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赴宴 “好的,夫人,我只親一下臉。”……
左時珩的信與她的不同, 他的信總是很短,深切愛意凝在寥寥數筆之間,讓她讀來心動。
他還隨信附上一片乾花或葉子, 甚麼也不說, 便甚麼都說盡了。
第三封信是從沂河寄來, 那是靖州轄區的一個小鎮,他說他回程路過此地,順道去拜訪了一位故友, 故友家中經營瓷器生意, 問他是否有想特別燒製的瓷器,雖比不得官窯,也非尋常可比。
他便發去急信回家,問安聲想要甚麼。
此信已收到兩日,安聲沒有及時回信, 想來這會兒再寫,也來不及了, 待信寄到,左時珩只怕已再次出發。
安聲覺得可惜, 不過也顧不得這些。
所幸她只不知不覺多耽誤了七日,若是再多幾日, 只怕就算不引起恐慌也說不清了。
她將左時珩的信看了幾遍,嘆了口氣,回信是回不了的, 等他到家再與他解釋吧。
……
左時珩是在八月十九進京的, 進京後即去工部述職,回家時已經天黑,可見他一路不停, 夙夜奔波,才這樣快。
穆詩開門迎他進來,他頭一句便問:“夫人呢?”
穆詩答:“夫人剛帶了少爺小姐洗澡,這會兒在房裡玩呢。”
“嗯,打水送去淨室吧,我也洗漱一番。”
左時珩聽到這句話,繃緊的神經忽然鬆弛下來,快步走向臥房,疲累到腳步很是沉重。
“左時珩!你回來啦!”
安聲眸子發亮,下了床就要撲上去,被他攔住。
他眸光柔和:“我身上髒,等我換了衣裳。”
歲歲與阿序趴在圍欄上,探身小小的身子,開心地喊著爹爹,此起彼伏,像聒噪的蟬。
左時珩卻不煩,耐心十足,聲聲應著他們,解下披風,放了行李,等李嬸他們將水打來,才去了淨室洗沐風塵。
安聲收拾他的書箱,在裡面看見一個用衣裳包裹起來的木盒。
她開啟木盒一看,裡頭竟是套白瓷茶具,一個茶壺配了四個茶杯,小巧玲瓏,精緻可愛。
她拿起瓷杯細看,白瓷質地溫潤,宛如白玉,難得的是杯底竟有隻卡通小貓。
安聲訝異,又一一看了其餘三隻,兩隻灰色小貓,兩隻黃色小狗,皆是她常用的畫風,但卻是左時珩的工筆。
她看向淨室方向,裡面安安靜靜的,水聲已經停了,她放下茶杯,走過去輕輕推開淨室的門,裡面霧氣繚繞,有些悶熱。
左時珩仰靠在浴桶裡,雙眸輕垂,呼吸綿長,累得睡著了。
安聲眼底浮起心疼,拿了幹巾上前,借朦朧的燭光看他,他眉梢眼角俱是倦色,她一時有些不忍心喚醒他。
“左時珩,去床上睡吧。”
安聲摸了摸他的臉。
左時珩掀開眼簾,似乎也有些意外自己竟這般睡著了,不由笑笑:“無妨,是許久沒這樣泡澡,有些太過舒服了。”
他從妻子手裡接過幹巾:“你回房去,別溼了裡衣。”
等他從淨室出來,安聲還在欣賞那套白瓷茶具,他見狀解釋,說在沂河未等到她的回信,只好自作主張,燒了套茶具。
安聲好奇:“甚麼故友?非要送你這樣的禮,也是很有心意了。”
“不算送禮,我花錢買下了,且這位故友說來也不能算‘友’,更算是恩人。”
他當年赴京趕考,從原州到京城,千里之遙,大部分路程都是靠雙腿走的,路上難免遇見山匪流寇,其中一次便是恰好遇上這家瓷器商隊,準他同行了一程,他此次特意登門,算是還了人情。
“原來如此。”安聲將茶具小心收起來,“到了秋日再拿出來用吧,夏天熱,不愛喝茶。”
左時珩輕笑頷首:“是我考慮不周了,早知應當燒一套碗碟。”
碗碟?
安聲怔然望著他。
左時珩問:“怎麼了?”
安聲搖頭笑笑,眼圈不知怎麼有些發紅。
“行李我明日來收拾,先休息。”
左時珩握住她手,兩人一同上了榻。
他將歲歲和阿序從小床上抱過來,挨個親了親,問他們乖不乖,有沒有聽孃親的話。
歲歲和阿序咿咿呀呀的說個不停,小奶音聽得左時珩心軟軟的,任由他們在自己身上爬來爬去。
“好了,不要一直鬧爹爹了,爹爹很累。”
安聲戳了戳他們肉嘟嘟的小臉蛋,“歲歲寶寶,阿序寶寶,要乖乖去睡覺覺了。”
兩個孩子正在興頭上,自是不願,又是好一番哄弄折騰,才終於睡著了。
左時珩眼底始終噙著笑,將圍欄關上,紗簾放下,才慢慢鬆了口氣。
安聲伸手將他推倒在枕上,低頭吻過他眉眼。
“你也該睡了,累成這樣……不是叫你不要急著趕路回來嗎?”
他將妻子用力圈攬入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髮絲。
“……我歸心似箭,腳步如何能停?你沒有給我回信,我更放心不下。”
安聲沉默片刻,說自己去嘉城了,唯恐他不信,她還說了去嘉城的路徑,以及回程路過欽鶴鎮時還嚐到一家味道不錯的點心鋪子。
“唔……”左時珩埋首在她頸側,聲音透著疲憊,“下次我同你一道去好嗎?”
安聲頓了頓,說:“好。”
但耳畔氣息沉沉,他已睡熟了。
安聲輕輕轉了個身,心疼不已地望了他許久,最後忍不住捧著他臉親一親,眼裡霧氣瀰漫。
她基本已經確定一些事。
其一,她是這個世界的外來者,一定會在某個時刻被送回去,按照已知資訊來看,第一次穿越後被送回去的時間為安和九年冬,第二次,也就是現在,回去的時間是安和四年春。
但她能從現代一次次再過來,再重來,她卻不知原理,很有可能是那塊同為外來客的石頭讓這個世界存在一個“通道”,容許她的意識與此地相互連線。
其二,石頭周圍存在一個“時空罅隙”,只有她能進入,罅隙中的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當真是“山中才一日,世上已百年”。
但這個罅隙在哪,何時出現,時間流速變化的比例又是甚麼,她還要再想。
這回她去看過石頭那麼多次,偏偏只有心血來潮迴轉那次才進入罅隙中,是何原因?
若是一定要說,那就是三次都在午後,而她其餘進入立石殿的時間,都是避開人流的夜裡。
這次她在石上發現的最關鍵的資訊是一句新的話——安和九年前不可至。
她不想去浪費時間探究原因,而是選擇無條件相信曾經的自己。
也就是說,如果不弄明白這一切是為甚麼,她只需要在這個世界將她於安和四年送回現代之前,主動進入罅隙,在裡面等到安和九年再出來,就可以跳出迴圈。
聽起來很容易,但她之前全失敗了。
可見,之前的她算不準時間流速的比例,總是或早或晚,要麼可能在安和九年之前,要麼在之後,最接近的一次是在安和九年底……“第十一次,又是安和九年,左時珩死,重來。”
又是安和九年,說明她很有可能在近兩次迴圈中已經可以回到安和九年,但還不夠精確,因為依舊遲了半步,左時珩他……
安聲深深地嘆了口氣,覺得很熱,從左時珩懷裡退出來。
左時珩蹙了蹙眉,夢中因她的離開而不太安穩。
安聲俯身湊近,在他唇上落下輕吻以示安撫,他才又重新睡去。
她腦子裡的東西太多太亂了,夜裡總是很難入睡,每每想到一點,都要反覆梳理幾遍加深印象。
因為她不能用筆寫下來,那些相關的文字很快會變得看不懂,哪怕是石頭上的拓印。
所以她懷疑自己已經總結出了時間流速的公式,刻在了石頭上,但她沒能找到。
她從浩如煙海的劃痕中,只辨認出過幾個重複出現的詞,“燃香”“鐘聲”。
在來客寺小住時,她也頻繁做夢,但這些夢很難在醒來時被完全記住,即便記住了部分,有些似乎也只是日有所思,而非“過去重現”或者“將來預兆”。
但她倒記得一幕——
她在一個有風的午後悄聲走進立石殿,然後憑空消失,那時山中迴響的寺廟鐘聲正好停下。
-
八月底,是永國公府嫡孫謝毓華的三歲生辰,永國公府大操大辦,大宴賓客,左時珩與安聲提前半月就接到了請帖。
正好左時珩從高平府回來,安聲便與他一同前去赴宴,不僅帶了歲歲阿序,還有李嬸穆詩陪同,穆山駕車。
左時珩平日甚少參與這樣的交際,甚至不如安聲赴宴赴得多,但他身為新科狀元,朝廷新貴,實在炙手可熱,因此他再推辭,這樣的事也總在所難免。
但與妻子一起,他倒很樂意。
馬車停在街口時,他細細囑咐:“若是累了,就讓人告訴我一聲,我去園中接你們。”
安聲笑道:“這園子很好逛,今日又難得天氣好,多逛逛也無妨,你不必擔心。”
左時珩下了車,又接了他們下來。
“但這次還帶了兩個小傢伙來,怕他們在外面哭鬧,你總要顧著他們,自己也逛不好。”
李嬸從他懷裡接過阿序,聞言道:“少爺小姐懂事得很。”
安聲莞爾,握了握歲歲的小手:“是,歲歲和阿序不知多麼省心,爹爹不準說壞話。”
歲歲和阿序聽懂了似的,都瞪著大大的眼望向父親,哼唧兩聲以示抗議。
左時珩笑:“好,是爹爹的不對,你們要乖乖的聽孃親的話,晚點爹爹去接你們一起回家。”
又說了幾句,便有人認識他的同僚過來打招呼,他忙應了,穆山攜禮緊隨其後。
安聲見狀,也跟著侍女往側門進了園子。
侍女一路領著她往青葉園深處去,安聲認出那是周老夫人的住處,便也沒問。
今日太陽大,但有風,外面熱得要命,園子裡卻涼快,濃蔭遍地,花團錦簇,隨處可見給花草澆水的小丫鬟。
因今日要慶祝世子生辰,還掛了不少彩色燈籠、宮花等,喜慶非常。
侍女笑著給她介紹,老夫人鍾愛女孩,國公府裡本也女孩多,外面的女孩也可送過來讀書明理。
“不過啊,說是讀書,其實不過是姑娘們聚在一塊兒玩罷了,平日裡都拘在後宅無處可去,還是這裡好。”
安聲笑應:“是,這園子大,又漂亮,天天逛也不膩。”
眼見著到了,侍女打起門簾請她進去。
“我們老夫人最愛歲歲小姐,成天唸叨著,可算是又來了,等再大些,夫人若肯割愛,不如也送到我們青葉園裡住著好了。”
安聲抱著歲歲,李嬸抱著阿序,後頭跟著穆詩,三人次第進去拜見老夫人。
周老夫人這邊人還不少,先聽到丫鬟那話,故意板著臉訓了句:“歲歲才這麼小,就想著送來,別叫誤會我成偷人家孩子的了。”
安聲笑說不會,落了座。
老夫人才又眉開眼笑:“今兒我這兒可熱鬧,你們要常來,我高興,你這一雙兒女生養得真好。”
說著去逗弄歲歲:“還記不記得我這個老太太了?”
歲歲不怕生,一逗就甜甜地笑,很招人疼。
安聲乾脆將她遞到老夫人懷中,老夫人喜不自勝。
她從李嬸手中接了阿序,同其他夫人們說著話。
宴會還沒開始,外頭比裡面熱,大家閒聊著,一時也無事。
見李嬸與穆詩在旁無聊,她就讓她們園子裡逛逛,不要走遠即可。
李嬸不去,穆詩倒耐不住性子。
一旁的侍女見了,主動拉了她出門,笑道:“我帶妹妹去我那兒玩吧,這兒人多,還用不著我們伺候呢,就當偷懶了。”
穆詩看向安聲,安聲笑著點頭,她這才雀躍走了。
約坐了兩盞茶時間,丫鬟過來跟老夫人說世子醒了。
老夫人笑道:“快叫乳母帶過來見一見人。”
眾人都看向後方,果然沒多久一個乳母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出來,男孩穿著件寶藍織金襴衫,下著綢緞褲,腳上一雙虎頭鞋,沒甚麼多餘裝飾,唯有頸間繫了個金色長命鎖。
他邊走邊揉眼睛,眉目清秀,臉圓圓的,還有些未睡醒的憨態。
眾人都笑,也紛紛誇讚。
他聽到動靜仔細看,彷彿從沒見過這麼多人,有些不好意思,一下奔到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道:“慢點,別嚇到你歲歲妹妹。”
他這才注意到祖母懷中抱了個漂亮的小姑娘,扎著兩個短短的揪揪,大大的圓圓的眼,煞是可愛。
他抬頭,目不轉睛地望著這個還不會說話的妹妹。
歲歲也好奇地望著他。
謝毓華忽然問:“祖母,我能親一下妹妹嗎?”
安聲方才見謝毓華過來,腦中冒出她在永國公府陪歲歲住時,窗外那個半大少年的沉穩模樣,陡然變成眼前幾歲稚童,搖搖晃晃地走來,還有些沒回過神。
聽他這樣問,她下意識搶白:“不行。”
尷尬了下,又補充道:“咳,我是說,只能親一下臉。”
“好的,夫人,我只親一下臉。”
他很有禮貌地點頭,踮起腳親了一下歲歲。
安聲後知後覺,驀然想,這小子,不會很早就惦記歲歲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