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7章 元年 “看我。”

2026-03-28 作者:風靈夏

第58章 元年 “看我。”

新皇登基, 服喪二十七日,正式昭告天下,入主幹午宮, 啟用年號安和。

安和元年四月底, 安聲第一次做了個關於雲水山的夢。

夢中, 她穿著那身藍色長裙,神色匆匆,行於雲水山中, 似在尋找甚麼。

終於, 她看見那座林中小屋,不由大喜,急奔而去,猛地推開門,但見桌椅腐朽, 蛛網遍結,灰塵積厚, 空無一人。

她愣了許久,聽身後腳步動靜, 慌忙轉身,見一樵夫背柴而過, 向她問道:“你找誰?這裡早沒人了。”

她怔答:“我找左時珩。”

樵夫道:“左大人已逝世三年,你來晚了。”

她呆滯原地,血肉骨頭似寸寸斷裂, 夢中亦有痛感。

被左時珩喚醒時, 夢中悲慟猶自延續,讓她哭得停不下來,左時珩將她擁入懷中, 溫柔低哄。

直到安聲完全被他身上熟悉清冷的白梅香包裹住,才漸漸從那份情緒中掙脫出來。

她將左時珩的衣襟都哭溼了,卻仍不想放開他,緊緊抓住他衣裳,似乎如此便能抵消夢中的失去感。

左時珩撫摸著她後心,柔聲問:“做噩夢了麼?”

安聲埋在他懷中低應了聲。

左時珩吻她的發:“別怕,噩夢都是反的,好夢才會成真。”

安聲緘默著,沒有回應。

她已無法說服自己,那些夢僅僅是一個夢,還是曾經發生過的真實。

離安和四年還有許久,她與左時珩相遇至今,實在幸福的不得了,寧可自己暫不去想那遙遠的事,可今夜這個突然來臨的夢魘,彷彿一朵陰雲籠罩在她心頭,讓她刀懸於頂。

她又想起安和九年時,她做的那個夢,夢中她眼見左時珩在大雪中踽踽獨行,葬身雲水山,當時夢醒便忘,反倒如今愈發清晰,猶在眼前。

她忍不住在他懷中顫抖起來,到底要多少次,要重來多少次,她才能找到一個與左時珩相守一生的結局。

“阿聲,阿聲……”左時珩柔聲喚她,捧起她臉,“看我。”

她淚眼婆娑,跌入左時珩滿是心疼的目光裡。

他問:“能告訴我,是怎樣的夢嗎?”

安聲搖頭,眼淚又兀自滑落。

左時珩指腹拭去她眼尾淚痕,與她額頭相抵:“好,那我不問,不過無論是怎樣的噩夢,都不會發生的,你的夫君會幫你攔下所有壞事,信不信?”

他尾音裡帶了些輕鬆笑意,讓安聲也自然地心定了些。

“信,我的夫君會傾盡所能保護我,所以我也會如此。”

左時珩笑了笑,正要說甚麼,忽聽她輕呼一聲,不由又緊張起來:“怎麼了?”

安聲將手放到小腹上,驚喜:“胎動了!”

她忙將左時珩的手也放上去:“你摸一下,看看還會不會動。”

左時珩大氣也不敢出,靜靜等著,不過半晌也無反應。

安聲覆住他手背:“大約是他們已睡了,方才只是翻了個身,所以又不動了。”

左時珩笑笑,蹭她頸側:“嗯,只要不是怕我這個爹爹就好。”

“我們也睡吧,兩個孩子或許被我們吵醒了,這會兒正不高興呢。”

“我們家可能只有我有起床氣。”安聲笑了聲,重新躺下,枕在他臂彎裡,被他身上清冷香味一浸,倒是暖融融的。

眼見著到五月,天已暖和起來,棉衣也換了春衫。

新朝新氣象,安和帝連續頒發了多條政令,上上下下都忙碌起來。左時珩任翰林院修撰,除參與編修前朝史料與本朝實錄外,也忙於協助起草各種詔書奏表,一日比一日回來更晚。

他不放心安聲一人在家,想買了丫鬟婆子來照顧,安聲不願,說自己才剛顯懷,且已四個多月,胎象穩固,沒那麼嬌弱。

左時珩無法,只得就近請了廚娘,白日裡過來燒飯,順便做做簡單灑掃。

安聲倒不是真那麼勤快,是她私心在等穆詩一家人出現。

她總覺得,若是請了丫鬟婆子管家,似乎冥冥中便將他們替代了似的,她不願如此。

但她苦惱也在於此,她並不知要怎麼找到他們,縱然她閒暇時在城中四處逛過,也沒有與他們相遇。

安和九年中,她只以為那是另一個平行時空發生過的事,並未細問穆詩一家是何日何時何地被他們所救,如今只能乾等。

五月上旬,忙了一個多月未曾分身的左時珩,終於得了一日休沐,安聲說想出城去看看老乞丐,左時珩擔心之餘還是應下,租了輛馬車,鋪上厚厚的褥子,一路小心看護。

出了城,城外已是綠蔭遍地,一片暮春盛景,今日亦天氣晴朗,天藍的像一塊透淨琉璃,偶爾飄著幾縷棉絮。

路不好走,有些顛簸,安聲半躺在左時珩懷裡休息,只覺腰隱隱酸脹。

左時珩替她按揉著,問她是否好些,眉目中憂色始終未能散去。

安聲說好一些,只是身子發沉,畢竟懷了雙胎。

不過歲歲與阿序當真是乖巧懂事,她害喜的反應不是很大,只聞不得油腥,聞了便想吐,若是清湯燉的之類,則不會有反應。

口味也有些許變化,孕中喜辣喜酸偏不喜甜。

食量上吃得多些,但她也有意控制,不讓體重增長過快,每日還要在院中至少走動一個時辰,以增強體魄。

“左時珩!快看。”

她掀起外衣,貼身裡衣覆蓋的隆起的肚皮上,時不時有些起伏波動。

左時珩將手輕輕撫上去,俯身湊近:“你們要忍一忍,孃親比你們更不舒服,就不要折騰她了。”

彷彿真的聽懂他的話似的,果然沒多久,胎動歇了下來。

安聲在小腹上摸了幾圈,笑道:“左時珩,以後壞人交給你來做,我做好人。”

左時珩笑道:“我若是教他們學問,只怕想當慈父也難,你倒不要慣他們太過,免得將來總向你去告狀。”

安聲略想一想,忍不住笑。

以後還真是這樣。

只是……要除去那五年。

繞過雲水山,又行了一段路,馬車最終停在破廟不遠處,左時珩將安聲抱下來,安聲揉了揉心口,尋一處荒草吐了會。

左時珩蹙著眉,輕拍她後心:“下次我替你來即可,師父他老人家不會怪你的。”

“我不是怕他怪我,我也想運動運動嘛。”

安聲握住他手,示意他別擔心。

左時珩一手提著東西,一手牽著安聲,相攜往破廟走去,車伕駕車在原地等。

老乞丐正在廟中,坐在那一堆鍋碗瓢盆,衣裳毯被中間,耐心地削他的木頭。

之前安聲來時給他留了吃食衣物銀錢,還有便於雕刻的軟木,不過此刻他手中拿著的仍是纖維很粗的樹枝。

她推門喊了聲師父,老乞丐抬起頭,眯了眯眼,露出笑容。

得知安聲已經懷孕,老乞丐感慨許久,又對左時珩道:“你個後生真是好福氣啊。”

左時珩笑應:“是。”

安聲再次請求老乞丐隨他們回去,住到城裡,老乞丐也依舊拒絕,沒有鬆口的意思。

他道:“沒想到小老兒孤身一人這麼多年,到老了快死了還有個女兒似的貼心徒弟和狀元女婿,這誰能想到,看來我也是好福氣。不過還是那句話,我一個人慣了,要我住到房子裡,睡到床上,我渾身都不自在,你們都不要干涉我。”

聊了半個時辰,他催促起來:“走吧,回去吧,路遠,時辰也不早,別等城門關了麻煩。”

左時珩扶著安聲起身,頷首:“下回我再來看您,不過阿聲身子重了,不便出門。”

老乞丐擺手:“別來了,都別來了,下回來我不在這兒。”

安聲忙問原因。

老乞丐沉默良久,笑了一笑,黑黢黢的臉上皺紋遍佈,他說他要出一趟遠門,尋故鄉去。

他自小無父無母,幾歲時被人撿了回家,兩年後遇上饑荒,逃難路上走丟,在道觀裡待了三年,廟裡又待過一年,後來就是四處流浪四處乞討,轉眼已是兩鬢蒼蒼,還不知自己姓甚名誰,何方人士。

或許大限將至,近幾年他愈發有了落葉歸根的念頭,於是多方打聽,直到今年總算是有了點眉目,說要往江州去,不過他已這把年紀,即便真有親人,只怕記得他的也已死絕了,只能去碰碰運氣,若是沒有結果,再回來找他們。

他笑道:“到時候小老兒也活到頭了,師徒一場,替我打口棺材,多燒點紙,免得我到了地下還要討飯。”

安聲潸然淚落。

回程時,她默默良久,趴在左時珩懷中傷懷。

老乞丐耄耋之年,已是長壽,生老病死是必然命題,但人無論做多久的心理準備,在分別來臨前,依然無法真正從容。

她想起自己的外婆,那時她才高一,外婆被查出胃癌晚期,手術化療吃藥等拖了半年,人迅速消瘦下去,原本一個稍顯富態的老太太,變得皮包骨一般。

外婆生病後,在老家休養。她便辦了住校,週一到週五上學,週五不用晚自習,放學後就趕去外婆家,後來則是趕去醫院,最後是趕去殯儀館。

見外婆最後一面就是在殯儀館中,外婆畫了妝,穿著嶄新的衣裳,靜靜躺在水晶棺中,像是睡著了,原先的蠟黃病態不見了,神態十分安詳。

她站在一米開外望著,媽媽哭著推她,要她跟外婆說些告別的話,她豆大的眼淚斷了線似的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這樣,她沉默地送走了最愛她的親人,從此沒了家,像一棵野草自石縫中獨自生長。

馬車入城後駛入主街,被攔了下來,帶刀侍衛沿街開路,護送一隊百人的豪華儀仗緩緩而過,往南城門去。

車伕打聽了下,說是禮親王領了旨意,前往就藩。

左時珩點頭:“那繞路吧。”

馬車從巷中穿過,繞了條遠路,路窄人多,也不算好走。

行至中途,夕陽半落,安聲撩開簾子,想透口氣,忽而瞥見一個巷尾街角乞討的婦人,那婦人滿臉絕望,向過往路人哭訴討要著銀錢,她面前躺著一個面如菜色,身染重病的男人,手邊還有個八九歲的瘦弱小女孩,雙膝跪地,握著父親的手,默默流淚。

“左……左時珩!”安聲激動起來,一時語無倫次,“他們,是他們!”

她當即讓車伕停下,便要下車,被左時珩攔住。

雖不解,但他溫聲道:“別急,我下去看看,你待在車內好嗎?”

“我也要下去。”

“好,那你彆著急,慢慢來。”

他跳下馬車,接了安聲,兩人在暮色裡來到那家人面前。

只見那婦人抬頭望著他們,淚流滿面,往外拽了拽女兒胳膊,祈盼著問:“公子夫人……買丫頭嗎?她聰明聽話,甚麼都能幹。”

安聲熱淚盈眶,忽而俯身握住她那雙枯瘦如柴且粗糙的手。

“我能買你們一家嗎?多少錢都行。”

A−
A+
護眼
目錄