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讀信 你的信太短,沒說想我,也沒說愛……
安聲是知道左時珩身上有許多傷痕的, 但安和九年的她,未曾參與過他曾經的十年,故而那些深深淺淺大大小小的傷痕, 被她看見時, 都是早已痊癒的了, 遠比不上眼前這道巨大傷痕的直觀衝擊力。
他說得風輕雲淡,卻教她如何不心疼。
“是……初四那日嗎?”她顫聲問。
“嗯,倒也因禍得福, 歇了兩日, 就得到回京詔令了,便一路往回趕,還好腳程快,若再晚幾日,怎捨得你眼下這般情況我不能陪在左右。”
“這怎麼能叫因禍得福?……我寧可不要這個福, 也不要你遇這個禍。”
“好,那便換個說法, 是逢凶化吉,虛驚一場。”
“左時珩……”
安聲抿了抿唇, 再度撲進他懷,抽噎不止。
左時珩心底嘆了聲, 眉頭蹙著心疼與歉疚,懷孕到生產的安聲在擔心受怕中捱過幾個月,情緒顯然要比之前起伏大得多, 更讓他慶幸自己及時趕了回來, 又虧欠沒能更早。
他既不願阻止妻子傾訴委屈,也不願她月子裡常哭,於身體有損, 只得柔聲低哄,給予安慰。
“我明日去找個醫館將線拆了。”他語氣輕鬆,“可惜我眼睛和雙手沒能長到背後去,只能靠阿聲給我上藥了。”
安聲伏在他肩頭,哭得都有些累了,聲音攜著濃濃的鼻音。
“嗯……我要親眼看著它慢慢好起來。”
“好。”
安聲抬頭看他,眸底滿是嗔意:“但我很不高興,你竟想瞞我這事,我們是夫妻,難道你能瞞得住嗎?”
左時珩淺笑:“倒也沒想瞞你,只是如今傷口還未長好,擔心你見了害怕,你瞧,這不是嚇哭了?”
見她雙眼紅腫,小兔子一樣,心疼之餘又覺得甚為可愛,不禁捧著她臉親吻,吻過她眉眼,吻去她眼尾淚痕,再落於那柔軟溫潤的唇瓣上。
“我又不是被嚇哭的。”
“嗯,那膽子很大,值得表揚。”
安聲又好氣又好笑,撥開他衣襟想咬他一口,最終沒捨得,只是輕啃了下。
左時珩抱著她躺下,摸著她的發:“好了,出氣了,該睡了。”
安聲雖有些累,卻一下睡不著。
“左時珩,你給我念書吧,隨便念些甚麼。”
“隨便念……嗯,我想想……”
他將一隻手枕於腦後,沉吟片刻,唇畔揚起淡淡笑意。
“親愛的夫君,見字如晤,家裡一切都好,我和寶寶也很好,你在外不必憂心,要顧全自己。今日天氣晴朗,陽光明媚,我在廊下曬了半個時辰的太陽,原想小憩片刻,卻怎麼都睡不著,因為滿腦子都是你。”
安聲伸手捂住他嘴,滿臉羞紅。
“左時珩,你在唸甚麼……”
左時珩低笑,握住她手,嗓音在夜色裡沉沉的,更富有磁性。
“……收到你的來信,我讀了很多遍,有些不滿意,你只說好事,不說壞事,一定是不坦誠,還有,你的信太短,沒說想我,也沒說愛我。”
“左時珩!”
安聲深埋在他頸側,整個人煮沸了般。
有些話寫是一回事,說是另一回事,何況被他這樣當面念出來,讓她當真羞恥不已。
此刻真是討厭他過目不忘的本事,怎麼就一字不落全了背下來。
故意逗她似的,他繼續念著——
“……雖不滿意,但我原諒你了,你沒說的那份,我替你一起說。”
他貼近安聲,緩緩吻著她的面頰,溫熱的唇輕擦過她早已通紅的耳廓,引起一陣顫慄。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繾綣情話似盈盈柳絮飄然落下,一字一句灌入耳中,直抵心臟,又隨血液漫遍全身,彷彿觸電般酥麻。
他氣息灼熱,密不透風地包裹著安聲,緊貼著她的心臟飛快跳動著,與她的漸漸同頻。
“整整寫了一頁的……我愛你,縱遠隔千里,我也聽清了。”
如此直白熾熱地表達愛意,唯有他的阿聲,嵌入他寸寸骨骼血肉裡,再難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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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左時珩去了醫館,大夫見他傷口,責怪他來得太遲,那線都幾乎與血肉長在一處了,只怕拆起來生疼。
左時珩皺皺眉,道:“那您拆了再幫我處理一番,別讓它看起來嚇人就好。”
大夫搖頭,用火灼了剪刀,小心剪短了線,將線抽出時,牽動皮肉,滲出一連串的血珠,疼得左時珩冷汗直流。
一時血也止不住,讓大夫上了藥後,便在醫館待了會兒才走。
他回時,穩婆剛替安聲排了惡露,又將一個孩子抱來給她陪著。
安聲側過身子試圖給寶寶餵奶,但是奶水不足,寶寶用力吮吸,只吃了幾口便吃不到,於是哭鬧起來,怎麼哄也無濟於事,眼見著寶寶小臉憋得通紅,她有些慌亂,忙任由李嬸將孩子抱去給了奶孃。
李嬸安慰她不用自己喂還輕鬆些,叫她別多想,安聲應聲,說自己累了,要再睡一會兒,側身向裡,不知怎的,心緒紛雜,忽然默默流淚起來。
直到熟悉的氣息靠近,將她擁住,她才轉身埋進左時珩懷裡,低低啜泣。
“我以為……我會是一個好媽媽……但我不是……我不是……”
左時珩輕輕拍著她,溫聲同她說起從前。
“我幼時家境貧寒,父母都吃不飽飯,家中養了幾隻雞,每月約有二十個蛋,父母皆捨不得吃,都存了賣錢,母親懷孕後,父親心疼她,每每藏起幾個,待母親沒胃口時,悄悄伴入小粥給她補一補,後來母親生了我,月子也沒坐,第二日就下地幹活了,終是勞累倒下。那日,父親殺了只雞給母親燉湯,母親知道後哭了一整夜……母親太過瘦弱,沒有奶水,便以米湯餵我,將我養大,我懂事後,並不會因沒被孃親喂而心懷不足,反而愈發感激生養之恩。”
只是子欲養而親不待,也是他此生最大遺憾。
安聲聽他不緊不慢地說著,他的聲音似有魔力,讓她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
她甚少聽他主動提起父母,因怕他傷心,她也很少主動問起,只知他從小過得艱難,失去雙親後尤甚。
“阿聲……”左時珩柔聲道,“你我是不是好的父母,不該由自己評價,要等孩子長大後,聽他們如何說,對嗎?”
“嗯……”
“道阻且長,直到他們成人,我們還有十幾年的歲月要攜手努力,眼下這小小的難關不算甚麼,是嗎?”
“對。”
他低笑,親了親她:“若是眼下就傷心的話,那日後豈不要當個小哭包?”
“我不是,我不要,我不會哭了。”
安聲抬起頭,從他懷裡坐起來。
左時珩笑笑,去拿了溼帕子給她擦臉。
安聲吸了吸鼻子,情緒緩過來便好多了,順勢握住他手,問起他傷口的事。
“大夫怎麼說?你快把藥膏拿來我給你上藥。”
“大夫說我年輕力壯,恢復得不錯,不過在醫館已上過了,須等睡前再弄。”
安聲略略放了心,不過等夜裡叫他將衣裳脫下,看見他拆線後的傷口時,仍倒吸一口涼氣。
傷口邊緣一圈都紅了起來,似乎還滲了血,只是被止住了,她在他衣裳裡層見到了染上的血跡。
她眼圈一紅,但說到做到,硬生生將眼淚憋了回去。
給他塗抹藥膏時,手指都有些發顫:“若是疼,就跟我說,我再輕點。”
“好……嘶,疼。”
安聲手一抖:“我還沒碰你呢……”
他唉聲:“失策了,演得不像。”
“真是嚇我一跳。”安聲笑著在他肩上捶了下,這麼一鬧,真正上起藥來,下手反倒不緊張了。
上了藥,又拿了布帶仔細纏上,沿著胸腹繞了固定住,問他:“是不是不能沾水?”
“洗澡時小心些就好。”
“在你後背,要怎麼小心?洗澡時我要跟你一道,睡覺時側躺著,不要壓到傷口,知道嗎?”
左時珩認真應:“遵命。”
安聲莞爾,心下鬆快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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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左時珩奔赴高平府,夙夜憂勞,搶險救災,將黃泛區的決堤勉強控制住了,但他提出束水攻沙之法,修築工程卻非一日之功,至少須一年時間,效果如何,還待明年汛期檢驗。
不過他勞苦奔波,又趕上夫人生產,朝廷奪情,賜予恩典,準他一月休假。
因此,整個冬月,左時珩都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妻子,直到她慢慢恢復,行走自如。
出了月子,又到臘月,天冷得很,安聲也並不怎麼出門,只是心情比之前愉悅許多。
她琢磨著自己果然受激素影響很大,月子裡情緒無常,動輒落淚,甚至想到日後可能分離之事,也總往壞的方面去想,乃至偶爾夜半驚醒,惶惶難安。
關於兩個孩子方面倒好一些,有奶孃與李嬸協助著,她的確省心許多,也跟著學了不少。
起初,歲歲與阿序但凡有些“異常”,譬如吐奶、哭鬧不止、發疹子之類的,她都焦慮的不得了,生怕他們出甚麼事,又自責自己怎麼不在現代時多查些資料,以至於現在一無所知。
好在左時珩實在是個沉著冷靜的人,再緊急的情況,也不至於慌了神,總能從容不迫地解決。
對兩個孩子,他也親力親為,能自己照顧的便不假手於他人。
好在有左時珩,幸好是左時珩。
安聲不止一次慶幸她的選擇。
到了年底,工部也閒下來,左時珩的假期雖然結束,每日也不過去應個卯,再整理些舊年文書罷了,早早便能回來。
臘月中旬,小院迎來貴客,工部尚書蘇博蘇大人的夫人親自登門來看望她與兩個孩子。
老夫人是個十分慈祥之人,與她說了許多,囑咐了許多,臨走時送了兩個孩子一雙虎頭鞋,一雙虎頭帽,還留下一對長命金鎖,說是貴人所賜。
安聲不解其意,老夫人但笑不語,只說左時珩大有可為,她亦福氣不淺。
她將裝金鎖的錦盒給左時珩,左時珩開啟看了看,從裡頭翻出一張沒有落款的紅箋,寫著“麟趾呈祥,雙珠耀庭”八個字。
安聲定睛一瞧,覺得字跡似曾相識。
左時珩已然認出,神色恭敬道:“是聖上御賜。”
安聲恍然,不禁目露同情。
原來九年前,安和帝寫字還更難看啊,但他還挺有自信的,送禮就送禮,還非要附上字帖一張。
說起來,此次又與從前不同,她還沒見到過帝后呢,可見有些事若非細心覺察,極難感知到改變,不知是好是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