯁在喉,無法言語。
她不是個好演員,何況與左時珩朝夕相處,難掩心頭隱憂。
還有一個多月就是安和三年了,她心底愈發有種不安的念頭,侵蝕著她的夢境。
她似乎能做的都做了,但結果她不知道,一個未知的結果,才最讓她無力。
“既讓你困擾,我不問了。”
左時珩吻了吻她。
安聲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失態,逃也似的快步離開。
“我去陪歲歲睡,你也早點休息。”
安聲滿懷心事,勉強睡下,就墜入一個噩夢裡。
夢中,她逃進時空罅隙,聽見了三聲天外山的鐘聲,又見那石前香案上青煙嫋嫋,不知飄了多高,才終於退了出來。
山寺並無變化,彷彿才過去一天。
她攔了人問,現下何年何月何日。
那人說,安和九年臘月初十。
她匆匆下山,回了左宅,還未近前,便聽見哭聲。
她站在原地,寒風刺骨,凍住她渾身血液。
於是她又回了天外山,走進立石殿,拔下金簪,在上面刻下一句:
“第十二次,是安和九年臘月初十,繼續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