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雨季 “不要說‘離開’……假設也不行……
大雨傾盆, 沒有要停的趨勢,人行其中,連燈也照不亮, 堪堪圈出一點虛影, 在濃重的水汽裡搖搖欲墜。
左時珩執一柄傘, 出了衙署大門,往家走去。
這樣的天氣不能騎馬,雨下得突然, 也不便借用馬車, 只怕是要耽誤些到家的時辰了。
不過才走出一小段路,他就見到一輛馬車闖出雨幕,朝工部衙門的方向去,馬蹄踩過積水,濺起尺高的浪花。
還不待他認出, 那輛馬車先停了下來,又掉頭向他靠近, 兩個沾滿水汽的燈籠搖搖晃晃。
“大人,這邊!”車伕掀起斗笠, 正是穆山。
“左時珩,好大的雨, 快上車。”
安聲撩起簾子喊。
左時珩有些意外,忙收了傘鑽入車內。
“這樣大的雨怎麼還出來?”
“這樣大的雨我當然要來接你下班。”安聲拿帕子給他拭去額上的水珠,“雨下得太大太突然, 連馬車都難找, 好不容易才借到一輛,看來還是得買輛馬車放在家裡。”
左時珩上朝基本是騎馬,安聲也難得出門, 所以若要用馬車都是去賃一輛,也不用擱在小院裡,還方便。
左時珩點頭:“也好。”
安聲讓他脫去打溼的外衣,拿了扇子給他扇風,不知想到甚麼笑了下。
左時珩接過扇子,扇去馬車內悶熱潮溼之感,問她笑甚麼。
安聲靠在他肩上。
“忽然想到,你這樣的女婿應當是所有丈母孃最滿意的,有車有房還是體制內穩定工作。”
她抬頭借漏進來的一點燭光看他,壓不住嘴角弧度:“而且個子高,長得帥,脾氣好,簡直是天選女婿。”
她大學一畢業爸媽就催她談戀愛,後來不斷給她安排相親,她真是不勝其煩。
安和九年才遇見左時珩那會兒,她就在想,她原來也不是抗拒婚姻嘛,只是從沒在地上見過錢,撿了石頭回去也不能當寶貝啊。
後來從安和九年回到現代,她忘了左時珩,只有些支離破碎的殘夢,架不住媽媽一直催問,又去見了個相親物件,讓她更加堅信,地上果然沒那麼容易撿到錢。
左時珩莞爾:“可惜無緣與岳母一見。”
“也不算可惜,她見了你,也只會把你當成炫耀的資本,向別人證明她女兒嫁的有多好而已,因為她已經不愛我了。”
“只是想表達謝意,謝她讓你出生在這世上。”
左時珩摸了摸她的發,笑意柔和,“也謝她,在我出現之前,沒將你許配他人。”
“她倒是想,只是我不願意將就,我不想在婚姻裡成為另一個她,我也不要成為這樣的媽媽,我會很愛我的寶寶。”
“左時珩。”她仰起臉,“你也要做一個很好的父親,無論遇見甚麼情況,都要照顧好歲歲與阿序,可以嗎?”
左時珩目露詫異:“這是應當的,為何這樣請求?”
安聲握住他手:“我是說,假使你不在家,我會承擔起父母的責任,在他們長大成人前,絕不倒下,我希望你也能。”
左時珩蹙眉。
“我想不到何種情況是我在而你不在的。”
“我也可以有自己的事要做嘛,比如說出遠門看看風景之類的。”
“自己去?”
“嗯,路途遙遠,帶上孩子不方便,你公務繁忙,還要照顧他們,就當是讓我偷個懶。”
左時珩沉默片刻,罕見拒絕。
“不能。”
安聲望著他。
他複道:“不能。”
“你不在,我甚麼也做不了,我沒你想的那麼厲害。”
“帶孩子雖累,也不是全交給你一人,李嬸一家也幫忙。”
“我呢?”
“…甚麼?”
左時珩認真問:“你是否想過,比起孩子,我會更需要你?”
蒼穹似裂了個洞,往下灌著銀河水,轟鳴聲掩蓋了天地間所有的動靜。
他聲音很輕,卻獨獨穿過雨聲,清晰響徹在她耳旁。
安聲一時無話,紅了眼圈,所幸夜色沉沉。
她感到喉間很緊,半晌才勉強壓住,讓語氣顯得輕鬆。
“同你開玩笑的,無緣無故我絕不會離開你。”
左時珩將她扯入懷中,彷彿為了報復這個玩笑,用了十分力氣,要將她融入骨血似的。
“這個玩笑……我不喜歡。”
又是一個無眠之夜。
窗外雨小了些,依舊沒有停的趨勢。
已至安和二年七月初,離安和四年只剩下一年半的時間。
她對整件事仍然沒有甚麼稱得上有用的思路。
曾經的十一次,她大抵也是在這般失眠中度過的,最終即便找到了跳出迴圈的方法,也還是在不斷重來。
她這次就一定能成功嗎?她很難有這個信心。
以現有的資訊分析,她在安和四年的消失是一個定局,而她還沒有掌握更多資訊的情況下,她只能在這之前儘量安排更多的事,為歲歲與阿序,更為左時珩。
進入夏季後,左時珩於公事上忙得腳不沾地,連休沐都減半了,雖未離京,但京河的河道拓寬與清淤,造橋修路,以及往來船隻的管理與修繕,各地水利相關的工程造價審批等,全亟待處理。
但無論多晚,他每日都會回家,從不去應酬,若實在做不完的,就帶了公文回家挑燈熬夜。
每每這個時候,安聲已帶兩個孩子洗了澡,哄他們睡了覺,然後過來陪他。
他批公文,安聲就在他對面坐著公然寫信,他問起,她就說是練字。
他知道不是,但他願意配合她,笑說:“看來本朝的書法大家要多一人了。”
安聲咬著筆桿:“有你指導,早晚的事。”
又揶揄道:“你教過皇上寫字,又教我寫字,四捨五入,我和你們皇上也算師出同門了。”
安和帝雖說字寫得不怎麼樣,學習態度倒是尚可。
左時珩跟她說,他有幾次藉著公事之名召他去御書房,實則只是向他請教書法。
左時珩嘴角揚起弧度:“像你這麼大膽的人,全天下也沒第二個。”
“那當然。”
安聲擱筆,低頭吹了吹墨,歪頭問他,“還要多久?”
“大約半個時辰。”
“那我再寫一封……再練一封。”
有時,安聲思忖要如何下筆時,悄悄看他。
左時珩端坐提筆,眉頭輕蹙,像一座玉山,教她歡喜,怎麼都看不夠。
他溫潤,從容,謙和,縱然累得滿身疲倦,一覺起來也能神清氣爽,與安和九年那般病骨支離實在截然不同。
如今的他擁有平穩有力的心跳,時刻湧動著澎湃旺盛的生命力,像棵堅韌生長的大樹,蒼翠葳蕤。
而二十九歲的左時珩,卻像被蟲蛀透了,枝葉凋零,堪堪剩下個一副枯朽的樹幹勉力支撐。
一想到那四年對他的折磨,安聲便要落淚。
上天啊,她在心裡祈求,請多眷顧他一點吧,他從來沒做錯過任何事。
-
七月中,汛期來臨。
朝廷接到幾個府的奏疏,秉明發水情況,江河的水漲得太快,鬧得人心惶惶。
皇帝召廷臣商議後,派了工部幾位大臣分別前往當地協助監督,左時珩再次應召前往高平府,要在那裡等汛期結束,為期一月左右。
臨行前,他難得猶豫,甚至拖延了幾日出發時間。
到了不得不離京的前一日,安聲替他收拾行囊,他還要藉口把東西拿出來。
安聲真是訝異不已。
傍晚時分,她與左時珩給歲歲阿序一起洗澡,大澡盆裡兩個孩子咿咿呀呀地玩水,灑了他們一身。
安聲見左時珩望向兩個孩子眼底的笑意,問他是不是捨不得歲歲與阿序。
左時珩拿了帕子給歲歲擦頭髮,聞言道:“自然是捨不得的。”
“左右不過月餘,比上回可讓我安心多了。”安聲接過歲歲,將女兒放在腿上穿衣服,“回來時不必急著趕路,一切以你平安舒適為主。”
阿序坐在澡盆裡,似聽懂了般,口齒不清地說:“……爹爹……要……走……”
“寶寶也不捨得爹爹走對不對?”安聲語調溫柔,“跟爹爹說,‘早些回來’。”
歲歲學著孃親的樣,啊嗚啊嗚了兩聲:“回……來……”
左時珩笑了幾聲,將兒子抱起擦乾,穿好衣裳,同安聲一道將孩子抱回小床上待著。
他垂眸道:“左右也溼了,我們也順勢洗了吧。”
安聲點頭:“也好,省得晚上又燒水。”
夏日炎熱,不用擔心水涼得快,她與左時珩齊齊坐進浴桶中,左時珩便將她從後圈入懷中,低頭吻著她肩頭,氣息熱熱的,攜著水汽灑落。
“左時珩……”安聲抬手摸著他臉,“你是不是有甚麼心事?能不能同我說。”
左時珩就這樣抱著她,安靜了半晌,才低嘆:“你上次同我說的話,我總不能釋懷。”
“嗯……甚麼話?”
“在馬車裡說的。”
安聲這才想起來,心微微沉了些。
左時珩收緊力道,將她整個錮入懷中,緊貼著胸膛,在她頸側親暱蹭著。
“阿聲……我真怕我一走,再回來時,你就不見了。”
他心跳的有些快。
安聲握住他手,在水下摩挲安撫:“怎麼會呢,我能去哪?就算要走,我也會提前跟你說,不會不告而別。”
她這話說出來,自己心口反倒先刺痛了下。
安和九年末,她就是不告而別的,毫無徵兆地在他面前消失。
如今的他是身體康健,從未與她分離過,已是這般惶然難安,而安和九年時,他一身病痛,還失去過她一次,得而復失,又要如何承受。
水聲倏動,安聲在他懷裡轉過身,捧起他臉細細地吻。
“左時珩……我唯一的念頭,就是與你天長地久,即便有一日我會離開,你也要相信,我定有歸期,絕不是要拋下你。”
左時珩闔上眸子,墨睫垂落,被水汽沾溼,如落了淚般。
他回吻妻子,於她唇上溫柔逡巡。
“不要說‘離開’……假設也不行。”
水霧朦朧,兩顆近在咫尺的心緩緩貼近,直至親密無間。
“水……漫出來了……”
安聲的聲音不大真切,氣息急促著。
“不要緊……我會處理的……”
……
左時珩離京的第二日,張為是張大人親自登門,給她送來一封家書及一大袋的東西。
信是他夫人所寫,專門給她的,東西自然是去年承諾給她的特產和禮物。
張大人去歲也奔赴了高平府,建功不少,因此今年上半年被提拔為工部一個主事。
他這一番高中,仕途也順,屬實是在家族中揚眉吐氣,便豪擲千金,在離工部衙門不遠處購了座宅院,將來接妻兒過來方便,也就不在杏花衚衕這裡住了。
今年開春後,他抽空回了趟家,夫人與兒子就沒有再過來,安聲還有些遺憾不能再見到性子爽朗的趙夫人。
趙夫人給她信中,先是恭喜她誕下雙生子,然後恭喜她夫君升官,還問她身體如何,過得如何云云,另半部分是給她介紹崖州的人文風貌,期待有機會她夫妻親至遊覽。
她說崖州盛產海鮮,都是京城吃不到的,可惜路途遙遠,不能送來,只能送她一些不值錢的東西,希望她不要嫌棄。
安聲整理著她口中那些“不值錢”的東西,一大盒珍珠,從大到小,顆顆圓潤飽滿,價值不菲,一大袋貝殼,五顏六色各式各樣,還有四套小孩的衣裳,式樣也都是崖州流行的,與京城十分不同。
尤其有一艘貝殼做的海船,更是精緻異常,不知用甚麼粘合的,絲毫痕跡也看不出,宛若天成,通體沒有其他材質。
這樣精美的藝術品,她只是輕描淡寫地說給孩子玩。
安聲失笑,也有些感動。
她將這艘船放在書房書架最上方,一眼便能看見。
又回信一封,附上幾件她閒來無事雕刻的其他物件,一併派人送去給了張大人。
然後,她找來李嬸夫妻以及穆詩,吩咐道:“我曾在嘉城有位好友,昨日接到她訊息,說是病的嚴重,請我去小住半月,事出緊急,你們不必跟著,好生看顧歲歲阿序,我會盡快趕回。”
李嬸與穆山都大為吃驚,穆山說要送她去,但安聲拒絕了,且態度堅決。
當日,她收拾了幾件衣裳,帶歲歲阿序睡了一晚,戀戀不捨地與他們說了好些話,也不知他們聽沒聽懂。
翌日一早,她天不亮就出門,另租了輛馬車,去天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