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時間 她下山時分明是八月初三
安聲在來客寺住了九日, 白日裡歇在客房整理筆記,避開遊人香客,到了夜間, 寺門緊閉, 她才提一盞燈去立石殿, 到天明方回。
僧眾均不理解,對這位官夫人的怪異行為感到莫名其妙,但她給足了銀子, 又的確只是觀石, 並未逾矩,因此也就隨她去,只當她有些怪癖。
安聲很怕黑,夜行於寺中,跨進立石殿時, 濃墨般的夜色似乎藏著無數妖魔鬼怪,暗中環伺著她, 連擠進罅隙中變調的風聲都彷彿成了鬼魅的嘶吼叫囂,讓她心驚膽戰, 毛骨悚然。
山上太黑了,尤其是沒有月亮的夜晚。
本就空曠的大殿更顯孤寂冷清, 似久無人氣,化作幽冥。
她曾聽說,寺廟這種地方最是極端, 白日裡煙火鼎盛, 魑魅魍魎不敢造次,夜裡人神皆空,反倒成了它們聚集的樂場, 可以放肆吸食殘餘的香火。
說來也怪,她未見神佛不信神佛,未見鬼怪卻怕鬼怪。
在此之前,她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能在陰森的寺廟大殿獨自捱過九個夜晚。
她曾聽見窸窸窣窣的動靜,在四周交錯響起,硬著頭皮舉燈查探之際,一隻很大的灰皮老鼠猛地從她腳背躥了過去,嚇得她渾身僵硬不敢動彈,險些打翻燭火。
也曾於一個雨夜,在交織的風雨聲中,若有若無地聽見女人在窗外哀哀哭泣,或者男人低低嘆息。
她堅信這一切只是內心的恐懼被意識放大加工而成,要對抗這些,她無法做到短時間內克服與生俱來的恐懼,只能將注意力儘可能地轉移到對那塊天外奇石的研究上。
她找到了自己在安和九年第一次來這裡用金簪劃下的淺坑,依照之前的順序數了數,只找到五個,還有兩個被其他字覆蓋,已看不清。
但不重要,這不是甚麼有效資訊,不過再次提醒她,當她“重來”後,一切都被重置,除了這裡,也除了她。
這個世界,只有她與這個石頭是異端,不參與這個世界的時空修正。
她從安和九年來到太永末年,依舊保留了安和九年的記憶,這塊石頭也是。
但她也發現,她並不能保留每一次的迴圈記憶,對她而言,重來是真的重來,如果不是在石頭上發現了蛛絲馬跡,那麼她不會意識到這是個無解的迴圈。
是哪裡出了問題?
石頭既能儲存每次迴圈的痕跡,為何她不能?
這個世界不能修正她,又是甚麼修正了她?
燭淚堆砌,燭芯嗶啵一聲,終是滅了。
一輪紅日躍出雲霧,向天外山灑下第一縷光輝時,安聲鬆了鬆酸脹的四肢,將窗推開,灌了口盛夏清晨難得的溼潤涼氣,在紙上寫下“來處”二字。
隨後她將筆一丟,疲憊至極地倒在窄硬的床榻上,沉沉睡去。
在這裡她睡不好,總是做夢。
這似乎也驗證了她一個想法。
每每接近這塊石頭,她便會做夢,夢裡那些資訊是有關於她曾經失敗的迴圈經歷,以夢境的形式反饋給了她。
上次從天外山回來,她也做了夢,但她那夜生病,實在神思昏沉,醒來也不清醒,因此沒能記得。
人的夢又是甚麼呢,是意識在時空罅隙的投射,還是在不同平行世界的飛速穿行。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也不知道。
混亂失序的夢境給她提供了許多視角,但可惜,她無法掌控它們,也無法給那些碎片排序。
她只能將它們全都記下來。
以及,她曾有兩次在立石殿中感受到了時空的變化,其中一次自然是上次。
至於另一次,若她所料不錯,是安和九年,她與左時珩同臨此地,左時珩說有一瞬不見了她,心慌意亂。
她當時沒有多想,卻在去年重來立石殿時,聽見了左時珩跨越時空的一次呼喚。
……
第十日,林雪竟也來了天外山來客寺,安聲在下午出門吃飯時撞見了她,她呆了半晌,震驚地將她拉住。
問她:“你怎會在這裡?我去你家找你,你家下人說你去了嘉城看望好友。”
安聲一時想不出甚麼拙劣的藉口,就只是搖了搖頭。
林雪見她臉色很差,滿眼疲憊,以為她是出甚麼事了,不由連連追問:“你同左大人吵架了?他一定很過分,怎麼使你傷心得連孩子也不管了,一個人跑到這山上來住。”
安聲否認了。
她心裡長嘆一聲,編造了個謊言。
“左時珩去年往高平府去前,我曾來這裡發過願,他若平安歸來,我就來此素齋半月,時過一年一直未找到機會,如今他又去高平府,我擔心不已,故而趁機來此還願。”
語畢也懇切求了林雪,言此事不便外露,請她保守秘密。
林雪恍然:“原來如此,不過你真奇怪,發願不去相國寺,卻跑來這小寺廟。”
安聲笑一笑。
林雪仔細端詳好友模樣,心疼道:“安聲,聲兒,瞧你把自己折騰得多可憐,才吃了幾日的素就清瘦這樣多,可見和尚姑子都不是一般人能當的,等你下山去,我請你去同慶樓大吃特吃。”
安聲抱了抱她,心下動容。
“好。”
林雪來此是聽人說起這座來客寺有個得道高僧,很有本事,想抽個籤請他解一解,自己何時能懷孕,可惜她撲了個空,住持告訴她,惠能師父雲遊四方,歸期不定,如今不在這裡。
她不便久留,要趕著下山,於是無法多陪安聲,臨走前她問:“永國公府那唯一的獨苗寶貝世子,下月要過生辰,老夫人喜歡你家歲歲,定會給你下請帖,你還將歲歲帶上,我們一同去好不好?”
上次永國公府的周老夫人辦賞花會,她便是帶了歲歲與林雪同去,不過到了沒兩個時辰,突兀下起大雨,將園中那些花打得七零八落的,周老夫人忽然沒了心思,眾人也都很快各自散去。
不過躲雨時,老夫人見她懷中的歲歲冰雪可愛,甚是喜歡,逗弄了許久,直到她們告辭時還有些戀戀不捨,說下次再請她來。
安聲有些心不在焉地應了。
她如今對時間既敏感又遲鈍,還有些混亂。
林雪走後,她繼續留在天外山,又待了五日。
她夜夜舉著燭火將奇石摸了個遍,一橫一豎都不放過,擔心遺漏,還用墨去拓印,然後在白日細細比對。
一晃半月,出門前與李嬸他們約定的歸期已至,她對歲歲與阿序思念的心也早已按捺不住,將所有拓印的毛紙與整理的思路筆記一齊收好,準備下山。
越往山下走,越能感覺炎熱,山中樹木蔥蘢,蟬鳴聒噪,日光漏下來都彷彿能灼傷人。
安聲行至半途,偶然見到一棵被盛夏雷電劈折又發出新葉的樹,忽然靈光一現,又匆匆迴轉,再度進了立石殿。
殿中無人,她趴到石上,腦袋盡力偏了個方向,從斜下往上去看,原本一些無序的劃痕在她眼中忽然呈現出模糊的英文來。
她辨認得艱難,卻也確信是自己的字跡,大意為——
安和九年前不可至。
她注視著那行字母,看了一遍又一遍,確認沒有錯漏,怔忡許久,惶惑不解。
不遠有鐘聲傳來,鐺鐺鐺——
餘韻悠長。
她思緒扯回,吐了口氣,撫著胸口走出殿門。
一年輕小僧見到她,驚訝了下,而後禮貌地雙手合十:“夫人今日又來看石頭?”
安聲笑回:“嗯,不過這便要回去了。”
“這次不在寺中小住了嗎?”
“已住夠了,這段時日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小僧笑說無妨,不過確實第一次見到這麼喜歡這塊石頭的人,也算不負來客寺之名了。
安聲下了山,租了馬車回家。
這次左時珩不在家,總算不會為她擔心,京中已不再下雨,不知他那裡汛期何時過去。
她很想孩子,也很想他。
她歸心似箭,一路催促車伕快些,到家不過申時。
小院靜悄悄的,關著門,她敲了敲,半晌才聽見穆詩在門後小心翼翼地問:“誰啊?”
她說:“是我。”
門一下開啟,露出穆詩驚喜的臉:“夫人!是夫人!”
她喊起來,接過她的包袱,往二進院奔去:“娘,夫人回來了!快來!你快來!”
安聲跟著後面進入院子,失笑:“這麼大張旗鼓做甚麼?”李嬸從屋裡跑出來,抱著突然被驚醒而哭個不停的阿序,望著回來的安聲愣了愣,眼淚唰一下淌落,顫聲。
“夫人,夫人吶……你可算是回來了。”
安聲鼻頭髮酸,接過阿序在懷,歉聲:“抱歉讓你們擔心了,不過我說了半月,也不會食言,大可放心。”
阿序緊緊摟住她脖子,不停哭著喊孃親,她更是心疼難忍。
聽見屋裡歲歲的哭聲,她又趕緊抱著阿序往屋裡去。
李嬸抹淚,又哭又笑:“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不過下次若有事耽擱了還是遞個信,好叫我們放心。”
又問:“夫人餓了吧?我去把午膳熱一熱拿來。”
她匆匆忙忙跑去廚房。
安聲坐在榻上,一手一個孩子,兩個孩子都在她懷裡抱著她不撒手,哽咽抽泣。
她見穆詩也紅著眼站在一旁,便朝她笑道:“過來些,讓夫人也抱抱。”
穆詩抬手擦去眼淚,半蹲下來抱著她,將腦袋枕在她膝上。
“夫人說話不算話,說了半月就回的,怎麼去了二十二天?”
安聲剛想解釋,陡然覺得不對勁。
“二十二天?”
“今天八月多少?”
“今日是八月初十。”
安聲如冷水兜頭,瞬間打了個寒顫。
是哪一次的時間又變了?她下山時分明是八月初三。
她下意識摟緊兩個孩子,心跳得飛快。
穆詩說:“夫人再不回恐怕大人就要回了,大人寫了三封家書來,信我沒看,但是最後一封不是從高平府送來的。”
安聲深吸口氣,緩了緩。
“你把信拿來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