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春夜 “左時珩,你還生氣嗎?”……
安聲想, 她生命中的所有事都可以與左時珩分享。
唯獨此事,不可與外人道也。
眼下她更是腦子亂亂的,自己都沒理清邏輯, 便連個謊話也編不出來, 只好在他面前耍起無賴。
“左時珩, 我好冷……手好痛,腳也好痛……痛的要死了……”
“手怎麼了?”
“掌心蹭破了,好像流血了。”
“……”左時珩沉默了瞬, 只有聲嘆息。
馬車內搖搖晃晃, 又沒光線,不方便檢查傷口,他只好握住妻子的手腕,以免她亂動,然後用毯子將她整個人裹在自己懷裡, 用體溫暖著她。
安聲貼著他胸膛,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 身上的寒意慢慢散去。
一時誰也無話,只有馬蹄噠噠, 車輪滾滾。
穆山一路緊趕慢趕,將馬車駕得飛快, 到了杏花衚衕,左時珩抱著安聲快步往臥房裡去,吩咐李嬸打熱水來。
他將安聲放到榻上坐著, 先替她檢查腳踝, 脫去沾滿泥水的鞋襪,見那纖細的左腳腳腕處已紅腫起來,不由心疼的蹙眉。
他握上去, 安聲下意識縮了縮。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搖頭,溫聲道:“大約是脫臼了,我替你正一正,有些疼,你扶著我肩膀。”
安聲聞言照做,顫顫巍巍地閉上眼。
左時珩一手握住她腳腕,另隻手握住她腳轉了轉,冷不丁用力,隱約一聲骨骼微響,安聲吃痛,將他肩上的衣都抓皺了。
他的手溫熱寬大,幾乎能將她的腳整個包住,見狀,順勢捂了捂,又按揉兩下:“不要緊,我去溼條帕子來替你敷一敷。”
安聲擁著毯子僵坐,只覺又冷又疼,心中還有說不出的話,有些想哭,又覺得有些丟人,便強忍著。
左時珩給她冷敷了會兒,李嬸那邊也將熱水送去了淨室,他便抱著安聲進去,給她脫了衣裳泡澡,去去寒氣。
安聲抓住他手:“不幫我洗嗎?”
左時珩有些無奈:“只是腳受傷了,澡都不會洗了?”
“我手也受傷了,你看。”她舉起兩隻手,右手掌根有些擦破,“你不幫我,我會疼死的。”
左時珩仔細看了看。
“不算嚴重,你泡澡時這隻手別放到水裡,過一會兒我再進來。”
他走了出去。
安聲望著他背影,趴到桶沿上,水汽蒸騰,一襲烏髮在身後海草般散開飄浮。
她感覺,左時珩好像又生氣了。
她這一去一日,歲歲與阿序都不知鬧了幾回要孃親了,因此她洗完就立刻上了床,陪兩個孩子玩,看他們在身旁爬來爬去,咿咿呀呀的。
左時珩進來,端著碗薑湯:“把這個喝了。”
安聲皺眉:“我不要,我……阿嚏……”
左時珩稍稍俯身:“就這麼想生病?”
安聲心虛,接了抿了一口,臉皺起來:“左時珩,你故意的,一點糖都沒加。”
“嗯,故意的,要你長個記性。”
安聲抬頭望著他,眼眶有些發紅。
她原本算好時間的,誰知意外不可控,她又有難言之隱。
她不再說,默默接過薑湯,喝了一口,才要喝第二口時,左時珩將碗端走,往裡加了蜂蜜才給她。
她有些發愣。
左時珩道:“眼淚都快掉碗裡了,再不喝,不止辣,還會又苦又鹹。”
她抿了抿唇,本來沒想哭的,聽他這樣說反倒委屈,忙屏氣將薑湯幾口灌下去轉移了情緒。
左時珩問她:“在來客寺可有用素齋?”
她搖頭。
他又嘆了口氣,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穿了衣裳過來吃飯吧。”
“我不餓,也沒胃口。”
“嗯,大約是喝了薑湯的緣故,那便過會兒再吃,灶上溫著雞湯,我去書房處理些公務,過會兒就來。”
安聲見他出去,轉身趴在圍欄上看小床上的歲歲與阿序,左時珩給他們打這張小床時,用木塊做了風鈴似的吊墜掛在床頂,她便將木塊刻成了各種小動物,手一撥就清脆地響,兩個寶寶很喜歡,躺著睡覺時,能高興得手舞足蹈。
喝了薑湯身子暖了些,但她還是打了幾個噴嚏,便忙哄了歲歲與阿序睡覺,將紗簾放下來,自己擁著被子縮排去捂住。
約半個時辰,她聽見左時珩進來,大約以為她睡著了,便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坐下,手伸進被子裡探了探她額頭,見她似乎沒有發燒才放心。
安聲趁機握住他手,將臉埋進去。
“沒睡?”左時珩有些意外,又低聲問,“那餓了嗎?吃些東西吧。”
安聲安靜片刻,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
“沒甚麼胃口。”
“多少吃一點吧,不要餓著肚子睡覺。”
左時珩動作溫柔地將被子掀開,拂順她散亂的髮絲。
安聲轉臉看他,跌入他燭光下晦暗的眸,窺見到毫不掩飾的擔心,拒絕的話便說不出口了,於是應聲。
左時珩真是個連生氣都不易察覺的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好到讓她愈發愧疚。
她披了衣裳下床,同他去到廚房,簡單吃了小碗雞湯拌飯,不知為何,平日裡很香的味道這會兒怎麼嘗都淡。
她吸了吸鼻子,感覺自己大約是要感冒了。
左時珩沒有強求她,讓她早些睡。
才要吹燈,安聲說:“我睡不著,左時珩,你給我念書聽吧。”
“好。”
左時珩隨手拿了一本《晉書》,靠在床頭,語調輕緩地念起來。
片刻,安聲趴到他懷裡,又向他胸口拱了拱,腦袋從書底下鑽出來。
“你念得太沒有感情了,不好。”
“那我應該用甚麼感情來唸?”
“像我講故事那樣。”
“嗯——”他語調揚起,尾音長長的,“那種本來是睡前故事,卻情節跌宕,轉折離譜,把自己講得激情澎湃,哈哈大笑,愈發清醒的方式?”
“……”
“甚至還要拉著我一起演示,問我,如果你是女皇,我是男妃,我會怎麼勾引你?”
“……”
安聲將他的書抽走,埋在他懷裡,莫名羞恥,“就兩次而已,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過目不忘,我也沒辦法。”他又將書拿回來,隨手放到枕下,“我明日還要早起,今夜恐怕沒空陪你鬧個盡興,你若不想聽我念書,便熄燈睡覺。”
“左時珩,那我給你講故事,這次保證真的是睡前故事。”
“好,你說。”
他眸底浮起淡淡的笑。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很多小鴨子,它們每天都要排隊吃飯,但有一隻小鴨子總是排不好,你猜為甚麼?”
“為甚麼?”
“你猜呀。”
“因為它跟你一樣不聽話,下山時把腳扭傷了,還不願說原因,沒有一個認錯的態度,很有可能下次再犯。”
安聲臉發紅,摟住他脖子,趴在他耳邊:“錯了錯了……因為這隻鴨的名字叫‘對不齊鴨’,對不齊鴨,對不齊鴨~”
左時珩忍不住低笑了聲。
他總想不到妻子還有多少可愛來對付他,而他幾乎每次都能很快繳械投降。
“左時珩,你聽到我剛剛說的了嗎?那隻鴨叫對不齊鴨。”
“嗯,聽到了。”
安聲又問:“那邊耳朵聽到了嗎?”
“……兩隻耳朵都聽到了。”
“聽到了就好,那不許再生氣了,畢竟縱然你長得英俊瀟灑玉樹臨風,讓我心花怒放愛不釋手,我也不能賦予你生過夜氣的權力。”
“……愛不釋手是這麼用的嗎?”
安聲在他身上亂摸一通,理所當然:“你看,是這麼用的啊。”
左時珩抓住她的手,壓住體內灼熱,轉頭將燈吹了,夜色如潮水般漫來,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好了,不要亂動了,先前不還說手疼?”
“除非你跟我說,你不生氣了,不然疼死了我也要對你動手動腳,踐行一下‘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美事。”
“……”
左時珩簡直無話可說,即使強忍,胸腔仍被笑意震著。
他對他的阿聲總是毫無辦法。
“左時珩,你還生氣嗎?”
“看你日後表現。”
“日後?不行,我要你現在就原諒我。”安聲爬起來親他,從眉眼到嘴唇。
感受到他本能的回應,她得逞地笑。
左時珩氣息沉了些,略急促,耳廓也通紅,所幸夜色更濃。
他側身將妻子圈在懷裡禁錮住,低低道:“好了,我不生氣了,再鬧下去寶寶要被我們吵醒了。”
他輕柔地吻她額頭。
“下次無論去哪,至少和我說一聲。”
她是無法知曉,他得知那麼晚,又下雨,她卻仍未歸家時的恐慌的。
他了解自己的妻子不會任性胡鬧,所以那一瞬他想,她一定是出事了,才會沒有回家。
這個念頭冒出時,他渾身血液都幾乎凍住,而不敢去想後面,只想立即將她找回來。
所幸,是他多想了,沒有更壞的事發生,他幾乎是順利就接到了她,將她帶回了家。
但她一身狼狽,又傷到,還不願同他說實話,也很難讓他不生氣。
有時,他對她真有些不可遏的陰暗慾望,恨不得將她關在家裡,除了他身邊,哪裡也不準去,才能夠使他安心。
但他也知道,他不會對她做那些事。
所以,才常常無奈。
安聲依偎在他懷裡,遲疑片刻,驀然問:“左時珩,若有一日我消失不見了,你能答應我繼續好好生活嗎?”
作者有話說:不出意外的話,明天應該可以加更[飯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