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暫別 “我在家裡等你”
穆詩一家人的出現, 似乎比“上一次”晚了些,但安聲無法確定。
安和九年的安聲,對於安和四年前發生的事知之甚少, 所知不過是左時珩與旁人的只言片語, 因時間跨度太長且認知錯位, 她也從未細問過,但僅從一些細枝末節中,她也隱約意識到, 她如今的生活軌跡, 與“上一次”並不完全重合。
其中一些是她主觀刻意地改變,另一些不確定是蝴蝶效應還是客觀原因,再加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夢境與讖言,總之,她可以得出一個結論——每次的結果並不相同。
雖說如此, 但結果不一定是她想要的,否則她不會重來這麼多次。
如果她猜測沒錯, 她在這樣一個時空迴圈中,已經找到過破解之法, 只是跳出迴圈後的時空,是她不能接受的現狀, 故而,她又一次次主動跳入迴圈,進行“重啟”。
她可以確信的是, 從那場車禍中出現在雲水山的她, 對這一切都沒有半分記憶。如果她在奇石上所見的第一句讖言中提到的“第十一次”為真的話,那麼則說明,即便她與左時珩已做了十一次的夫妻, 她依然在安和九年見到他時,對他完全陌生。
若一定要說有甚麼不同,最多隻能說她對左時珩有股沒來由的信任感與親近感。
她思慮著這些,便又有更多問題出現。
她是如何跳出迴圈又是如何主動進入迴圈的?
曾經那麼多次結果的不同到底是她主動選擇還是被動承受?
以及,在安和四年之前,所有事件的發生,又有多少在可控的範圍?
例如,她曾經不知她的木雕是跟老乞丐學的,但她依然被他收徒,學了木雕,左時珩依然高中狀元,依然與她成婚,住在杏花衚衕裡,她也依然與穆詩一家相遇。
但又有些不同之處,她主動選擇的譬如不會去刻曾在左時珩書房中見過的木雕作品,客觀的則是太永帝去世與穆詩一家出現的時間均往後推遲了一小段。
到底是該發生的一定發生,只是節點不同,還是有些許多事已經消失改變,只是她不知道呢?
說不清楚。
大夫說,孕中不宜多思,但她實在控制不住。
有時她一覺醒來,尚是半夜,借一盞紗帳外搖搖欲墜的燭火,靜靜凝視左時珩熟睡的眉眼,當下幸福與未來惶然相互交織,讓她愈發清醒無眠。
她只是稍動一動,他便習慣性地拍一拍她,睜眼去瞧她的狀況,她又如何將如此詭譎之事向他坦誠,除了讓他時時驚懼憂傷幾年後註定的離別外,他甚麼也做不了。
左時珩溫和,從容,強大,能解決生活中的一切難題。
但他也脆弱到在失去她後心碎而死。
安聲湊上去輕輕吻他。
他睫翼顫動,呼吸聲落下,柔聲問:“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安聲抬手矇住他的眼:“沒有,只是忽然醒了,想親親你,睡吧。”
左時珩嘴角彎了彎,握住她的手,在她額上吻了下,又將她小心擁在懷裡,睡意朦朧:“……好,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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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二進小院與未來的左府自然比不了,但也絕對不小,除安聲他們住的正房外,另有相對而立的東西廂房,不過當初賃了收拾後也只是空著沒管。
如今接了穆詩一家,替穆山請了大夫治了病,原是營養不良過度飢餓異食導致的,養了半個月便能下地做事了。
安聲說是買他們,卻並未要他們籤賣身契,反倒花銀子替他們買了幾套衣裳,又讓他們收拾了西廂房去住。
兩口子不知多麼感激,恨不得日日給安聲左時珩磕兩個頭,他們將院子收拾的乾淨整潔,又包攬了做飯縫補漿洗種地等事宜,還在住處養了雞鴨,說是自己養的才放心,要給夫人好好補身子。
左時珩起初不明白為何安聲一見這家人便要了他們,如今見他們心地善良,樸實能幹,讓他們在家照顧妻子,自己便也放了心。
安聲月份漸漸大了,懷的雙胎,實在容易累,李嬸便將她照顧的非常細緻,還以過來人的經驗,與她說些注意事項,她也受益匪淺。
穆詩如今不過八九歲,也就當初歲歲的年紀,或因生活環境所致,有些膽怯,不愛說話,安聲也不讓她做甚麼,就只是陪著自己聊天,偶爾扶著她在院子裡走一走,漸漸熟絡了才活潑起來。
她想起後來穆詩曾與她說的那位書生,她有興致問一問如今還有沒有那人,不過想想作罷,她不過八九歲年紀,以情愛的目的過問不太合適,只當是她少女情竇初開時的小秘密罷了。
天漸熱起來,張為是接了夫人孩子入京,聽說水路陸路的轉了一個多月才到,奔波辛苦。
他夫人圓臉闊面,面板黝黑,五官很是大氣,性格風風火火,家裡做船舶生意,也頗為富裕。
自她來後,張大人總在閒時找左時珩躲清靜,說家中雞飛狗跳,兒子調皮時,夫人叱罵,連他都一起遭殃,他教兒子讀書,兒子背不出時,他也要遭夫人呵斥,說他不好好教。
他叫苦不疊,又不敢回嘴,只能藉口討論公事躲走。
而他夫人也會來找安聲大倒苦水,說張為是如何一走近十年,不顧他們娘倆,如今好容易熬出頭了,他們眼巴巴進京,卻擠在這麼個小院子裡,整日憋屈死人。
說罷又解釋:“我不是說你,你家這個院子雖然不大,但是乾淨整潔,又有下人伺候,我們家才買了一個丫鬟,辦事也不利索。”
解釋完又忍不住炫耀:“安夫人,你知道我孃家在崖州的宅子有多大嗎?能比得上這整個長錦坊了,侍衛丫鬟婆子等等,加起來近百人,我從小也是過的千金小姐的日子,我還會開船入海,你見過大海嗎?藍汪汪一片,連到天邊,漂亮得要了命了!”
夜間,安聲與左時珩洗漱後相擁榻上,將他們夫妻雙方的話一對,均忍俊不禁。
安聲說:“我看啊,張大人被夫人吃的死死的,嘴上叫苦,心裡不知多麼高興。”
左時珩輕笑贊同:“趙夫人雖嘴上不饒人,辦事卻爽利妥帖,不過是心裡有氣,加上初到京城不適應罷了。”
他將安聲的腿放到自己腿上,替她按揉,又說起朝中的事:“六七月正值雨季,皇上十分憂慮黃河氾濫之事,召六部議論多次如何治河,工部尚書蘇大人向皇上薦了我,欲擢我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
安聲眼一亮:“這就升官了?”
左時珩笑道:“嗯,翰林院修撰是從六品,司郎中是正五品,不過也沒那般容易,因我那篇殿試策論深中肯綮而已,但位高則任重,若我能不稱官,只怕跌的更重。”
“不會,因為我夫君就是全天下最厲害的。”
左時珩臉頰緋紅,讓她抱著枕頭趴下,替她按揉後腰,在她看不見時,眸底浮出憂色。
黃河泛區離京甚遠,文章歸文章,實踐歸實踐,他那篇策論正中要害,皇上看重於他,才拔擢了他,必不會只讓他在司郎中位上紙上談兵的。
都水清吏司負責水利工程、道路、橋樑、船舶管理等,尤在水利一事,是重中之重。
自黃河奪江入海後,漕運大改,過了十年,當年被淹沒在泥沙下的州縣,仍未能從創傷中恢復過來。
如今黃河年年治理,無論築堤攔水還是分流殺勢,依舊汛期氾濫,治標不治本。
他便是從當年水災中倖存下來的孩子,於那場驚世大災中家破人亡。在那之前,他就已經對黃河瞭解甚多,之後更是在苦痛中不斷思索,總結治河心得與方法,因而才在殿試中一鳴驚人。
若今年再逢汛期,他定然會被派往當地治水。
這是應當的,但他放心不下安聲。
感覺到手上力道的變化,安聲轉頭:“嗯?”
左時珩搖頭,繼續給她按摩。
安聲扶腰坐起,他忙輕託她肚子:“慢點。”
“左時珩,你有心事,為甚麼不告訴我?”
左時珩詫異望著她。
安聲戳戳他胸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左時珩嘆了口氣,笑問:“很明顯嗎?”
“對別人或許不明顯,但對我而言,左時珩一個眼神就夠了。”
左時珩捉了她手親了親,無奈搖頭:“真是甚麼也瞞不了你。”
“那就不要瞞我,不準瞞我。”
左時珩便讓她躺靠在自己懷裡,同她直言憂慮。
安聲即道:“當然要去,不過我有個要求,照顧好自己,你的安全最重要。”
左時珩將臉埋在她頸側,嗓音低沉發悶。
“……是我離不開你。”
安聲揶揄:“左大人怎麼撒嬌呢,歲歲和阿序可聽著的。”
“……聽著便聽著。”
“哈哈……”安聲笑了一陣,摸摸左時珩的發,柔聲道,“若要去,那早些回來,我在家裡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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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時珩所料不錯,皇帝將他放到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這個位置上,並非天上掉餡餅,可治理黃河,豈是易事?
若成,固然修祠立碑的大功一件,若敗,那百萬生民生活所繫皆要歸罪於此,一朝淪為階下囚。
左時珩欣然接住了這個燙手山芋。
自他兒時起,便以將來讀書做官為家鄉治水為己任而勤勉不輟,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只如今有了妻兒牽掛,他才慎之又慎,在擔責時也盡力保全自身。
七月初,果然洪水暴漲,潰堤六處,左時珩接了朝廷文書,緊急動身前往高平府。
安聲堅持相送至京城北門外,依依不捨,數度落淚。
她深切明瞭曾經自己那些信中所言,將來左時珩若去外地,她必要跟去的心思,原來正是她眼下真實寫照。
若非有孕在身,她決計不願與他分離。
她高看了自己,與左時珩分開的頭一晚,她就已輾轉難眠,思念於他,想他今夜睡在何處,吃的甚麼,此刻是否進入夢鄉。
一會兒嫌燭火亮眼,一會兒又嫌夜色太沉。七月天氣悶熱難當,縱然左時珩離去前已作安排,讓李嬸在她房中放了冰,又掃涼玉簟,她依舊覺得百般不適,不得不下了床,到窗邊坐著。
剛坐下,她便察覺到胎動,不由撫摸腹部,低聲問:“是吵醒你們了?還是你們也在想爹爹?”
無人答她,只有蟬鳴蛙叫,聒噪得讓人心煩。
坐也坐不住,一會兒便腰痠,於是她又起身尋了把蒲扇,在廊下來回踱步。
沒多久,一道纖瘦身影靠近,從柱子後探出腦袋,小聲問:“夫人熱得睡不著嗎?”
安聲停下,朝穆詩招了招手,她走到燈籠下,仰起一張逐漸張開的臉蛋。
“你怎麼也沒睡?”
“我……我擔心大人走了,夫人會不習慣。”
“好姑娘,真是好姑娘。”安聲嘆氣,摸摸她頭,“要不要搬來陪我一起睡?我有些怕黑。”穆詩立即點頭,回去拿了枕頭與一床薄被進屋,扶了安聲坐到床邊,拿了蒲扇隔冰盆給她扇去涼風。
“我娘說過,有孕之人本就比一般人怕熱,睡不好是正常的。”
安聲笑笑:“你娘還跟你說甚麼?”
穆詩道:“我娘說了很多,是跟大人說的,大人也跟我娘說了很多,我只是在旁邊聽,沒有全記住。”
“記了哪些呢?”
“大人說,夫人愛喝奶茶,但是孕中不宜多喝茶,也不能加糖,如今暑氣蒸騰,人難免貪涼,若是吹了風,就讓我娘以姜代茶煮給夫人喝,但要加半勺糖,問起就說加了果飲。”
安聲失笑,好個左時珩,竟然用薑湯騙過她,怪不得有一次她喝的味道不對,但被他瞞了過去。
說來奇怪,她不喜姜,偏在孕中喝得下去,也不覺得有甚麼怪味,思來想去,覺得是歲歲的原因。
安聲躺到床上,往腰下墊了個軟枕:“你也到床上來睡吧,不必扇了。”
穆詩搖頭:“我就在床邊守著,做奴婢要有做奴婢的本分。”
“我和大人並未將你一家當作下人。”
“我知道,但我爹孃說,這是夫人與大人心善,我們不能真的壞了規矩。”穆詩執拗道,“夫人睡吧,我在這兒守著,夫人就不用怕黑了。”
安聲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多說,閉上眼。
過了會兒,她又睜開,忍不住向一個小孩問:“你說,左時珩能在孩子出世前趕回來嗎?”
穆詩想了想,點頭:“大人那麼厲害,一定可以。”
作者有話說:祝大家聖誕快樂[煙花][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