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所想 但是太遲了
許是安聲略呆滯的反應驚到了林雪, 她喊了她兩聲:“夫人,你怎麼了?”
林母聽到,立即過來問何事。
安聲回過神, 扯了個笑:“無妨, 正說起天外山的事呢, 林妹妹說你們去見過那塊奇石,我也有興趣。”
林母笑道:“原來如此,我們是去看了, 不過看了也就那樣, 沒甚麼好看的,倒是天外山風景秀美,值得一去。”
又說起林雪:“我這女兒啊甚麼都好,就是從小嬌慣,性子跳脫, 沒大沒小一驚一乍的,只怕要嫁了人才能好些, 希望夫人不要責怪她失禮。”
安聲心念一動,問:“目前已有婚約了嗎?”
林母正要說, 被林雪搶白:“沒有,我不嫁。”
林母拍了她手背一下, 皺眉:“在外頭說些甚麼胡話。”
林雪繃著臉不語。
林母向安聲訕笑道:“您瞧見了,性子就這樣倔,讓您見笑。”
安聲忙搖頭。
正巧歲歲哭了, 李嬸抱來給她, 她接在懷裡哄著,又拍拍歲歲的背給她排氣,很快歲歲也就不鬧了, 一雙葡萄般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林母忍不住逗她,她便笑起來,擺弄著小手小腳。
林母喜愛得很:“真真叫人心都化了。”
林雪也覺得可愛,拿手指逗歲歲,歲歲握住她的手指,笑得開心。
林雪眼眸亮亮的:“好乖的寶寶啊。”
林母插話:“你嫁了人自己也能生個這麼乖的。”
林雪臉又垮下來,悶悶不樂。
安聲瞧得好笑,順勢問起是和哪家定的婚事。
林母瞥了林雪一眼,道:“是新晉刑部右侍郎陳律陳大人,年紀輕輕就已是三品大員,如此高嫁,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了,滿天下也難找到第二樁。”
林雪反駁:“娘只說好處不說壞處呢?那人比我大了十歲,又整天和甚麼囚犯啊死人啊打交道,多嚇人,說不定他妻子就是被他……”
後面的話被林母一個眼神嚇了回去。
“你真是無法無天,連基本教養都沒有了,這不是在宜州,而是在京城。”
林雪紅了眼眶,抿嘴不語。
安聲立即打圓場,又將歲歲交到林母懷中,讓她抱一抱,歲歲可愛,一逗就笑,氣氛很快緩和下來。
安聲低聲對林雪說:“我明日想去天外山一趟,你若有空,是否願陪我?”
林雪詫異:“我?”
“嗯。”安聲笑道,“我覺得與你甚是投緣,不知你意下如何,何況……”
她放低聲音:“我可以向我夫君打聽一番那陳律師的為人品行以及樣貌,講與你聽。”
林雪眸子一亮,滿口答應下來。
不過還不忘糾正一句:“他是叫陳律,不叫陳律師。”
安聲噗嗤一聲。
晚上她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說給左時珩聽,左時珩聽罷搖頭:“我只怕幫不上忙,你說的這位刑部侍郎,與我沒有任何交集。”
安聲繞過去給他捏肩,在他耳畔笑:“不用,只是我與林雪很是投緣,想與她結交,那位陳律師不重要。”
左時珩伸手將她攬到身前。
“所以,你明日要去天外山麼?”
“嗯,反正也不遠。”
左時珩略一思忖,點頭:“那便讓穆山跟著,我好歹放心,另外,上山下山太累,不要逞快,若是哪裡不舒服便……”
“我知道啦左大人,我是去出門不是去打仗。”安聲笑起來,親了親他。
左時珩嘆了口氣,將她擁緊懷裡,在她後頸處輕輕落了個吻。
“嗯……那早些回來。”
灼熱氣息傾灑,火一般沿脊椎向下燒了起來,安聲顫了顫,立刻有了反應。
她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著,力氣彷彿被抽乾了一半,綿軟地倚在左時珩懷中,因他一個溫柔的吻而沉淪。
左時珩低低笑了幾聲,吻如春風拂面,掠過她後頸,肩膀,沿頸側往上,輕含住耳廓,化作春雨纏綿。
他知道她的敏感,也很喜歡。
在妻子於他臂彎中輕顫時,放了玉鉤紗帳,翻身將她圈入懷中,從溫柔到霸道,密不透風地吻她,托起她的腰肢,攫取對她貪慾的渴求。
……
林雪提前到了山腳下等她,安聲下了車忙與她道歉,解釋說出發前兩個孩子鬧著要孃親抱,才耽擱了一會兒。
林雪笑道:“不要緊啊,反正我也沒等多久,而且我可喜歡夫人您的孩子了,真是可愛。”
安聲笑了笑,執了她的手往山道上去,穆山與林雪帶的兩個侍女僕從在後頭不遠不近地跟著。
“我聽說陳大人元配病逝前留有一女,今年八歲,亦是乖巧可愛,你會喜歡她的。”
“那又不是我的孩子,她縱然再乖巧,也非我親生,若她心裡始終惦著她母親,指不定還要怨我呢,如何會同我親近。”
“你以真心待她,必能收穫她的真心,她孃親早逝,也是個可憐孩子,你若能將她視作親生,她又如何不願與你親近呢。”
林雪若有所思,片刻,搖頭:“我不知道,我沒給人當過母親。”
安聲未再多說,若非她知曉這是一樁不錯的婚事,她也不敢如此信誓旦旦。
林雪沒忘問起關於陳律的事,安聲便將她所瞭解的情況大致說了說,也沒說的太詳細,畢竟這是安和二年,七年前的陳大人具體是個甚麼性子她也不確定。
不過她看出來,林雪的態度沒有原先那樣牴觸。
她原本最難接受的是她要給人作續絃,還是個年近三十掌管刑罰的冷酷男人,不免在腦中構出一個青面獠牙,滿臉陰森的可怕形象。
與安聲這麼一番聊罷,她對這位素未謀面的未婚夫漸漸有了實感,便不至於胡思亂想。
聊至興起,她道:“幸好昨日來赴宴,結識了姐姐你,否則我真是要在家裡悶死氣死了。不過原先我母親要來,我是不想來的,她偏要我一起,說是讓我看一看孩子多麼可愛,作母親多麼高興,免得我整天說不嫁人。”
安聲問:“你被這個理由說服了?”
林雪忽然羞赧,糾結片刻,才坦誠道:“不是,我是聽說左大人是新科狀元,品貌非凡,好奇想看一眼。”
安聲一怔。
她忙解釋:“我真沒有別的心思,只是心直口快,你別誤會。”
安聲拍了拍她肩,笑道:“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嘛,我與你同道中人。”
林雪眸子倏亮,不期她說話這樣不拘,心下立即與她更親近了,又好奇問:“所以你嫁左大人是不是看中他容貌英俊?”
“也算是。”安聲頓了頓,補充,“我見過陳大人,長相也不差,你大可放心。”
林雪臉色微紅,不禁揚起明快的笑,連腳下路都顧不得了,忽踩空扭了腳,“唉喲”一聲,樂極生悲。
安聲嚇了一跳,扶住她:“要緊嗎?”
她面露難色:“不行不行,走不了路了。”
安聲記得穆山會一點正骨,想叫他過來看一下是否脫臼了,不料林雪反應極大,臉色大變,連聲拒絕,只得作罷。
好在此處離山門不遠,她兩個侍女便半背半托著她,進了來客寺,被僧人引去客房暫歇。
安聲陪了她會兒,見時候不早,獨自前往立石殿。
時近正午,陽光極好,躍窗欞而入,將經幡映得熠熠生輝。
殿中無人,奇石無聲,她亦靜立。
香案上供一鎏金銅爐,三柱檀香青煙直上,嫋嫋遁入浮塵,經久不散,宛若將殿中所視披上輕紗,朦朧如夢。
時空逆轉,安聲從安和九年來到安和二年,重新見到了這塊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石頭,一時思緒紛雜。
她想,她亦不屬於這個世界,她仰頭望著神祗般被供奉的人形奇石,陽光被煙霧扭曲散射,化作彩色虹光,恍惚間,是兩個外來者正透過扭曲的時空沉默對視。
她真想聽到它的回答,但它,始終無言。
安聲站在原地,長長呼了口氣,按捺住飛快的心跳,走近它,觸控它,去看它周身未被時空影響的所有痕跡。
她手指一寸寸摩挲過它粗糲的表面,果然找到林雪說的那句——“字在石上,不會消失”。
她閉眼緩了緩,復睜眼,快走兩步繞到一側,細細凝視。
驀然,她瞳孔一縮。
依舊是那句英文,只是同從前比,它更模糊了,落在刻痕之下,勉強才能辨別。
安聲伸出手,碰了碰,手指遏不住發顫。
她眼尾發紅,低不可聞地念出那句話:“我於安和十年見到他的一座墳塋……”
在那個令她悲痛欲絕的夢裡,她親眼見到了安和九年的最後一場大雪,那場大雪埋葬了左時珩,像漫天的紙錢,將他那具沉黑棺木,漸漸送往遠方。
她回過神,顧不得眼淚滑落,又去找最初那句讖言,它在石頭的背面,是她最初面對的恐懼。
“第十一次……”安聲呢喃著。
若按照劃痕的分佈仔細分辨,這句較另一句要更為清晰,若是無論時空如何流轉,留在石上的字跡都不會消失的話,那說明這句在那句之後。
這是否意味著,她找到了打破迴圈的方法,只是回來得遲了,左時珩在漫長的等待裡已經病逝,所以她選擇了重來?
或許,曾有一次,她在安和十年回到了丘朝,但是太遲了。
之後,不知幾次,用了甚麼方法,她終於又回到了安和九年,但仍是晚了一步。
正如那個夢裡,她只能呆呆地望著左時珩的棺槨遠去,而無能為力。
她立在原地沉思,心跳如鼓,心亂如麻。
似抓住了甚麼,又好似霧裡觀花。
“夫人,時候不早該下山了。”
穆山在殿外喊她。
她一驚,回過神,見日頭西斜,一束光正打在奇石似人的面容上,無口無目,緘默無聲。
她應聲,從石頭背後繞出,往外走去。
剛跨過門檻,殿內突兀響起左時珩一聲急切呼喚:“阿聲!”
安聲猛地回頭——
甚麼也沒有。
她睜大眼,看向穆山,後者一臉莫名,不解地望著她:“怎麼了,夫人?”
顯然,他沒聽到。
安聲乾嚥了下,心跳得飛快。
“無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