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生產 “嗯,我在這裡。”
自黃河奪江入海以來, 大量泥沙淤積於下游,尤以原州等幾個位於江河交匯處的州縣受災最重,江水倒灌, 運道阻塞, 但逢雨季, 必發水患。
自古以來,主流治河之法是透過多開支河分流水勢,減輕主河道壓力, 以達到衝擊減弱的效果, 即“分流殺勢”。
好處是,水來時勢弱,大大減輕堤壩壓力,壞處亦很明顯,水勢過弱流速降低, 導致泥沙俱下,嚴重淤積在河道之中, 繼而抬高河床水位,輕易漫堤淹田。
丘朝以來, 治河的方法也無外乎此,自太永七年的巨大水患後, 雖得朝廷重視,但高平府等境內所採用的方法依然是原先一套,不過加大了人力投入, 更積極修堤以及組織清理泥沙罷了。
但在天災面前, 收效甚微,這幾個州府元氣尚未恢復,還要依舊面臨連年水患的荼毒, 縱然減了賦稅,百姓也依舊窮得吃不起飯。
殿試中,太子向貢士們出的便是如何治黃這道題。
左時珩在文章中提出了與主流理念相反的看法,不循分流殺勢,而是收緊河道,束水攻沙,借水勢沖刷河床,帶走淤泥,實現“河槽自深”,再在江河交匯處建造水庫,蓄積清水,當黃河水位上漲,便開閘放水,借江河之勢衝擊入海口的泥沙。
這是個很大膽的方法,也空前複雜。
安和帝曾將這篇文章交給工部,討論數次,有贊同有反對,一時沒有定論。年過花甲的工部尚書蘇博蘇大人倒是對此相當認可,認為左時珩年輕膽大,思路新奇,又出身自黃區原州,必不是泛泛空談。
因此,當尚在東宮的安和帝請他去給新科狀元主婚時,他毫不猶豫便答應了,他想見一見這個剛弱冠的年輕人,到底有多少真才實學。
他一針見血地提出了幾個關於那篇殿試文章的問題,左時珩胸有丘壑,從容不迫,應答如流,可見是長年累月的深切思慮。且這青年態度恭謹,又不卑不亢,身上有份常人少見的沉靜,讓他實在很滿意。
回去後,他同安和帝又有一次書房交流,他直言不諱地提出,想破格薦左時珩到工部任職,安和帝未在當下同意,而是幾個月後,在接連線到黃河氾濫的奏疏後,才以此為由,拔擢了左時珩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派他前往高平府。
這是份苦差,重差,也是個燙手山芋,因此,縱是破格提拔,也並未遭到多少廷臣反對。
同樣,也無人看好。
正值汛期,左時珩不敢停留,一路奔波,到了高平府境內後,四處忙碌,夙夜不眠,親自走遍了幾大州縣,無數堤壩,登高涉水,無險不往。
在瞭解全貌後,又與當地十幾個州縣的河道衙門議論商討,凡有定策,便去實施,一月內組織起數萬民夫,堵塞決口,大修新堤,整治清口,以縷堤攻沙,遙堤防洪,格堤加固等,日日夜夜,與天爭時。
治水由來不易,連續不停的大雨迅速抬高水位,咆哮的黃河攜萬噸泥沙猶如黃龍過境,駭人心神,輕易便能奪去性命。
有被捲入狂流的,有被暗渦吞沒的,也有因堤防忽然坍塌墜入坑洞而死的,更別說無數役夫聚集在潮溼骯髒的環境下,糞水橫流,蚊蠅滋生,吃不好,睡不夠,每日都有人倒下。
左時珩雖有官身,卻並不坐帳指揮,而是同役夫們一起,在最前方同吃同住,以及時解決各種突發狀況。
十月初四一早,雨勢減弱,起初幾位官員議定再等幾日,等徹底雨停風停,水勢減緩,再派人探測水深,但形勢嚴峻,天氣無法預測,若不及早動工,此處再一決口,便又要毀田千畝,但風高浪急,無人敢去。
於是左時珩親自駕舟前往,以探水杆測了幾處水深,至最後一處時,原先加固堤壩的一根滾木斷裂墜河,被水勢裹挾而來,直直將他的小舟撞翻,左時珩不慎落水,幾乎瞬間就被渾濁的河水吞沒,不見蹤跡。
同行官員在岸上嚇得失聲,片刻後才驚叫起來,匆忙派人搜救,駕船的,打撈的,沿河搜尋的,原本幾十個人,聽說是左大人落水,自發救人的民眾很快達數百上千之多,在半日後於下游一處河灘將左時珩找到。
他幸而本身水性極好,又抓住一塊浮木,在一狹口轉彎處被衝上河灘,半身淹在淤泥裡,昏死過去,還好被人及時尋到。
河中碎石,木刺,樹枝,瓦片等數不勝數,皆同泥沙勢不可擋地衝下,左時珩雖被救回,卻受傷不淺,遍身淤青不說,尤以背上從肩胛骨斜至後腰那一道劃傷最重,深至兩三公分,血流不止。
三四個大夫被請來共同診治,先用清水反覆沖洗傷口,再用甘草黃柏等熬的藥水繼續沖洗,確保傷口中沒有異物殘留,用刀剔去被水浸爛的皮肉,而後以蠶絲煮沸,將傷口牽引縫合起來,再敷上厚厚一層金瘡止血藥,用布帶纏繞固定。
這個過程中,左時珩始終昏迷,但對疼痛有強烈反應,臉色蒼白,肌肉抽搐戰慄,汗如雨下。
大夫不敢歇,始終觀察病人情況,到了夜間,果然發起高熱,氣氛頓時凝重許多,對大夫來說,最擔心的不是失血過多,而是火毒攻心,傷後發熱往往才是生死關口。
於是幾人商議一番,急忙開了方子抓藥,連夜熬製清熱解毒的湯藥,給他生灌了下去。
其他官員過來問情況,大夫嘆道:“尚不能肯定,要再等一兩日,看看燒退不退,左大人雖年輕,但這段時日不眠不休太過疲累,恢復起來只怕也沒那麼快。”
官員亦搖頭:“這差事不是一般人能幹的,到底年輕,有熱血擔當,意氣風發啊。”
張為是與左時珩不在一處,聽說了此事,連夜趕來,見左時珩昏睡在床,意識不清,不由心灼,急忙俯身輕拍他肩:“左大人,你要挺過去啊,你夫人和未出世的孩子還在家裡等你呢。”
……
安聲半夜驚醒,心口發悶再也睡不著。
穆詩在旁邊小床上躺著,立即便被動靜驚醒,爬起來問:“夫人起夜嗎?”
安聲搖頭,被攙扶坐起來,深呼吸幾次,緩了許久,仍無法平復飛快的心跳,肚子裡的孩子似乎也有所感,不安地動起來。
白日裡她讓穆山去工部衙門打聽訊息,甚麼也沒問到,實在心焦,惦記著此事,到了夜裡勉強才睡下。
這會兒睡不著,十月的天已經轉涼,她倒覺得燥熱心煩,不由從下了床,出了屋,站到廊下去看月亮。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她心間一陣渺茫,怪道古人愛借月寄思,她得不到左時珩的音訊,此刻也唯有這一輪彎月共沐了。
“夫人,小心涼風。”穆詩跟著拿了斗篷出來。
安聲嘆了口氣,將斗篷接過,一時未披上,心裡悶得慌,又說不出,好歹涼意侵人,反倒讓她舒適一些。
“穆詩,明日陪我出趟門吧。”
安聲想要出門,家裡人立即準備起來,穆山去租了一輛寬敞馬車,李嬸在裡頭鋪了厚褥子與軟枕。
最後是穆山駕車,李嬸、穆詩、穩婆一齊陪同,前往天外山。
安聲有些哭笑不得,早知會這般興師動眾,她便不去了。
不過她的確許久沒出門,總悶著也難受,李嬸等人雖不理解她為何要去天外山,但夫人願意透口氣散散心是大好事,天外山又在外城,不用離京,路上不算太過顛簸,馬車慢慢走的話,不上山一日來回完全足夠。
安聲的確沒打算上山,以她如今情況,上個樓梯都累,何況爬山,她只是心裡亂,又不知能做甚麼。
馬車慢慢悠悠終於用了半日才抵達山下,她沒下車,只是撩起簾子望著這座秀美之地,山下看不見來客寺,亦不知這十年前那奇石上又有多少留痕。
待她生產完,必是要來的。
她的一切未解之謎,皆繫於此處。
“回吧。”她輕聲抱歉,“實在麻煩大家。”
穆山將馬車掉了個頭,又慢慢悠悠往回去,未上大道,人不多,安聲也沒有放下簾子,只望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兩輛馬車迎面而來,與他們的馬車相對行駛,當先那輛車馬上,一隻素白纖細的手掀了簾,露出張少女清麗的臉龐,好奇地向她這邊探首。
四目相對時,安聲愣了愣,脫口喊:“林雪!”
那少女“咦”了聲,還要再看,馬車已然駛過。
車內母親問:“誰家夫人?怎麼好像認得你?”
林雪想了想,也覺得疑惑不解:“我不認識她呀,真奇怪。”
那馬車上也無名號標誌,不像達官顯貴。
安聲這邊也愣了片刻才回過神,想到安和九年的好友,與今日青春懵懂之狀重合,不由淺笑。
李嬸問:“是夫人認識的哪家小姐嗎?要不要回去打個招呼?”
安聲點頭又搖頭:“不必,先回吧,我累了。”
……
安聲自那日玉碎後,始終沒等到任何訊息,縱然她不斷用將來已知事實說服自己,但仍難遏擔憂,乃至心急如焚。
工部衙門那邊非常人可進,可除了張為是張大人,她又不知找何人幫忙,思來想去,她便讓穆山去了工部尚書蘇大人的宅邸,但去了幾次每每失望而歸。
時如窗間過馬,如此半月,蘇宅總算派人送了訊息來。
那日是十月十九,穆山接了信箋一封,沒有開啟,轉遞安聲,安聲開啟一看,上面乃是摘抄的一段高平府邸報內容。
說的正是左時珩意外落水受傷,危在旦夕一事。
安聲杏眼圓睜,難以置信,雙手顫抖不已,幾乎脫力,連紙都拿不住,一瞬腹痛陣陣,有暖流汩汩自腿間而下,溼了衣褲。
她託著肚子,冷汗直流,低低喊了幾聲。
穆詩先跑來,又忙大叫李嬸,李嬸慌得不行,奔去生拉硬拽了尚在午睡的穩婆進屋,眾人全都忙亂起來。
臥房門窗被緊閉上,不透一絲風進來,安聲半坐在床,身下墊著舊褥子,李嬸在旁掌燈,穩婆滿頭大汗,不斷探看她的情況,指導她用力。
安聲痛的喘息不已,身上衣裳都溼透了,從有規律的宮縮陣痛到劇烈的撕扯感,讓她意識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模糊。
穆山在外燒著熱水等候,急得團團轉,不由連連求神拜佛,期盼夫人一家平安,期盼大人早些歸來。
安聲怕嚇到穆詩,不讓她靠太近,她便只幫忙做些小事,一盆盆的熱水端進去,又一盆盆染紅的血水端出來,又見穩婆拿了剪刀在燭焰上燒灼,聽一向溫柔愛笑的夫人撕心裂肺地呼喊,退在帳外等的她也不禁哭的不能自已。
如此半日折磨,才終於聽穩婆驚喜道:“出來了出來了,少爺先出來了!”
李嬸淚如泉湧,給安聲擦汗,握住她的手:“夫人加把勁兒,再加把勁兒。”
安聲雙眼迷離,只覺精疲力盡,昏昏沉沉地問:“左時珩呢?左時珩還好嗎?”
李嬸點頭不疊:“大人馬上就回來了,在路上了,夫人你再堅持一下,馬上就能見到大人了。”
安聲聽到這話笑了笑,才又想起那封邸報,不禁眉頭一皺,一陣鑽心的疼讓她悶哼出聲,淚與汗齊下,倒在靠枕上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李嬸急得直喊,忽聽一聲響亮啼哭,自朦朧中響起,將她神思重新扯回。
穩婆抱了孩子放在她旁邊,笑道:“夫人有喜,少爺一切都好,還有位千金呢,再用力,快了快了。”
“阿序……”安聲看不清,只用臉蹭了蹭孩子溫熱柔軟的臉,再次振奮精神,積蓄力氣。
從中午直到深夜,兩個麟兒終於都平安落地,安聲只來得及匆匆看了歲歲一眼,便徹底沒了氣力,沉沉睡去。
這一睡就是許久,直到第二日傍晚才醒,整具軀殼宛如灌了鉛,重得半點動彈不得,才要再繼續睡,便有一個輕柔的吻落在她眼皮上。
“阿聲,先吃些東西再睡。”
安聲怔愣,漸漸清醒幾分,掀開發沉的眸:“……左時珩?”
“嗯,我在這裡。”左時珩收緊懷抱,嗓音沙啞溫柔,“我回來了,別怕。”
作者有話說:治理黃河部分參考的是明代水利專家潘季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