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柔情 “已經好了,一點也不疼。”……
安聲眨了眨眼, 直到那模糊容顏在眸中漸漸清晰,又迅速被朦朧霧氣遮斂。
她不得不抬手,用手指去細緻描摹他眉眼。
“是……是真的?”
“是真的。”左時珩語氣滿是心疼, 握住她手指親了親, “我趕回來了。”
安聲一下埋進他頸窩, 嗚咽幾聲,而後收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分不清是思念、委屈、害怕還是擔憂, 又或者都有, 她無數情緒壓抑許久,終是在這一刻,在他面前,有了宣洩出口。
左時珩將她圈進懷中,一下一下安撫, 心尖發疼,無法言說。
直等到安聲哭累了, 聲音漸漸歇下來,一雙大而明亮的杏眸仍一顆顆往外湧著淚。
左時珩抱她坐起, 讓她窩在胸前,拍著她的後心替她順氣。
“左時珩……”
“嗯。”
“左時珩,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安聲抽噎不停,用力抱著他,雙手緊抓他的衣裳。
“我知道。”左時珩低頭吻她的發, 溫聲低哄, “我也是。”
“睡了這麼久,又哭了這麼久,先喝些水。”
他欲起身。
“不要走。”安聲急急抓住他手。
他拂去她眼角的淚, 將一個軟枕塞在她懷裡讓她抱著。
“我不走,就在屋裡。”
安聲這才放手,抱著枕頭看他。
左時珩到外間拉開房門,同外面一直等著的人吩咐幾句,很快便端著一壺熱茶回來。
他倒了一杯,吹得不燙,才回到床邊坐下:“來,小口喝。”
安聲像沒有骨頭般,他一靠近便倚在他身上:“你餵我。”
左時珩笑了聲,扶著她,慢慢喂她。
安聲原先還不覺得,如今乍飲一口,竟有些久旱逢甘霖之感,十分口渴,要接過來大口喝,偏被左時珩阻止。
她瞪他,他反而笑,將杯子拿遠:“說了讓我喂的,不許抵賴。”
“但是我好渴。”
“所以才要慢慢喝。”
安聲無奈順從,小口小口喝完了一杯,他又去倒了一杯,直到喝完三杯溫水才緩解了些,身子也發暖。
左時珩摸摸她的發:“我讓李嬸將粥送來,吃完若覺得困,再睡一會兒。”
“左時珩,我想洗澡,我出了好多汗,身上不舒服。”
李嬸與穩婆都說產婦切忌月子中洗澡洗頭,容易受風頭痛,留下病症。
左時珩皺眉,沒有立即應聲。
“左時珩,我要洗澡。”安聲牽他的手晃了晃,“我要洗澡。”
左時珩頓了頓,溫聲道:“好,我來安排,先吃飯。”
不一會兒,李嬸進來,端了一碗肉糜青菜粥,一盅熬得濃濃的老母雞湯,香味撲鼻。
又到床邊朝安聲笑道:“夫人有福啊,少爺小姐不知長得多好多漂亮,過會兒可要抱來給夫人看看?”
安聲懵了懵,低頭看向自己肚子,又伸手摸了摸,才後知後覺,她已順利生完了。
她居然能把這事都忘了?
對上左時珩一雙笑眼,安聲喊:“完了左時珩,我好像變傻了。”
左時珩轉頭低笑,李嬸則勸慰:“都是這樣的,一孕傻三年。”
安聲皺眉:“我不要傻。”
左時珩又輕笑幾聲才道:“無妨,只是太累睡太久了而已,孩子都睡著,過會兒我去抱來。”
待李嬸走了,左時珩端了粥過來喂她,安聲這會兒情緒已矯情完了,便有些赧然:“給我,我自己吃吧。”
左時珩認真道:“夫君照顧妻子是天經地義的事,怎麼還不好意思。”
安聲想了想,笑道:“好奇怪,方才聽你們說兩個孩子,我才忽然覺得自己成了母親,好像不該再像小孩那樣任性。”
“沒有這樣的事,阿聲就是阿聲。”左時珩舀了一勺粥遞近,“張嘴。”
安聲就著他的手吃了一口,驀然驚道:“完了左時珩,我失去味覺了。”
左時珩忍俊不禁:“沒有放鹽而已,肉香也嘗不出不成?”
安聲一咂摸,除了太淡之外,其他味道倒是正常。
她一下放了心,又抗議起來:“怎能不放鹽呢?不好吃,十分不好吃。”
“幾分?”
“……四分。”
“那已及格,我就說自己廚藝不至於退步至此。”
“是你做的?”
“我教了李嬸做的。”他邊喂她邊道,“你睡著,我不捨得走開,只能儘量吩咐他們做事。”
安聲吃著越覺得好吃,一時胃口大動,全吃完了,還想要。
左時珩又端來雞湯喂她,照例沒有放鹽,但加了許多紅棗枸杞等補氣血之物,並不顯得淡。
“不能貪多,要少食多餐,逐漸回到原先的食量,晚些時候會再給你準備些宵夜。”
“好吧好吧。”安聲喝完雞湯,朝他伸手,“現在可以洗澡了嗎?”
左時珩點了點她腦袋:“才吃的東西,略緩一緩,我去準備。”
熱水是一直備著的,院中晾曬了好些床單被褥,有些染了髒的則一併拿去燒了,圍著主臥院牆還灑了生石灰消毒,以防風邪入侵。
左時珩到耳房中看過兩個孩子,小小的身子被柔軟大紅包被裹著,乖乖睡在搖籃中,他望著,眼底柔情幾乎要溢位來。
奶孃向他說起兩個孩子有多乖,多好哄之類的話,他點頭笑道:“辛苦夫人您,晚些時候餵過,我再來抱走。”
原先安聲是不想請奶孃的,她想自己親喂,但她生完孩子後太過虛弱,奶水不多,大夫過來看過,說若要親喂,當日日湯藥進益,加之各種豬蹄湯母雞湯受補才可,否則於母體有損。
左時珩聽罷立即差人去請了奶孃,不過此事還未告知於她。
淨室的浴桶裡放了熱水,熱氣氤氳滿屋,左時珩往其中加入涼水,直到水溫正好,才去抱了安聲進來。
安聲鬱悶道:“我的肚子怎麼還大大的。”
左時珩擰了毛巾,細緻給她擦拭身體:“別擔心,過幾日就會慢慢恢復的,不過還須受幾日罪,下紅並不輕鬆。”
安聲摟住他脖子,嗅著他頸側潮溼水汽與微微的香。
“左時珩,你怎麼甚麼都知道啊?”
左時珩嘆了口氣,撫摸她柔潤細膩的肩背,滿眼愧疚。
知道的雖多,能做的卻少,恨不能替她受罪才好。
洗好抱了安聲出來,後窗下已置了個炭盆,烘得屋裡暖融融的,十月的天如同倒回了夏季。
他仔細給安聲擦乾了發,讓她舒適地擁著被子靠在床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吻:“我現在去抱孩子過來。”
天色不知何時已徹底黑了,但屋內點著燈,光線柔和明亮,又暖暖的,安聲才洗完澡,窩在被子裡,除了□□略有些不大舒適外,覺得一切都很好,真是令人幸福的飄飄然。
很快,屋外響起腳步聲,左時珩與李嬸分別抱了孩子進來,李嬸滿臉喜氣,將阿序交到她懷裡,教她怎麼抱,或許才喝了奶有些鬧覺,驟然離了懷,阿序忽然哭起來,引得左時珩懷中的歲歲也跟著哭。
安聲手足無措,望向左時珩,他還算從容,不過也有些緊張,於是兩人都看向李嬸,李嬸哭笑不得,指導二人。
“嗨呀快抱著拍一拍哄一鬨啊,聽聽爹孃的聲音就好了。”
兩人立即照做,不過均有些手忙腳亂,怎麼抱都覺得緊張,只覺懷裡的孩子小小的軟軟的,貓兒一樣,稍一用力就會受傷似的。
不過到底是有用的,孩子漸漸安靜下來,小手攥緊拳頭揮了揮,哼哼唧唧個不停。
安聲抱著阿序親了親,彷彿如何都看不夠,但想到日後兩個孩子的漂亮模樣,她還是忍不住問左時珩:“為甚麼剛生出來這麼醜?”
左時珩道:“分明十分可愛,像你。”
“這麼醜哪裡像我啊?這話須得張開了再說。”安聲想了想,笑道,“不過歲歲眉眼間還是會更像你。”
她將孩子放在枕邊,左時珩便也將歲歲放過去,安聲伸手將兒女虛攬入懷,愛憐不已。
“終於見到了我最愛的歲歲寶寶,阿序寶寶。”
左時珩亦坐下,俯身展臂,將母子三人一同輕擁住,唇角彎起。
“方才還說他們醜呢,還好他們小,聽不懂。”
安聲笑道:“我是說實話,但母不嫌兒醜,這不妨礙我愛他們,況且他們孃親美麗,父親英俊,長大隻會更好看。”
“希望這話他們聽懂了。”
左時珩笑了笑,將安聲滑落的發捋至耳後,輕吻她臉頰。
安聲轉頭,用唇回應他。
氣息輕觸片刻,安聲想起一事,忙道:“那歲歲和阿序日後跟我睡,左大人就不能上床了。”
“決計不可。”左時珩毫不猶豫。
說罷輕咳了聲,臉色微紅:“我是說,孩子還小,夜裡需要喂幾次奶,還是跟乳母睡更合適。”
乳母?安聲愣了愣。
左時珩便溫言軟語將事情與她說了一遍。
安聲不知怎麼,眼眶微紅:“我想自己喂。”
左時珩在這事上態度顯得堅決,不過語氣依舊是溫和的。
“阿聲,為了你的身體著想,我不能同意。”
安聲從他懷裡退出來,把頭蒙到被子底下不說話。
左時珩蹙眉,眼底心疼氾濫著,嘆了口氣。
片刻,他湊近向歲歲與阿序柔聲道:“爹爹很愛你們,但爹爹更愛你們孃親,所以不能把孃親給你們,等你們長大了,若是不高興,可以找爹爹算賬。”
被子底下動了動,傳出悶悶笑聲。
左時珩心下鬆了鬆,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我同孩子說話,怎麼有人偷聽呢。”
安聲露出一雙灼灼明眸:“左時珩,我是光明正大的聽。”
“嗯,現在倒是光明正大了。”
“剛才也是光明正大。”
“好,剛才也是光明正大。”
安聲被他語氣逗笑,抓住他的手:“好吧,我想了想,若是在歲歲阿序與左時珩之間,只能選一個陪睡的話,我選左時珩。”
“那我現在送他們回去。”左時珩將阿序先抱起,一本正經對孩子說,“因為爹爹贏了。”
安聲愈發笑得不能自已,縱然成了父親,左時珩也依舊有孩子氣的一面,讓她心裡莫名出現的壓力消減了許多。
將孩子送去後,左時珩洗漱一番便也上了床,將安聲摟在懷裡:“累麼?”
安聲搖頭,說睡得太久,一時沒有睡意。
又與他許久未見,想跟他說說話。
左時珩頷首:“好。”
安聲問他何時回來的。
他說昨日夜裡,在歲歲出生前,他便已趕回,只是一身風塵,不便進屋,又值安聲生育關鍵時刻,他忽然出現,怕刺激到她,便沉默立在屋外,直等到歲歲順利出生。
隨後他迅速洗了澡換了衣裳,才進屋去看她。
許久未見妻子,分開這段日子,他亦是思念蝕骨,睡不安寢,驟然得見,她這般虛弱昏睡,他實在是心疼得無以復加,顫抖著將她擁入懷中,哽咽不止。
他一夜未睡,反覆向大夫和穩婆確認了安聲的情況,然後去看了兩個孩子,才又回到安聲身邊,陪她直到天明。
天亮後,他匆匆去了趟工部衙門述職,又匆匆回來,勉強進了點食水,安聲未醒,他始終不能放心,半點胃口也無,直到她終於在他懷裡醒來,他才像是活了一般。
安聲想起那封邸報內容,忙向他問起。
他搖頭,溫聲道:“無妨,的確出了點小意外,不過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嗎?”
真是小意外嗎?
安聲有些不信。
她坐起來,抓了他手,擼起衣袖,好幾道淤青劃傷立時呈現在眼前,她立即皺眉:“這樣還是好好的嗎?”
左時珩握住她手主動去摸傷口:“已經結痂痊癒了,不過看著嚇人罷了。”
安聲摸了摸,仍不放心:“你將上衣都脫了我檢查一番。”
這些劃傷縱然已經好了,可當時也必然不是小事,何況如果只是小傷,為何能寫入邸報,還說“意外落水,危在旦夕”。
左時珩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並未拒絕,而是主動將領口撥下,袒露在她面前,笑道:“你瞧,真沒有甚麼。”
安聲起先放鬆警惕,但轉念一想,依舊不放心,索性將他衣裳繫繩解了,從鎖骨到小腹全都展露無疑。
與離京前相比,他玉白的肌膚呈現小麥色,添了好幾處劃傷,不過基本都已結痂,留下些淤青還沒完全消散。
“放心了?”左時珩攏起衣裳,輕輕一笑,“落水是真事,黃河水深渾濁,眾人都嚇到了,故而才說得嚴重,但我水性不錯,並無大礙。”
“我不信。”
安聲攫住他手腕,目光灼灼,“左時珩,你轉過去我看看。”
左時珩僵了僵,又神色如常,開起玩笑:“不如我全脫了算了,才叫你放心。”
“那你脫。”
“……”
他耳尖發紅,低喚:“阿聲……”
安聲眼神倔強,與他對視,須臾,他敗下陣來,無奈嘆了聲。
“後背雖有道傷,但也已好了,只是看著嚇人,你莫要害怕。”
他轉過身。
那道從肩胛骨貫穿後腰的傷口,就這般映入安聲眼簾。
傷口邊緣清晰可見被蠶絲縫了,如同一條很長的蜈蚣靜靜趴著,傷口內有從裡往外生長的新肉,粉粉的,同傷口邊緣的褐色結痂形成鮮明對比,顯得有些猙獰。
安聲眼中大霧瀰漫,淚珠倏地墜落。
左時珩當即將衣裳穿好,遮了那道傷,轉身將她攬入懷中安撫:“已經好了,一點也不疼,不值得你哭它,你這般傷心,才讓我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